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蚩梦I
直到数日之后,纪检监察部门的人登门造访。
来人神色肃穆,例行出示证件,语气沉稳克制。
“张铮,我们接到相关线索,现就你多项职务违纪、滥用职权及利益输送等问题,请你配合接受谈话调查。”
突如其来的问询,并未打乱张书记的方寸。
他神色不改,从容落座,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淡淡颔首,语气平和又疏离。
“诸位同志辛苦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气度沉稳,行事滴水不漏。
“我任职多年,一向恪尽职守,奉公守法,自问行得正、坐得端。
不知外界传了什么不实谣言,劳烦诸位特地跑这一趟。”
张书记表面坦然,心底却在暗自揣测是哪一方走漏了风声,暗自谋划,打算让其中一位女婿出面顶包。
可再圆满的谎言,终究是谎言。
一份份确凿证据摆在面前,张铮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像是瞬间卸下了所有伪装与倚仗,忽然手脚发软,瘫坐在沙发上,粗重地喘着粗气。
他仍想做最后挣扎,逼问是谁举报了自己。
可工作人员自然不会作答,态度坚决,动作利落,直接将人带走。
这一去,他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
屋内亲属哭喊哀嚎,连声喊冤,却毫无用处。
张铮落马来得猝不及防,最终的判决也尘埃落定。
得知消息时,陈瓷安正对着碗里的粥勉强进食。
江琢卿只用平淡的几句话,告知了张铮惨淡的结局与余生。
上辈子纠缠数年的执念,如今骤然落地,陈瓷安一时恍惚,满心难以置信。
直到看见新闻报道,以及张铮的死刑判决公示,他才后知后觉找回几分理智。
所有恩怨终将尘埃落定,上辈子积压的所有不甘与苦痛,在此刻画上句号。
从这一刻起,陈瓷安终于可以真正为自己而活。
陈瓷安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动作迟钝僵硬。
双手无意识地微微发抖,反复舔舐干涩的唇瓣,一遍遍攥着江琢卿追问,这是不是一场梦。
江琢卿一遍遍坚定安抚,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张铮确实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从前他身居高位、手段隐蔽,诸多罪行无人深挖;如今一朝垮台,往日被他打压、得罪、欺压过的人,尽数出面举证揭发。
层层罪状叠加,判决书越来越长,过往的罪孽被一一扒出。
再加之上辈子他的几位女婿行事不堪,常年借他的职权谋私牟利、收受回扣,桩桩件件都牵连甚广。
恰逢当下国家严打黑恶势力与职务犯罪,张铮纵使有心辩驳挣扎,也早已被牢牢锁定,注定要被当作典型严惩。
江琢卿怕消息刺激到他,连忙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柔声安抚。
陈瓷安没有崩溃哭闹,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呼吸粗重紊乱。
江琢卿低声询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陈瓷安只能喘着粗气,轻声笼统地回答。
“耳边一直有人在打电话,好吵。”
陈瓷安习惯性弱化自己的痛苦,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不让江琢卿太过担心。
可连他都说吵闹刺耳,足以说明那些幻听有多折磨人。
“你听到的铃声是从哪里传来的?我去帮你关掉。”
陈瓷安用力攥紧男人的衣领,不肯松手,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
语气带着明显的恐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电话一直在响,我却找不到声音来源。”
江琢卿缓缓低下头,将下巴抵在陈瓷安的额间,双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掌心的温度缓缓漫开,带来安稳的暖意。
也稍稍隔绝了那些嘈杂刺耳的幻听。
“现在呢?声音有没有小一点?”
陈瓷安没有回话,只是抬手覆在江琢卿的手背上,用力按住。
他自身难捱,难受至极,却还下意识抬手,轻轻帮江琢卿捂住耳朵。
陈瓷安的反应太过剧烈,江琢卿心底涌上浓烈的慌乱与后怕,不由得开始后悔。
是不是不该告诉他这件事?
又或是,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
陈瓷安情绪不稳、饱受幻听折磨的这几日,江琢卿寸步不离,日夜守在他身边。
姜青云发来消息,询问陈瓷安的近况。
江琢卿看着怀里勉强平复下来的人,心绪烦闷恶劣,冷淡回复。
【不怎么样。他一直说耳边全是电话铃声,你有头绪吗?】
消息发送后,姜青云的对话框久久没有动静,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迟迟等不到回复,江琢卿烦躁地将手机扔到一旁。
他低头,轻柔地吻上陈瓷安的额头,用最温柔的方式无声安抚:没关系,你还有我。
而手机那头,代替姜青云作答的,是一滴滴砸落在屏幕上的泪水。
哪怕姜青云早已年过三十,人生大半尘埃落定,却始终跨不过心底那道坎,忘不了当年那通电话。
刻意不提,就能当作从未发生吗?
强行压抑,难过就会随时间冲淡吗?
刻意回避,伤痛的过往就能一笔勾销吗?
古老的传言里说,人离世之后,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
所以姜青云多想问问瓷安,当年离开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听着电话挂断的忙音,独自熬过绝望?
姜青云急促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当年那通没能打通的电话,困住了绝望赴死的瓷安,也困住了余生愧疚难安的自己。
这辈子,他的手机再也不敢调静音,不敢忽略任何一通陌生来电。
只因害怕,再错过一通像上辈子那样,再也无法弥补的电话。
姜青云不由想质问老天,多么可怕的一通电话啊,居然需要一条生命去填?
第290章 耳鸣
当陈瓷安不知多少次从噩梦中惊醒,江琢卿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本就宽大的睡衣罩在他身上,显得更加松垮,江琢卿的脸垮着,看着体重计上的数字十分不满。
陈瓷安也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眼神小心翼翼地往江琢卿脸上瞟。
江琢卿举着拖鞋,让陈瓷安伸脚,白皙的脚被攥在手里,慢悠悠地往拖鞋里穿。
头顶传来少年小心翼翼的探问:“江江,你生气了吗?”
江琢卿冷着脸,语气却听不出怒意:“没有。”
他干巴巴地说。
陈瓷安显然没有信,腮帮子鼓了鼓,两人坐到餐桌前。
早饭很清淡,东西也不多,陈瓷安早上起来没有胃口,家里的厨师也很少做油腻的东西。
也不知是某人的吩咐,还是家里佣人自作主张,餐桌前永远只有一把靠椅。
陈瓷安吃饭时只能坐着男人硬邦邦的大腿。
江琢卿看着怀里捧着甜玉米一颗一颗慢慢啃的人,视线顺着他的脖子往下划进半敞着的衣领。
陈瓷安太瘦了,瘦到江琢卿恍惚间看到了两对锁骨,后来才意识到,那是瓷安的肋骨。
江琢卿的喘气声稍稍粗了些,他冷着脸看不出神情,左手揽着怀中人的腰,怕他坐不稳掉下去。
右手找出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铃声响起的那一刻,陈瓷安也停下了啃玉米的动作,他的小脸上立刻浮现出慌乱的神情。
他急不可耐地向身边的人讨要安全感,手里还残留着玉米的汁水,下一秒,江琢卿干净的领口就变得湿漉漉的。
“江江…我,我又听到了!”
说完,他有些凉的手摸上自己腰侧的大掌,试图让这只带着温度的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隔绝那道声音。
可是这只手并不听话,没有像往常那样捂住瓷安的耳朵,反而摸了摸他的后颈与肩膀,给予安抚。
“不用怕,是我在打电话。”
听到这句话,陈瓷安焦躁的神情稍稍安定,眼神却死死地黏在江琢卿的手机上。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有些沙哑,却熟悉的声音传入话筒。
“喂,怎么了,是瓷安不舒服吗?”
陈瓷安听清楚了电话那头的人是大哥,他舔了舔唇,眼神带着迷茫与一丝害怕。
江琢卿适时地给予了安抚,动作轻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与鼻尖。
手机靠近的那一刻,陈瓷安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可随即又很快地接住了那个手机。
“喂……”
小小的、轻轻的,乖软的声音传入话筒,那头诡异的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