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里解忧
过了会儿院子里静了,众人都各自回房休息,孟晚这才开口,“师傅也来了信,林大人年事已高,往上递了三封致仕折子,陛下才批了准许。她们老两口遣散了大部分的仆从,说是要回江浙老家。”
宋亭舟放下书册,光影下他的脸显得更加成熟俊朗,“便是致仕了,留在京都也并无不妥,怎么要回老家去?”
孟晚趴在桌案上轻叹,“谁知道呢,我还想十月启程进京就能去看她了,谁承想我还没到,她们先走了。”
虽然与项先生相处还不到一年,但对方对他算得上是倾囊相授了,别看面上总是淡淡,实际上回京后也总是惦念着他,遇到好东西要给他留着,遇见好料子也要托运过来,说是给他做衣裳,如师如母,大抵如此了。
宋亭舟用手轻托他脸颊,“会试若是我能顺利考中,咱们便先返乡,再去看项先生和林大人。若是不中,便直接南下。”
孟晚抬起头来将自己手递到宋亭舟手里,“也好,回三泉村稍远些,但南下就快多了。”
他们这三年统共也就回村里过过一回年,给族里先辈和宋亭舟的爹上了坟,待到初六就回来了。
家里很多事变化都不算太大,也可以说很大。
满哥儿和大力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在镇上买了个小铺子和院子,一家子都搬去了镇上。
满哥儿还有了身子,宋六婶一家欢喜得不得了。她也是个顶好的婆母了,铺子里的重活累活都自己揽了,不让满哥儿沾手。
他们回去时宋六婶一家热心招待,还让六叔和他们一起回去帮忙收拾屋子。
常金花看见自家院子没有半根杂草,房上的瓦片也都是整整齐齐,明白是宋六叔和宋六婶时常过来照看,心中自然感动不已。
早年他们走的时候宋亭舟中了秀才,免了粮税,因此租他家地的刘家一家日子也好过了不少,虽然衣服还打着补丁,好歹一家子都能吃饱饭了。
刘家老实,这些年的粮食都留一半折成银钱交给了常金花。张小雨和宋二叔来家里看望,常金花背地里又把这钱给了张小雨,让他藏好了自己买些肉吃补补身子,告诉他身子好了才能生娃,不然干再多也是白受累。
张小雨拿着钱哭了一场,便是娘家人也只会说些体己话,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补贴他来,常金花的话他记在心里。
常金花又板着脸敲打了宋二叔一顿,堂堂一个汉子,赖在家里都生锈了,地里活计都靠夫郎,岂不丢了宋家的脸?
自从村里人知道宋亭舟成了举人老爷,常金花现在在族里说话比族长都好使。
孟晚指教常金花一番,让她和宋亭舟拿上一百两银子给族长,让他补贴补贴宋家太过贫困的,或是无儿无女的。
这些银子既不会过于夸张引人注目,又是宋亭舟如今身份拿出来比较合理的,一人可带领起来一个家族,一个家族又可以反哺一大群人。
他们回乡住了七八天,张小雨和宋六婶时时过来串门,除了她们,还有族里的许多亲戚,村长、当地乡绅,这七八天家里人来人往的,除了晚上睡觉清静些。
隔壁田家院子里有小孩子软软的咿呀声,小梅的孩子也已经一岁大了,孟晚路过时见到,是个极可爱的小哥儿,只是有些瘦弱腼腆,不像他娘以前那么活泼。
宋六婶说小梅生孩子的时候,险些死在家里,田旺借了村长家牛车给拉到镇上才把孩子生了下来。
孟晚以前是见识过他婶儿怀孕生子的,孕期各种检查补这个补那个,心情也有很大关系,家里谁都不敢得罪她。
小梅难产可能是因为孕期过得太不安稳,家里接连死人受了惊,好在大人孩子都没事。
孟晚走之前去看了她,给孩子留了一匹细棉布做衣裳用。小梅为人母后人稳重许多,对孟晚说话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客客气气的。
重新回到昌平,常金花还难受了几天,说自己年纪越大越想家了,被孟晚插科打诨地闹了过去,便又忘了这事。
四月初五,孟晚去铺子里盘账,给黄铮和其他写手算分红和工钱,聂知遥的那部分他先拿着,年底南上兑成银票拿到盛京去。
如今铺子里楼上楼下已经人满,再不复三年前空空荡荡只有员工三两个。
盘完账黄铮将孟晚叫到楼上议事,“大嫂,最近宝晋斋在暗地里挖咱们的人。”
黄铮表情愤怒又无奈,这些年他们清宵阁的名气打了出去,待遇和口碑绝对是昌平一等一的,因此招揽的写手越来越多。
人多选择便多,孟晚如今也不是什么人都招了,初设门槛,能到阁里坐班的都是经过他培训的,有什么创意也是阁里的写手先写,其他零散投稿的人就自由发挥,黄铮挑写得好的放到阁里。
这几年阁里话本子的质量逐步上升,不光昌平的书肆,甚至连隔壁奉天都有书肆老板过来谈合作。
宝晋斋当初想跟风,如今却是拍马都跟不上,孟晚他们火什么,宝晋斋就跟风写什么,但没等他们写出个什么名堂,清宵阁就又换了文风。
如此一来,宝晋斋里的写手在东家眼里如同废物一般,东家脾气差,将写手圈养起来如同对待畜生一般。他们眼馋清宵阁的待遇,却无一人敢背叛宝晋斋,没别的,就凭宝晋斋后头站着的是吴知府,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东家手里。
一发不可牵,牵之动全身。
经营了三年,也经历过不少坎坷,孟晚能将清宵阁做成如今这般,早就做好了各种打算,因此并不慌乱,“不用担心,他们这是狗急跳墙。长久的利益还是一时的诱惑,是个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就算宝晋斋真的狠下心重金砸下去挖空了咱们阁里的写手,咱们还有无数候补的,还有闺阁里不露面的那些小姐公子们,这个他怎么挖?”
宝晋斋有背景,他如今就没有人脉了吗?
黄铮听他说完定了定心,“那我懂了。”这些年他也成熟了不少,足以独当一面。
孟晚笑道:“你也不用太拼,是时候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黄铮略有羞涩,“我爹娘和我说过了,但我还没想好。”
他与孟晚差不多大,还没成亲,在当下来看已经算是晚的了。见多了如孟晚聂知遥这样厉害的哥儿,他眼光也开始挑剔起来。
“晚一点不见得就找不到合心意的,能这么想说明你真的成熟了,既如此就慢慢来吧。”
孟晚回乡的时候黄掌柜夫妻曾问过一嘴,儿子得孟晚照应在府城做了掌柜,收入不菲,两口子自然是感激不尽,黄铮的娘看见他身边的碧云,甚至想求孟晚配给自己儿子,被黄掌柜拦下了。
如此孟晚才有今日一问,碧云若是愿意,放了他奴籍也行,可两人都没这个意思,就也没必要硬配了。
从清宵阁出来,孟晚往花蹊巷走,迎面正碰见隔壁江家的丫鬟杏桃。
“王婆子你快点啊,我家姨娘可等不及了!”
杏桃拉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脚步急促连拉带拽地将人带进江家。
孟晚进了自家的门,常金花正和碧云一起晒晾冬天盖过的厚被褥。
隐隐能听见隔壁传来产婆的安抚声,哭泣声,还有江老夫人的责骂声。
孟晚看着常金花无声地指了指隔壁。
常金花拍打了几下被子,“像是江家那个小的要生了。”
碧云小声说:“若是生个男孩,她岂不是更嚣张?江夫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都是邻里邻居的住着,这么多年也知道江家的事了,江夫郎和夫君是打小相识的,感情深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旁人,但膝下一个子嗣都没有,眼见着双双四十岁了,江老夫人这才做主要给儿子买个妾回来,也是怕儿子不喜,便对牙行说要买个家世干净,人长得漂亮的,牙行就将如今的陶姨娘送了过来。
因着是良家女子被卖,初时闹腾些倒也合理,但后来江老爷一直不得亲近,也不乐意了,想将陶花重新卖回牙行,这回也不求相貌了,只寻个乖巧听话些的。
没承想醉酒和陶花成了事后,她也不闹了,肯好好留下来过日子。
陶姨娘颜色好,人又年轻,江老爷愿意同她在一块,便冷落了夫郎。江夫郎本来就是个软和性子,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没少受姨娘的气,好在江老夫人还是向着他的。
常金花说了碧云一句,“到底是正经主子,姨娘总也不能越过江夫郎。”
孟晚给他们俩搭手干活,又问道:“接生婆怎么没早点请家里去,我刚才在门口看见婵儿刚去喊了接生婆回来。”
“接生婆刚去?”
常金花纳闷道:“按理说他们这样人家,孕妇快到日子了应该早早将接生婆请到家里去住啊?”
江家此刻一片兵荒马乱,陶姨娘的房门关着,里头是阵阵痛呼声和接生婆的指导声。
“姨娘先别急着使劲,这孩子还没露头呢,先熬些米粥和参汤放厨房备着,一会儿生到一半没劲了可不行。”
门外的江老夫人听到了这话,忙嘱咐丫鬟去药铺买参,灶上熬粥。
江老爷四十多岁的年纪才有这么一个孩子,听到消息就急急忙忙地从铺子里赶了回来,还绊在门槛上摔了个大跟头。
“怎么样了?”
“生了没有?”
“男孩还是女孩?”
江老夫人扶起儿子,“你先莫急,还没生,接生婆在里头看着呢。”
江老爷掏出帕子擦额头上的汗,喘着气问:“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怎么还早了?”
江老夫人瞥了眼身后一直低头垂眸的江夫郎。
江老爷见了眉头一拧,“怎么回事?”
陶姨娘身边的丫鬟出来将事情说了,“我家姨娘想出门散散步,夫郎不许,两人便争执起来了,姨娘……姨娘就摔在地上,然后就见了红。”
第51章 吴家
她这话说得不明不白,搁往常江老夫人也是要责问她的,可这会儿盯着陶姨娘紧闭的房门,她是一句话都不想说,哪怕她再不喜欢陶姨娘,可江家的子嗣到底是最重要的,她心里未必不气江夫郎不稳重。
江夫郎小步凑上来为自己辩解,“我也是怕她大着肚子出门被人冲撞了,这才不叫她出门,并未推她……啊!”
江老爷气息还未喘匀,一巴掌打过去又急喘了两声,他看也没看江夫郎一眼,低喝道:“你去回屋待着,这个月就别出门了。”
江家夜里灯火通明,直到午夜时分,才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哭声微弱几不可闻,但江家人的喜悦却传到了左邻右舍。
孟晚睡梦中被嘈杂的人声烦扰,迷迷糊糊地从宋亭舟怀里醒来,“嗯?”
宋亭舟闭着眼睛轻拍他几下,“没事,睡吧。”
熟悉的气息将他紧紧环绕,孟晚便又安心睡去。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天气又好,孟晚早饭都比平常多喝了半碗稀粥。
宋亭舟去府学后,他陪常金花在院里播种。
“晚哥儿,你说胡瓜种哪儿?”常金花拎着锄头问孟晚。
孟晚随意指了指墙角的位置,“去年不是种在那儿了吗?还种墙角不就得了。”
常金花不满意,“去年种墙角长得就不大好,今年换个地儿种。”
孟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那种院心。”
常金花瞪他,“院心不是栽着枣树吗,还有石桌石凳呢!”
孟晚不以为意,“那就在枣树边上种嘛,让胡瓜藤爬树上,到时候还省得咱们绑架子。”
“你这叫歪理邪说……”
婆媳俩正斗着嘴,隔壁江老夫人带着仆人亲自登门拜访。
“花娘啊,和儿媳忙着呢?”
常金花放下锄头迎过去,“我这就是闲着没事动弹动弹,算哪家子忙啊,您快请进。”
江老夫人嘴角眉梢都挂着笑,“不坐了不坐了,我还得去别家呢。”
仆人挎着篮筐,江老夫人从里头取出六个红鸡蛋来,“家里小的给我生了个孙子,这不是过来给大家都沾沾喜气吗,头一个就来的你们家,来年晚哥儿也给你们宋家生一个。”
送喜气没有不接的,常金花笑着说:“那您可是大喜,等孩子满月了,我们也上门讨杯喜酒喝,晚哥儿,你过来接喜气。”
孟晚用帕子净了手,接过鸡蛋谢了江老夫人,说了几句道贺的话,江老夫人喜气洋洋地从宋家离开,又去旁人家送红鸡蛋了。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上次见江老夫人还在家里稳坐不动呢,今天看着腿脚倒是利索了不少。”常金花看着家里的影壁稀奇地说。
“怎么不是江夫郎出来送鸡蛋?”碧云不解。
孟晚将鸡蛋一股脑交给碧云,“想必是有什么原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