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祭
作为一颗尚未成熟的胚胎,第一个遇见这枚卵的人,却是一位奸诈扭曲,满怀恶意的噬心魔。
它想要吞噬这颗深渊之卵,但最古朴莽荒的深渊之力,是不可能被轻易吞噬的。因此,噬心魔开始伪装。
它将雅修那带离魔域,蛰伏在属于人类的疆土中,使得对方刚刚出生,便不得不沐浴在圣光之下。
噬心魔占据了雅修那最亲近、也是理论上来说可以一击致命的位置,成为了一位深渊族裔的母亲。
哪怕是深渊族裔,作为母亲,噬心魔也可以登堂入室,占据了亲族的身份与血脉后,它对于雅修那的剥削和伤害所引来的反噬都会在冥冥之中降至最低。
而作为噬心魔,它灌输给对方的想法,也必然是如同培养一个不应该拥有思考意志的工具一般,是满怀恶意的思想。
雅修那就那样在满溢着纯粹恶意的环境下长大了。作为原初的深渊族裔,他被培养成一颗美味的人形心脏,被教育的所有思想,也都是他作为工具,不应该也不能有反抗的情绪。
噬心魔教育他,你是工具,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付出生命拯救我。
而雅修那则在思考:既然我是工具,那么其他人对于雅修那来说,也是否算是一种可以利用的道具?
噬心魔失算了。
深渊族裔的思想难以操控,雅修那本就是扭曲且矛盾的混沌体。
当噬心魔磨刀霍霍,准备挖出这颗培养多年的心脏时,少年时期的雅修那却用一种异样的、充满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对方。
他说:“您要对我动手吗?母亲。既然如此,那么您对我来说,也就是没有意义的了。”
噬心魔被深渊之力压制,近乎跪伏在地,只能仰起脸望着面前的人,绝对意义上的压制和恐惧,令它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少年时期的雅修那表情平静,哪怕心脏差点被挖出,也依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雅修那说:“你说过,对于你来说,我只是个工具。既然如此,那失去作用,还想要对我动手的母亲,又算是什么?”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雅修那说:“不听话的母亲,也没有任何用处。”
宣亚望着这一幕,像是看见了本就畸形的种子,在畸形的环境开出的腐烂花束。
那段录像再次回放,一切又重新开始。宣亚忍不住挣脱了雅修那的手,人类走入深渊之海,在噬心魔之前走向那颗深渊之卵,将其抱在怀中。
深渊之海泛起的涟漪,使得宣亚的身体受其侵蚀,他的发丝被水浪浸湿,身上的衣物都沉甸甸地,怀中却捧着一颗圆润的、刚刚孕育而出的卵。
原初的深渊魔纹在卵上一闪而过,宣亚将掌心贴在上方,仿佛还能够感受到卵内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着他。
属于宣亚的紫眸在回忆中一闪而过,留下了独属于他的颜色。实际上,这只是一段记忆,宣亚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可是他也想要为雅修那做些什么。
那枚卵在宣亚怀中轻轻颤抖着,之后的记忆被自然而然地覆盖,宣亚重新回过神来时,眼前的记忆便停留在了雅修那的少年时期。
一头银发的雅修那目不错珠地看着他,宣亚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教导他与噬心魔截然不同的理念。雅修那脸色微红,扑进了宣亚的怀里,宣亚摸了摸他的头。
这一段记忆透出微微发紫的色泽,仿佛有宣亚参与的记忆中,都拥有了其他的色彩。
宣亚回到了学院首席的身边,对方拉起他的手,带着他回到了稍早一些的过去,也是雅修那初见宣亚的时候。
“看。”雅修那指着台上的人说:“那是你。”
宣亚也抬起脸,那一瞬间,他差点被台上的自己亮瞎了。
wocccc!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个人吗?那简直就是个无敌发光天体,整个世界都快要被雅修那记忆中的“宣亚”身上发出的光闪爆了,如果不是雅修那指明,宣亚甚至会觉得那玩意是个行走的万伏电灯泡。
宣亚忍不住热泪盈眶,他说:“兄弟,这真的是我吗?”
看上去也不像啊。
宣亚也试着回忆了一遍那个时候的他是什么样子,是宣亚的记忆错乱了吗?为什么他明明记得,那就是一场普通的生日宴会啊?
雅修那说:“这是我初次见到你的场景,你看上去真漂亮啊,站在那里,闪闪发光的。
就好像……就好像如果我得到你,我也可以让你变成这幅样子,因为只有最强大的权柄与力量,才能供养出最完美的人。”
宣亚已经快要被闪瞎了。他说:“啊,是这样吗?”
雅修那说:“你那个时候或许不记得我吧,我在这里。”
雅修那指向一个角落,宣亚是真的想不起来雅修那有参加过这样宴会,没有办法,整个曦之国的贵族都聚集在这里了,整个宫殿都差点被塞爆。
昔日的雅修那混在人群里,就算有两米多高,长得再好看,身上的光彩,也是被其他人盖住了。
过去的“雅修那”就站在那里,同样抬起脸看着宣亚,过去的他在望着宣亚,此时此刻,宣亚身边的雅修那也同样在看着宣亚。
雅修那看着宣亚,宣亚的目光,则落在那道仰起脸凝视着曦之国三王子的“雅修那”身上。
或许是旁观者的视角,又或许是因为这里是雅修那的回忆。
宣亚闪闪发亮,而雅修那记忆里的“雅修那”,则灰扑扑的。
宣亚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入那段记忆中,回到了过去,站在台上时,宣亚忽然发现,他怎么还是在发光!
能不能停掉这种奇怪的特效!宣亚快要被自己闪瞎了,记忆中喧哗的场景,与不断跃至他面前的人群,让宣亚有些无瑕应对。
曦之王转过脸,询问他怎么了,宣亚说:“我想找一位朋友。”
曦之王点了点头,宣亚得到允许,便跨过众人的阻隔,也跨越时间的距离,在人群中寻找着那道身影。
灰扑扑的,在画面里显得格外黯淡的雅修那显得有些诧异,他还穿着一身魔法学院的服饰,看上去清风霁月,却已经显现出了一股独特的气质。
宣亚朝着他伸出手:“要跟我跳支舞吗?”
雅修那微微眯起眼,他忽然笑了起来:“好。”
两个人手掌交叠,雅修那的手有力地握住了宣亚的手掌。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宣亚的举动有多么突兀,只要抓到机会,雅修那就不会拒绝,而是毫不犹豫地握住这只手。
宣亚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放纵过自己,他和雅修那跳了一舞、又一舞。雅修那将他紧紧抱在怀中,目光一直落在宣亚身上,从未离开。
之前的宣亚或许无法理解。
但此时此刻的他,却微妙地能够感受到雅修那的想法。
若是换成他,看着一个发着光的,自己心爱的人从高台上走了下来,朝着他伸出手,那么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是会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个机会吧。
曾经的宣亚无法理解,可他看着雅修那眼中的自己,看着雅修那眼中的光芒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对方眼中,竟然是这样的。
雅修那眼中的光亮得让宣亚移不开眼,而宣亚身上的光芒,也是在雅修那的世界中,最耀眼的光芒。
雅修那贪婪地望着面前的人,像是在做一个美梦,他不由自主地说:“你真美。”
他喃喃自语:“你真好看。”
宣亚忍不住大笑起来:“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宣亚冲着雅修那爽朗地笑了起来,一举一动之间,都让年轻的首席心跳得几乎要蹦出去:“因为你在我的眼里,也是同样发着光的,雅修那。”
这段记忆在宣亚面前结束,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整个世界都仿佛因为这句话,因为宣亚的所作所为而不断震动起来,天空忽然开裂,映出一道若有若无的身影,那仿佛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宣亚毫不犹豫地奔向对方,只要找到雅修那的本体,找到对方的本体,他就可以带着雅修那离开这里!
在奔向对方的过程中,宣亚却看见了一道道从对方体内不断涌出,漆黑扭曲的回忆。
他只匆匆一瞥,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因为其中不仅有宣亚在这个周目时与雅修那的回忆,也有一周目、二周目,甚至于一些宣亚从未察觉到,也从未看见过的东西。
雅修那站在镜子前,和自己对话。
他喃喃自语:“你为何如此笃定,宣亚一定会离开我?”雅修那说:“就仿佛你曾经看见过类似的事情似的。”
镜中的身影缓缓现身,浮现出一道与雅修那一模一样,却极其扭曲,仿佛畸变的身影,它嗤笑道:“难道我给你看过的那些记忆,那些有关于宣亚抛弃我们,离开我们的回忆还不够吗?”
“你到底是有多自以为是,才会认为你在他眼里是特别的?”
镜中的魔影嗤笑道:“还是你认为,比起那个真正属于他的世界中的亲人与他在意的一切,你在他眼里更加重要?”
仿佛被说中了似的,雅修那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他仿佛被激怒了,可是雅修那又很快冷静了下来,他忽然说:“所以,这就是你挑拨我,离间我的理由?”
雅修那银眸闪耀,他平静地说:“你在嫉妒,对吗?”
男人歪了歪头,忽而讽刺道:“因为你就是那个被他抛弃的废物,因此,你嫉妒我,也嫉恨我被他宠爱,获得了你从未有过的爱意?”
这样的画面一闪而过,宣亚还看见了许多类似的场景,有雅修那的,也有他面对镜子时和对方的交流。
一直以来,出现在宣亚面前,对宣亚自述他是另外一个宣亚自己,拥有曾经过去所有记忆的镜中倒影,真的是带着善意而来的吗?
宣亚的脑中,不由得出现这个想法。
也是因此,哪怕在宣亚死遁逃离时,他也从未考虑过要给镜魔创造一具独属于对方的炼金造物,让对方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现在自己身边。
宣亚来不及再去查看更多的细节,他奔赴到这个世界的中心,也是引发这些暴乱的源头身边,看着飘在空中,一头银发的雅修那时,宣亚松了一口气。
宣亚慢慢靠近对方,刚想呼唤雅修那的名字,男人便睁开眼睛,用力擒住他的手。
宣亚的唇被按住,那只手在他淡色的唇上揉出暧昧的颜色,用一种异样的,透出粘稠色泽的眼神盯着他看。
银发男人笑了笑,纯黑的长舌一闪而过,正嘶嘶作响,毫不犹豫地就要舔上宣亚的眼睛。
宣亚想要挣扎,人却被牢牢擒住,他看着面前的人,心中的警铃不断敲响:“你是谁?”
雅修那说:“你难道不是来找我的吗?”
他的脸上浮现一种贪婪的、像是沉浸于此,显得格外多情粘稠的姿态,含情脉脉地望着宣亚,对他说:“你刚刚还在抱着我,和我共舞,将我从深渊之海中抱起,又亲吻我,对我说,我是你的伴侣。”
去你的伴侣!
宣亚差点想破口大骂,但碍于实在没学过脏话,所以能够说出的最脏的话就是:“你这个无耻小人!”
“卑鄙,无耻!”宣亚翻来覆去,居然只能骂出这些东西,早知道他就应该去搜刮一些骂人的语录,宣亚真是没有想到,刚刚面对的雅修那,居然都是面前这个身份不明的变态!
雅修那……不,镜魔舔了舔唇,眼神闪闪发光:“你爱我,宣亚,你是属于我的。”
镜魔像是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幸福中,获得了从未有过,也从来没有拥有过的爱。
镜魔说:“我也是雅修那,我也是你爱的那个,你为什么就不能将这一切交付给我,你爱他,为什么就不能连同我一起爱了!”
宣亚实在是骂不出来了,他说:“雅修那到底在哪里?”
镜魔挑了挑眉,他忽然笑了,他抬起脸,看向天花板:“哦?他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吗?”
宣亚顺着他的动作,跟着抬起脸来。
一头银发,双眸浸透了深渊之心,变得发黑污浊,眸色晦暗的雅修那,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天花板上,不知看了有多久。
他满头银发垂落而下,行走在天花板上时,便如同夜行的蝙蝠,恰在此刻,与宣亚近乎面对面地对视着。
如同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