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真
沈越双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支上去,舒舒服服地靠着。他听了温澜清这话,不禁道:“还说我呢,二爷才是一丁半点让我照顾你的机会都没给过。”
不知道是不是温澜清有练武,体魄强的原因,他是真没怎么生过病,也没出现过软弱的一面,也许他也曾难受过,但没有人能察觉出来。
沈越说完这话没多久又有点后悔,他再次回头看了看温澜清,又道:“还是算了,若你能好好的,这份殊荣我宁愿一辈子享受不到。”
温澜清闻言眼底中笑意深了不少,不久后他道:“再有一个多月你就要生了,该是时候给你家那头去信说及此事了。”
沈越都快忘了这回事。
他对沈家人感恩大于其他,内心又有点愧疚不安,毕竟他只是个占了人家孩子壳子的闯入者。内心知道该尽到本分和责任,但又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一家人,加上他自个儿都没将怀孕这事太放在心上,导致需得温澜清提醒,他才想到这种事情确实应该同家里人说一声。
于是他想了想,便对温澜清道:“温酌,这事儿我就交给你了,你代我写信将此事告知我爹娘。”
温澜清也不多问,自是应下:“好,这两日我抽空给你家里人写信,然后找人将信送回杨柳镇。”
等他们自个儿的事情聊得差不多了,沈越才同温澜清提及今天与江若意所说的那些事儿,“我今日才从母亲那得知,秉正他娘给许谨留了一半嫁妆。”
温澜清自然是知道这事的,他补充道:“许家调零,微娘一直忧心谨哥儿日后的嫁妆,在接谨哥儿到家里来住没几日,她便同我提过想将自个儿的嫁妆分一半给谨哥儿。”
沈越叹息一声,“秉正的娘为她弟弟也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温澜清道:“微娘他们姐弟都是心思细腻敏感之人。”
听了温澜清这话,沈越脑中忽然一闪,一个念头缓缓成形。他愣了片刻后,扭头看向温澜清,道:“温酌,秉正的娘临终前叫你照顾他弟弟,是不是,还有一层意思?”
温澜清知道他家夫郎锐敏得很,知道他定是猜到了,便对他点点头:“对比微娘的无欲无求,谨哥儿更像是关不住的鸟儿。谨哥儿是关不住的鸟儿这话还是微娘同我说的。自己的弟弟什么性子,微娘不可能一无所知。她临终前的托付,实则也有叫我时刻记得拉谨哥儿一把的意思,叫他别心气太高,怕他飞太高了一个不慎摔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沈越久久看着温澜清,还是忍不住问道:“温酌,什么样才算是他飞太高了?”
温澜清没有丝毫迟疑地道:“触及我的底线。”
温秉正生病,重阳日马儿失控险叫沈越身亡,及黄杨林水泥场出现狼害得沈越险些小产,三件事经查都一一指向许谨。甚至可以说他就是推动事件发生的关键人物,只是他隐于幕后几乎没留下什么证据。这也导致温澜清彻底被触怒,索性不用证据直接定了他的罪。
沈越没问温澜清他的底线是什么,因为猜也能猜得出来。在温澜清心里,他的底线曾经是家人,如今多了一个沈越。
沈越又道:“只要许谨不触及你的底线,别的事儿他来求你,你是不是能帮则帮?”
温澜清颔首。他道:“微娘大约知道我的性子,若谨哥儿为了飞出去做了什么触及我底线的事儿,我下手时一定不会顾及任何情面。叫我压着他不能随心所欲去飞,也是不想看见此事发生。”
沈越不禁又去回想他看过的剧情,其实他起初就对小说里头许谨到最后仍然会被男配温酌压制的剧情颇为不解,许谨明明是男主,不说大杀四方,怎么还会出现这样一个能够处处掣肘他的人物?而且书里明确描写过一点,那就是许谨私底下有些惧怕温酌。
听完温澜清的话,他觉得这件事在合理之余又透露一丝诡异。
合理在于原剧情中,若温澜清不能确保能够掣肘许谨,就定然不会叫他站上这么高的位置。温澜清如此敏锐之人不可能察觉不到许谨对他的那份求而不得,若他没办法彻底拿捏住许谨,于他,于温家所有人都会是一场灾难。因为许谨一定会利用手里的权利对他和温府所有人做些什么。温秉正就是最好的例子,为了对付沈越,许谨一样能毫不留情地对亲姐姐的孩子下手。
诡异之处在于,一本小说而已,为什么里头会有这么合理得不符合男主无敌的逻辑线在?
沈越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当初看的真是一本小说吗?
发现自家夫郎在失神,还在他腰上揉按的手一抬,轻轻抚上他的脸,待回过神朝自个儿看来时,温澜清才道:“怎么了?”
沈越对着他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道:“温酌,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温澜清温热的大掌轻捧起他的脸,向他肯定地说道:“是真的。”
沈越得了他这话心里头才稍安,他摆正了姿势,投入他的怀抱,而后说道:“我信你。”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九月十二,这天是许谨离开温府,进入六皇子府为侍君的日子。
赵安泽对此事很是重视,完全将这件事当成娶亲来看待,前头就一箱箱的各礼往温府里头送,若不是万贵妃压着,估计他还会以娶妻礼来迎亲。最后虽不至于如此,但他人还是会亲自上门来接人。
这一日,除节假日外,温府难得的人都齐了,温鸿与温澜清都告假一日留在府里,打算送一送许谨。
不论怎么说,不管许谨是不是他们的亲子,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好歹也有了感情,加上前不久温鸿夫妇也将许谨收养在了名下,对外他已经是他们的孩子。他们重视一些也是理所应当。
毕竟是许谨出府的日子,以后他就是六皇子的人了,想再见一面怕是不易,因此这一日,不论是田老太太还是江若意,都会去到许谨府里说些道别的话。
第250章248、你是何人?
田老太太去得最早,那会儿许谨才将色泽艳丽,绣工精美的礼服换上,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田老太太一进屋,披散着头发的许谨便赶紧上前来迎,他一见田老太太便红了眼眶,扶着她的手道:“祖母,你怎么来了?”
田老太太眼睛始终看着他,感慨地道:“你都要走了,祖母说什么也要来送送你。不愧是我的谨哥儿,穿上这身衣裳,真真是好看极了,跟天上的仙人儿也没差了。”
许谨听得两眼泛上泪花,他看着有段时日不见的田老太太,终是像此前的无数次那般将头轻轻靠到老太太肩膀上,哽咽着道:“祖母,谨哥儿知错了。”
听了这话,田老太太一下忍不住想哭了。她捧住靠在自个儿肩头上的脸,道:“祖母知道,人都是想飞得高些的,祖母没生过你的气,只是一时有些难受。如今祖母也想通了,既然你已经走上这条路,那你我就只能好好地去想怎么才能走好这条路。”
许谨流着泪道:“我知道了,祖母。”
田老太太缓了缓,又道:“谨哥儿,你记着,不管你嫁去哪儿,嫁得再远,温家永远都是你的后盾,你的底气!”
许谨擦去眼中的泪,抬头对着田老太太道:“我记下了,祖母。”
在许谨与田老太太在屋里说话的时候,江若意正站在正屋前的院子外安排家中的丫鬟下人将一会儿客人与迎亲队伍来时要吃的东西赶紧布置妥当。
毕竟不是正经的婚宴,今天到来的客人只有相熟的人家,及许谨的几位好友。加上迎亲队伍,人数加起来也才勉强凑够五六桌的席面。
江若意见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这才转身往屋里走去,这会儿温鸿与温澜清父子正坐在一侧说着话。
等她走近了才听温鸿说道:“每年入秋,差不多这个时候,西夏那边该要来人了。”
身为光禄寺卿的夫人,江若意知道每回西夏使节一来,都是她家夫君最忙的时候,毕竟招待外国使节所设宴席都是光禄寺在管,为保证不出错,也叫来使满意而归,温鸿办事时总是提着心,深怕出点什么差错。
而为何西夏使节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他们这里一趟,原因是入冬了,西夏那头冰雪覆盖,难有产出。他们是来管他们魏国要足够过冬的粮食、布帛与财物。
温澜清先往进到屋中的母亲看过去一眼,才对父亲道:“我在大理寺已经听闻此事,说十月初西夏使节就该到京城了,届时城中的守卫会再加一倍。”
温鸿叹道:“每回这些使节前来,城中的治安事件总是会多一些。”
江若意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便上前道:“外头的事儿我都已经吩咐下去了,你们在此等着客人上门便是了。我去谨哥儿屋里一趟,看他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温鸿便对她道:“知道了,你去吧。”
等江若意出去了,温鸿才转头对坐在一侧的儿子道:“越哥儿快生了吧,这孩子来得也算是时候,西夏使节来的时候家里头的人能少出去便少出去,你也能有个在家中照看夫郎和孩子的由头少些出去,少些管外头的事儿。”
温澜清听罢点点头,道:“我晓得了。”
而他们提及的沈越这会儿正挺着个大肚子舒舒服服地靠在屋里的卧椅上。今早起来的时候,温澜清想着前头定是一堆事儿,肯定会乱,为保安全便叫沈越先在松涛院里待着,等需要他出去了,他会来找他,或是派人来叫他。
温澜清这安排真是深得沈越的心,他晚上没睡好,简单用过早饭后,坐到在卧椅上往铺好的软垫里一靠,还美美的睡了一小觉。
他醒来时人还迷糊着,便见忍冬兴冲冲地从外头跑了进来,他见沈越睡醒了,忙往他身边一靠,道:“越哥儿,外头可热闹了,你不出去瞧瞧去?”
沈越接过全婆婆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清醒些许了才回他道:“正是因为热闹,越哥我才懒得出去。”
忍冬早知道沈越的性子,也没被他搅了兴致,还兴冲冲地道:“我看老太太和夫人都去谨哥儿屋里同他说话了,他的几位友人上门没多久也过去了。怎么说谨哥儿今日就要抬去别人府里了,往后可能就很难见上面了,越哥儿你也不去看看么?”
沈越将手里喝水的杯子交到全婆婆手里,他对忍冬道:“我不去还好,就怕我去了,反倒叫谨哥儿更难受了。”
忍冬没能理解,“为什么越哥儿你去了谨哥儿更难受了?”
全婆婆在一旁看得确切,她虽不解个有缘由,但好歹知道在这家中,沈越与许谨来往一向寥寥,许是关系一般,又或是以前有过什么矛盾。于是便代沈越回忍冬道:“你听越哥儿的就是了,如今我们哥儿快生了,什么事儿都没他重要,他不想去便不去。”
忍冬虽是好奇,但听了这话也就不再多问,于是道:“那越哥儿不想出去,我就去外头多打听打听,保管你足不出户也能知晓外头都发生了什么事儿。”
沈越也随他,笑道:“行,那你去吧。我想知道什么消息,也就指望着你了。”
忍冬问言很快又跑了出去,全婆婆见此,不禁道:“还说他懂事一些了,没曾想还是个小孩样。”
沈越道:“我一次见他时,还以为他只十二三岁呢,结果都快十五了,说来他如今也才十七,在我看来还是个孩子呢,他这个年纪闹点才正常,太懂事了我反而心疼。”
全婆婆道:“可哥儿你也不过大他四五岁,都快当父亲了。”
沈越看了全婆婆一眼,没说他这芯子实际上都快三十了,哪是忍冬这正正经经的小孩能比的。
沈越还当是为许谨好,便想省下去他屋里找他说话这一步,哪想到许谨却在快到六皇子赵安泽上门来迎亲的吉时快到前,找了个人过来传话说想要单独与他见上一面。
沈越听到这消息时不禁愣了好久。他对负责进屋来传话的忍冬道:“许谨要见我?”
忍冬对他点点头:“是的呢,越哥儿。”
全婆婆这时道:“越哥儿你若不想去,那便不去。”
沈越看了看他俩,想了想,还是扶着肚子起身,并道:“今日毕竟是他的大日子,他都这么说了,我怎么也得去看看。”
忍冬与全婆婆便一左一右扶他出门,沈越才迈出门槛,便看见温澜清朝他这头赶了过来。见他这般,沈越便知他也得到了消息。等温澜清走到他面前后,沈越便道:“二爷这是知道许谨想要见我了?”
温澜清颔首,见他这是要出去的意思,道:“你这是要去?”
沈越也对他点点头。他道:“我也想知道他想同我说什么。”说完他一只手扶上温澜清的手臂,道,“二爷若是不放心,可以在屋外等我。”
温澜清听他这么说也只能应下了,“好。”
随后温澜清便一路护送他到了许谨住的院里。而在今天之前,许谨就这么被锁在屋里,锁了将近四个月。温澜清一出手,是真真切切不会给任何人钻空子的机会,哪怕许谨也曾想过挣扎,试图寻找机会出去,但结果就是被无情的现实一次次泼冷水。
就算是到了今日,他住的这个院子,里里外外也全都是温澜清安排的人,只要他稍有不对,温澜清就能第一时间知晓并赶来处理。
许谨也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姐夫有多可怕,他曾自诩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之所以能成功一次二次甚至三次,不过是从前的温澜清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也许他做的那些自以为高明的手段在他眼里也稚嫩得可笑,若不触及他的底线,他甚至还会放纵,逗弄小猫一样陪你玩。
所以许谨偶尔回过头来会去想,若他能压下对沈越的私仇,坦然地去找温澜清寻求帮助,他的结局是不是完全会不一样。
沈越在温澜清的搀扶下,很快便来到了许谨住的院里。
在温府住了这么久,这还是沈越第一次踏入这儿,往日里他哪怕是路过附近都会绕一段路,下意识想远离。
说实话,沈越是有点怵许谨的。
毕竟人家有主角光环,他是真害怕离他一近自个儿就会出现什么危险。在书里身为一个被主角狠狠惩治,最后落个家破人亡,惨死异乡的炮灰,他实在没什么信心能与主角硬干,最后找了个以魔法打败魔法的法子,扭头想办法抱紧了唯一能克制许谨的温酌的大腿。
对许谨,沈越的感情真的挺复杂,可怜他小时候的境遇,也生气书中的沈越为何如此顽劣,如此欺负一个小孩。同情、愧疚,还有一些害怕,都叫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许谨。
这也是今日忍冬问他要不要来,他下意识就说不的原因之一。
但现在是许谨说想见他。沈越思来想去,想到许谨应该不会傻到在这节骨眼上还会对他做些什么,又实在想知道他要说什么,这才决定来到这里。
这个时候,田老太太与江若意都去前院招呼陆续到来的客人了,宋娇娇等人也被许谨打发到了别处,只见他的屋门半掩,听丫鬟说,屋中现在就许谨一个人,在等他前来。
沈越看一眼不远处半掩的屋门,便往身侧的温澜清看去。温澜清看着他道:“你想去便去,我就在屋外等你,若有什么事,你喊一声我能听见。”
沈越不禁对他露出笑来,拍拍他的手背叫他放心后,便挺个大肚往许谨的屋里走去了。
沈越推开门进到屋中,往里走了几步,往里间一看,就看见了许谨。
许谨这会儿坐在里面的梳妆台前,穿着一身很衫他肤色的翠青色喜服,梳了别致的发髻,戴着十分精美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发簪与首饰。据说这些都是六皇子府那边一箱箱一件件往他这送的,沈越当初嫁进来时首饰虽贵重,但明显还是远远比不上。
沈越进来时,许谨是朝向他这边微微侧坐着的,脸冲着窗外,这时秋天的艳阳有一缕自窗外泄入屋中,正好照在许谨身上,将他衬得跟个仙人似的。
沈越不禁感慨,就凭这一副模样,确实是能叫无数男子为他神魂颠倒。
他正感慨间,便听许谨说道:“将门关上。”
沈越顿了顿,还是照做了。他转回去将门关上,但没关严,也没带上门闩。等他再走回原地,往许谨看去时才发现他人已经转了过来,面对着他这边,一双好看的杏眼正直直看着他。看得沈越心里一咯噔。
许谨第一句话就是:“肚子都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