作者:梦里解忧
放榜那日,宋家人全部出动去看榜,急的嘴上撩了泡的冯进章则又是只身一人,早早便走了。
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算是极晚了,试院外人不算拥挤,该看的都已经看完,只剩下些离得远的,或是不相信自己没有考中的,仍在榜下苦苦寻找自己名字。
“表哥,你从后往前找,我从前往后找,咱们一起看。”
孟晚这么说也是有自己小心思的,从先往后,越看越紧张失落,从后往前则会越来越期待。
“好。”宋亭舟当然无异议。
两人正商量着,冯进章从榜下大笑,“我中了,我中了!我真的考中秀才了!”
他念念叨叨:“第四十名,第四十名,我考中廪生了!”
自有他们同县的好友替他高兴,更多的确是黯淡离场。
孟晚颇为例外,“冯公子文章写得很好?”考试第一天拉成那样竟然都能考中廪生。
宋亭舟道:“他文采不凡,诗词更精,笔下措辞华丽,比喻恰当,与我不遑多让。”也就是当着孟晚的面,他说的实实在在并无谦虚。
孟晚心里踏实下来,这么说宋亭舟定然也能榜上有名,他迅速小跑到榜下,自左向右开始找宋亭舟的名字,没成想入眼第一名便是。
孟晚瞬间懵了,第一?案首!!!
“啊!表哥你中了!第一第一!第一是你!!!”
孟晚叫的比旁边的冯进章声音还大,哪怕引人侧目他也不在意,反正那些都是羡慕嫉妒的眼神!
宋亭舟听到孟晚所言,怔愣了一下,也走到院试榜单下。
考生宋亭舟,居院试头名,年二十,五月二十日辰时生人,祖籍谷阳县泉水镇三泉村。
竟然真是头名。
张继祖在榜下脸色阴沉扭曲,就这么一次,竟然真的中了,早知道就该更狠些。
旁边几个同窗目露羡慕,“早知宋兄功底深厚,没想到在私塾里还是藏了拙。”
廪生之才,那可是比何秀才还厉害的人物,不是藏拙想必早就升入甲班了。
也有人酸道:“文采好又如何,抛下家中未婚妻与其他小哥儿举止暧昧,难怪郑相公不替他作保。”
剩余几人面面相觑,说的也是,宋亭舟的未婚夫郎他们都见过,满面的麻子不堪入目,与他身边这位姣美俊俏的小哥儿简直是天壤之别。
只有张继祖不言不语,他当然知道孟晚便是宋亭舟的未婚夫郎,他也不是傻的,明白孟晚点麻子是怕惹了县太爷二子觊觎,其实稍微打听一番,周围邻里都知道孟晚容貌可人。
他之所以借此攻击宋亭舟,便是因为郑廪生的小儿子前些年相中了来府城参考的宋亭舟。
那时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府城,正是意气风发少年郎。张继祖又爱看话本子,自然也期待来那么一场与大家闺秀的风花雪月。
郑廪生家有小资,但子嗣不丰,只有一儿一女,儿子还是小哥儿。女儿出嫁后,郑廪生夫妇俩便商量着找人入赘,宋亭舟样貌俊美,少年才子,正是不二人选。
郑廪生家的小哥儿长相并不出彩,郑家在昌平府中也只是小户,可那已经是张继祖够不到的高度。
张继祖第一次这么嫉妒一个人,铺天盖地的不甘与怨恨充斥他的全身,他恨不得立即灭了宋亭舟取而代之。
到底是胆怯了,那包毒药被他换成了泻药,他抖着手将药下进宋亭舟饭食里,对他毫无防备的宋亭舟轻易便着了道。
他那次同样没中,但得了手的刺激感让他接二连三的对宋亭舟下手,这次他又在郑廪生面前造谣宋亭舟早有未婚妻,又带着其他貌美小哥儿来府城作陪。
郑廪生本不信他一面之词,可另几位同窗作证却让他不得不信,家中哥儿蹉跎几年已有十九,在府城招婿是痴心妄想,无奈也只能选了张继祖入赘。
谁承想,宋亭舟竟中了头名案首!
如今悔的何止郑廪生,远在泉水镇的何秀才,后来知晓宋亭舟中了案首也是悔恨万分。
不说这些人心中何想,宋家人和冯家人都是欢天喜地。
院试前四十名都叫做廪生,不必再交役税,上衙门可以不跪,每月还有朝廷发放粮食,最重要的一点,廪生可入府学读书,还是公费!
冯进章自是想入府学的,“春芳,府学有宿舍,这次回乡后下回你便不必跟我来府城了,家里田地还需你留在家中料理。”
他家兄弟几人,还有叔伯婶娘等一大家子,地完全能种的过来,冯进章只是嫌弃卢春芳性子粗俗,嫌她丢人罢了。
孟晚故意在一旁说:“表哥,你要住宿舍还是住在家里?”
他说完猛觉不对,他们近几日便要返乡成亲,宋亭舟五月份再回来入学,到时他们岂不是要同睡一屋,他这样问和邀请人家有什么区别。
果然,常金花暗地里掐他后腰,怪他有外人在还胡乱说话。
孟晚的脸腾得一下就红透了。
宋亭舟则毫不犹豫道:“你与娘就留在府城,银子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一路的花销与请廪生的二十两花销,加在一起他们也只剩十几两银子了。
卢春芳听到宋家人的对话,也是不愿乖乖回乡了,她同冯进章商量,“相公,家里的地有小叔弟妹他们打理,我留在府城可以找份工做,之前我就打听了,附近有给人浆洗衣服的活计,每日都能结钱,我力气大又能吃苦,定能养活咱俩。”
冯进章似有不愿,“先回乡商量了再说。”
常金花欢欢喜喜的要收拾行李租车返乡,是一刻也等不了了。孟晚则想起来时的艰险,“我们回去先去找黄挣一趟,问他有没有什么家信要带给黄掌柜的,还要去祝家告诉锦容一声,若是能碰到葛大哥,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兄弟可以雇佣就更好了,咱们花上几两银子,总比以身涉险强。”
那些江湖人肯定知道什么小路近路,哪里有土匪,哪儿又是谁谁谁的地盘。
宋亭舟赞同道:“好,这些我去办,顺便问车行租车。”
孟晚笑笑,“也不用着急,总归还有些日子,哪日咱们准备好,哪日再上路不迟。”
今天是高兴日子,常金花嘴角的笑拢都拢不住,她去肉摊子上买了肉回来,下了场雨,地上已经冒出绿芽来,新鲜的野菜府城也有得卖,只是价格稍贵,他家还有些土豆没吃完,干脆没买菜,只买了二斤肉回来,做了纯肉馅的大包子,还给隔壁冯家捡了两个。
孟晚生的豆芽也吃了两回了,剩下些常金花都用水浸过后整盆放在炕头上,先用粗麻布罩了一层,再盖上小棉被,两天就能发上来一层短芽儿,到时候炒着吃了。
吃了顿香喷喷的肉包子,第二日宋亭舟便出门先去城西的宝晋斋找黄挣。
第51章 返乡
“怎么还把黄挣也带回来了?”常金花在院子里晒之前在镇上买的小被子,一抬眼看见宋亭舟竟然将黄挣给带了回来,黄挣背后还背着包袱。
“宋婶。”黄挣表情也有些尴尬,捂着脸同宋亭舟进了屋。
晚上用饭黄挣也是在宋亭舟屋里用的饭,毕竟是外男,有孟晚在还是要避嫌的。
宋亭舟送了吃的干干净净的饭碗过来,孟晚道:“就放在锅边上,一会同我们的一起洗便好。”
结果宋亭舟来了句,“还有饭吗?他好像没吃饱。”
“啊?”知道宋亭舟能吃,常金花端过去了大半锅饭,她和孟晚只一人留了一碗,就这还没够吃?
孟晚呆呆的说:“昨天蒸的肉包还有两个,我放锅里热热。”
“不用热,天又不冷。”宋亭舟直接去橱柜里找,然后给黄挣端了去。
孟晚弯个腰洗碗的功夫,宋亭舟又回来了。
孟晚不可思议的说:“又吃完了?”
三秒一个大肉包???
宋亭舟见他吃惊的瞪着眼睛觉得可爱,扬唇笑道:“不是,他可能想独处一会儿,我便退出来了。”
他去找黄挣的时候,对方的状态就不太好。
宝晋斋是昌平府有名的书斋,据说此处是分号,京城的才是总店,背靠的也是京城的大人物,是连昌平知府都不敢得罪的人。
宝晋斋一共四层,但后面的院子奇大,有许多珍贵藏书和自家的印刷厂,许多地方上的小书肆,都会来宝晋斋进货。
黄掌柜便是因此认识的宝晋斋掌柜,说是掌柜,只是小地方没见识的说法,实则只能称作管事,仅仅是一群小管事之一。
这些也是黄挣到了后才知道的,他初去心里还美自己是关系户,但到底是小地方上来的没甚见识,人拘谨又放不开,不敢得意的太明显,但第二天被安排上工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个李管事负责琐碎事务,既不像掌管印刷的管事们有实权,又不如前头负责接待的管事有体面。
一堆的脏活累活都归李管事负责,他手下的小子们也是最累的,就这样,还免不了一番勾心斗角,黄挣这样直愣愣的傻小子怎么可能斗得过人家,隔三差五的受管事责备,甚至为了立威还会鞭打他。
话也说的好听,言道黄挣是他旧人之子,他是看在黄掌柜面子上才对他如此严苛,实在是爱之深责之切。
初时黄挣还真的信了,甚至因此感动的做工更加卖力,可同住的几个小子不光背地里陷害他,看他好欺负不反抗,李管事又不管他,逐渐发展成,几人同伙耍他,凡事累的活计先叫他上,剩下他们再做轻巧的。
又明着骂他蠢,说李管事只是在吊着他,叫他进书斋里做事连份契书都没给他签。
黄挣这才知道原来在宝晋斋里做工的小子们,要不就是东家的奴仆,签的是死契,要么便是雇佣的伙计,签的是活契。
他这样连份契书都没有,根本不算是书斋里的人,管事们随时可以将他赶走,甚至分文不给他也没地方告去。
黄挣越想越气不过,当面去找李管事要说话,得到的却是两巴掌外加一个“滚”字。
若是宋亭舟没来找他,他可能连地方都没得去,累死累活折腾了一通,他不光没挣到钱,爹娘给他拿的钱甚至还被人逗出去大半。
黄挣咬着肉包子,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滚。
在宋亭舟的屋里凑合住了一夜,第二天他同宋亭舟说:“宋哥,你们走的时候能不能还带上我,我身上的钱不大够了,等回家叫我爹给你们。”
“这些都无妨,你既决定了便跟我们走吧。”说来也巧,来时坐了黄挣的车,回去正好还了这份人情。
可惜的是直到走的那天,也没能收到祝家宅子里锦容传来的消息,临走时宋亭舟是同冯进章夫妻俩一同租的马车,除了他们还有几位冯进章的同窗。
大家皆是囊中羞涩,少有富裕的,便挤在一起分摊车钱,宋亭舟、冯进章和黄挣同一辆车,卢春芳与孟晚常金花一辆车。
人多也能多生出些勇气,这一路上倒是比来时太平,也快上许多,临近谷阳县与谷文县的岔路口,冯进章等人与宋亭舟告别。
冯进章此人颇有文采,只是为人功利心较重,说他心有多坏倒不见得,好面子自私还差不多。
常金花还挺喜欢卢春芳这实在姑娘的,等他们走远她冲孟晚叹道:“如今冯书生中了秀才,定是愈发觉得春芳与他不配了。”
孟晚却不这么想:“冯进章将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又好歹看了那么多的圣贤书,中了秀才就苛待发妻应当不至于。”而且秀才相公听着好听,但又不事生产,该穷还是穷着。要是中了举人,才是真正的脱贫。
擦着黑进了泉水镇,把黄挣送回家中,黄掌柜见了儿子倒是意外,随后可能明白过来什么,拍着黄挣肩膀说了句:“回来也好。”
同黄掌柜告别,车夫又继续驾车将他们送回三泉村,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中,只是一两月而已,常金花却觉得像是隔了一年。
宋亭舟结了银钱道了谢,邀车夫留下住一晚,他却不肯留,干这一行夜里折腾惯了,他要去镇上看看明早能不能再拉趟活计。
一路舟车劳顿,谁也提不起精神收拾行李,锅碗瓢盆都在宋六婶家,宋亭舟提着油灯去她家敲门去拿。
“亭舟?还真是你们回来了,你六婶说听见马车声音我还没信,快进来坐坐。”
宋六叔过来开门,见了宋亭舟又惊又喜,刚入夜,他们两口子还没睡下。
宋亭舟喊了声:“六叔,我就不进去坐了,家里还等着烧水洗漱,我先过来拿锅。”
“锅在大力他们那头,我去给你拿去。”听见宋亭舟急着用,宋六叔忙去儿子那头给他取锅。
怕宋亭舟拿不了,他还直接给送到宋亭舟家院里。
临走前,宋六叔随口问了句,“亭舟啊,这次考得怎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