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饯柠檬糖果
赵牧靠在椅子上，两条腿搭在桌上，鞋底对着对面墙上那张打印的“流量就是王”的标语。
他把手机举在脸上方，王磊坐在他对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季舟安的直播间回放。
他把进度条拉到龙群飞下来的那一段，暂停，放大，再放大，再放大。
画面已经糊了，像素格大得像麻将牌，但他还是盯着看，看了很久。
张小舟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台开了盖的主机，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他没有在修电脑，他只是在发呆。
赵牧把手机从脸上方拿下来，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五千万粉丝。”
“五千万。”王磊重复了一遍，把触控板旁边的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五千万是什么概念？咱们现在多少？”
张小舟站了起来，“两千二。”
“人家五千万，两千二，差多少？”他的声音不大，但王磊和张小舟都沉默了。
“我们复制他的模式。”赵牧的目光从标语上移开，落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回放画面上，“异界直播，异界风，最近这个赛道火的就他一个，我们跟上去，分一杯羹。”
王磊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糊成麻将牌的、模糊不清的龙形轮廓，沉默了几息。
“他那个龙……看着不太像特效，我做了这么多年后期，特效我分得清。
他那个龙的光影，还有龙背上的那些人身上的反光，和周围的环境光是完全匹配的，如果是特效……”
“你不会真以为有人真的会异世直播吧？”赵牧打断了他，“只不过特效比较逼真，加上团队运营罢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龙岛
隔天下午。
马车停稳的时候，车轮陷进谷地边缘的软土里。
凯利斯先下的车，站稳之后没有往前走，转过身，把手伸向车门，袖口的金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季舟安把手搭上去，借力跳下来，抬起头，谷地比他想象的大。
远处的山不是绿色的，是淡紫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熏了一层极薄极淡的紫雾。
雾贴着山体，不飘不散，把山的轮廓柔化成一片一片的、像被水洗过又晾在半干的、边缘模糊的水彩。
山脚下有一片树林，树冠不是圆的，是伞状的，像浅金色半透明的伞。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圆形的、边缘发亮的光斑。
光斑在风里晃，像一群在跳舞的、发着光的、萤火虫。
草地从脚下一直铺到山脚，草不高，刚到脚踝，风一吹就弯一下腰。
草丛里零星地点缀着野花，花不大，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颜色是淡橘色的，花瓣薄得能看见底下脉的纹路。
花蕊是深紫色的，一小撮，像被人用针尖蘸了颜料，一朵一朵地点上去的。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是那种雨后泥土被太阳晒干了之后，从裂缝里慢慢渗出来的，混着矿物质和腐殖质的、说不上好闻但让人想多吸两口。
王座从马车的另一边飘了过来，四条椅腿悬在离地半尺的高度，椅背上的鹰眼绿宝石一明一暗地闪着。
它飘到季舟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椅背微微后仰，像一个人在翘着二郎腿，它看了一眼季舟安的侧脸，没有说话。
该隐站在马车的阴影里，双手负在身后，银框眼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雷昂站在马车旁边，目光从谷地的左边扫到右边，扫完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阿尔杰站在马车后面，正在和侍卫交代什么，声音不大，手指着谷地入口的方向，画了一个弧线。
几个侍卫点了点头，散了开去，有的往左，有的往右。
烬从马车的车窗里探出头来，尾巴在车窗边缘甩了两下，像在催人抱他，烬焰从天空中降下来，落在马车旁边，体型缩小到比成年猫大不了多少。
它看了烬一眼，烬从车窗里飞出来，落在父亲的背上，四只爪子扒着鳞片的缝隙上，整个身体贴在上面。
烬焰迈开四条小短腿，走到队伍的一侧，蹲下来，竖瞳眯着，看着谷地的方向。
精灵们从后面的马车里走了出来，精灵王走在最前面，银灰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几乎变成了白色，耳尖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
他站在马车旁边，目光扫了一眼谷地，然后收回来了，没有表情，身后的精灵们排成两列，有的背着弓，有的腰间挂着短剑。
龙们散落在队伍的两侧和后方，金龙趴在马车旁边的草地上，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亮得像一面被擦了一万遍的铜镜，把旁边侍卫的盔甲映出了一个人影。
粉龙蹲在金龙旁边，樱花粉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像一颗被剥了壳的、放在盘子里还没人舍得吃的、粉色的、软软的、荔枝肉。
它舔了一下自己的前爪，舔完发现爪子上沾了一根草，吐了吐舌头，把草从舌尖上弹掉了。
绿龙趴在花圃边的草地上，翠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亮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没熟的、还带着露水的青苹果。
它把脖子伸得很长，脑袋搁在草地上，竖瞳眯着，像在打盹。
黑龙蹲在马车底下的阴影里，纯黑色的鳞片和阴影融在一起，只有两只竖瞳在黑暗中发着暗沉的光。
季舟安往前迈了一步，凯利斯的手还牵着他的手，两个人并肩朝谷地深处走去。
走了十几步，季舟安停下来了，凯利斯的脚步也跟着停了，偏过头看着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催。
季舟安的左手还搭在凯利斯的掌心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从空间拿出几张卡牌，被右手抓在掌心，让衣袖挡着别人看不出什么。
投放。
半空中出现了，十座山峰的轮廓，轮廓起初是淡灰色的，像隔着很厚的雾在看。
然后颜色开始从深褐变成了一种介于石青和墨绿之间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颜色，雾散了。
十片土地悬浮在半空中，像被人从一整块大陆上硬生生地掰开了、掰成了十块、然后随手扔在了天空中的十块碎片。
有的碎片大，有的碎片小，大的有半个王都那么大，小的只比季舟安在营地投放的那座城堡大一圈。
每一片土地的边缘都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又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裂了，裂口处露出灰白色，发光的、像骨头碴子一样的岩石。
土地的表面覆盖着植被，深绿色的、墨绿色的、灰绿色的、银白色的，层层叠叠，像被人用不同颜色的绒布一块一块地铺上去的。
有的碎片的正中央立着一座孤峰，峰顶是平的，像被人一刀切过的，边缘有云雾缭绕。
雾从峰顶往下流，像瀑布，像帘子，像一条条灰白色的、不会断的、从天上垂到地上的丝绸。
碎片开始移动了，像十块被磁铁吸住的铁片，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向着同一个中心点靠拢。
大碎片靠拢的时候，边缘的岩石和岩石碰撞在一起，像两块软木塞碰在一起，闷闷的，轻轻的，裂缝在碰撞的瞬间愈合了。
灰白色的、发光的骨头茬子嵌进了对面的骨头茬子里，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被掰开过。
小碎片贴在大碎片的边缘，像孩子贴在大人的身边。
其中最小的一片，也就是那块只比城堡大一圈的，现在贴在了最大那片碎片的东南角，边缘对齐的瞬间，从裂缝里长出了藤蔓。
不是慢慢长的，是在一瞬间从无到有地、像弹簧被松开了一样地从岩石缝隙里炸出来的。
深绿色的茎，银白色的叶，叶脉是金色的，在风中微微颤着。
十块碎片都合拢了。
一块完整的大陆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有几百丈高，底部是平整的，边缘有云雾垂下来，像一条条灰白色，从天上一直垂到地上的丝绸做的瀑布。
大陆的表面有山脉、有河流、有湖泊、有瀑布、有森林、有草地、有悬崖、有洞穴。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块大陆照得像一块被放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发着光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巨大的、不规则的绿宝石。
凯利斯看着天上那块大陆，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样。
阿尔杰站在马车旁边，嘴巴张着，目光从天上那块大陆上收回来，又落在凯利斯牵着季舟安的那只手上，来来回回了好几趟。
这时一片草叶被风吹进了他的嘴里，他本能地闭了一下嘴，然后把草叶从嘴角拽出来。
侍卫们站在谷地入口两侧，都抬着头，有的嘴张着，有的手里的长矛从竖着变成了斜着。
一个年轻的侍卫偏过头，看着旁边的战友，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战友也没有看他，他战友的目光还钉在天上那块大陆的东南角。
也就是那块最小碎片的边缘，银白色的藤蔓还在风中微微颤着，叶脉的金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第一百八十七章 瀑布
龙的动静最大，金龙第一个从草地上弹了起来，四只爪子撑直，身体从趴着变成了站着，翅膀在身后唰地展开。
粉龙从地上弹起来的时候，身体没有稳住，往前栽了一下，鼻子戳在地上，拱起了一小撮草皮和泥。
它把鼻子从土里拔出来，甩了甩头，泥点子从它头上甩出去，溅在绿龙的尾巴上。
绿龙缩了一下尾巴，偏过头看着粉龙，竖瞳瞪得溜圆，嘴张开，露出两排细小的、尖尖的、白森森的牙齿。
红龙烬焰四个爪子在地面上按了一下，身体从趴着的姿态变成了站着的姿态。
背上的烬被这一下颠得从父亲背上滑了下来，被雷昂伸手捡到肩膀上。
烬的爪子扒着雷昂的肩章，尾巴卷着雷昂的脖子，竖瞳瞪得溜圆，看着天上的大陆。
烬焰仰起头，发出一声龙吟，十二条暗红色的身影从队伍的后方飞了起来，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朝着天上那块大陆飞了过去。
其他龙纷纷变大。
金龙的翅膀先展开了，翼展比红龙们宽得多，展开的时候把站在它旁边的粉龙整个罩在了阴影里。
粉龙从阴影里跳了出来，跳到阳光底下，抖了抖身上的鳞片，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樱花粉色的珠光。
它追着金龙飞了上去，速度比金龙快得多，在空中留下一道粉色的残影。
绿龙从地上弹起来，没有助跑，直接从草地上拔地而起，翠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绿色的闪电。
黑龙从马车底下的阴影里消失了，然后在天空的云层边缘重新出现，纯黑色的身影从一朵白云的后面滑了出来。
它们都飞上去了。
红龙们在瀑布环绕的平台上找到了位置，金龙在山脉的最高峰盘了一圈又一圈。
粉龙落在一片樱花色的花海上，大陆的正南方有一片平原，平原上长满了粉色的花，花的颜色和粉龙的鳞片几乎一模一样。
粉龙落下去的时候，从地面看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龙了。
绿龙飞进了大陆中央的密林里，密林的树冠是深绿色的，绿龙钻进去之后就从视野里消失了，只能偶尔从树叶的缝隙里看到一道翠绿色的光闪一下。
黑龙落在大陆北面的阴影里，那里有一片常年不见阳光的峡谷，峡谷的底部是纯黑色的，黑龙落在那里，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雷昂把肩膀上的烬摘了下来，放在地上，烬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天上，竖瞳瞪得溜圆，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