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饯柠檬糖果
该隐站在毯子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串刚洗好的冰浆果。
他的目光落在凯利斯身上,唇角依旧弯着,但眼神锐利了一瞬……很快,他推了推眼镜,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凯利斯转过头,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没什么意味,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季舟安,“往那边走走?”他抬了抬下巴。
季舟安点点头,两人沿着溪流往上走,雷昂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
阿尔杰也跟上来,和雷昂并排,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溪流越往上越窄,水声却更响了,因为坡度的关系,水流急了一些,撞在石头上溅起白白的水花。
两岸的植物也变了……下面的野花多,上面的蕨类多,还有些矮矮的灌木,叶子肥厚,颜色深绿。
凯利斯走得不快,目光扫过路边的东西,和时不时看向季舟安。
季舟安路过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多看了两眼。
那花的样子很奇特,花瓣不是张开的,而是拢成一个细长的筒。
花筒的底部是深紫色的,往上慢慢变浅,到花瓣边缘几乎成了白色。
凯利斯也停下来,“这叫铃铛花。”他说,“花瓣里藏着蜜,小孩子喜欢摘下来,从花屁股吸。”
他伸手摘了一朵,递给季舟安,季舟安接过来,对着花筒底部轻轻吸了一口。
一股清甜的汁水涌进嘴里,带着花香和露水的凉意,他眨了眨眼,又吸了一口。
又走了一段,季舟安看见一棵树的树干上长满了绿色的绒毛,像裹了一层苔藓,但仔细看又不是苔藓。
每一根绒毛都是独立的,顶端有个小小的圆球,圆球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绒毛树。”凯利斯说,“那些绒毛会动,你碰一下试试。”
季舟安伸手碰了一下,那些金色的圆球同时缩进去,绒毛也塌下来,树干上瞬间变得光秃秃的。
过了几秒,圆球又慢慢探出来,绒毛也重新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路过一丛灌木,叶子是银灰色的,背面是紫红色。
季舟安还没开口问,凯利斯已经说了:“银背灌。叶子揉碎了涂在皮肤上,虫子不咬,猎人们进山前会摘几片揣怀里。”
季舟安摘了一片,揉碎了,汁液有一股辛辣的香气,涂在手背上,凉飕飕的。
前面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凯利斯脚步微顿,看了一眼,又继续走。
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草丛里钻出来,圆滚滚的,大小像只兔子。
但耳朵更短,尾巴更蓬,浑身的毛是浅棕色的,背上有一条深棕色的纹路。
它蹲在路中间,歪着头看他们,小鼻子抽了抽,然后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只小短腿朝天蹬了蹬。
凯利斯脚步没停,“土滚子,没脑子,见什么都翻肚皮。”
季舟安多看了一眼,那东西还在地上蹬腿,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快来挠我”的表情。
第八十二章 悠闲
又走了几步,头顶的树枝上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声音尖细,像哨子。
季舟安抬头,看见一只鸟站在树枝上,体型比麻雀大一点,羽毛是翠绿色的,肚皮是明黄色的,头顶有一撮红色的冠羽,翘得高高的。
它歪着头看他们,又叫了一声,然后扑棱棱飞起来,在他们头顶转了一圈,落在另一根树枝上。
“翠翎。”凯利斯解释,“喜欢跟着人走,不认生,有时候会偷东西。”
话音刚落,那只鸟俯冲下来,叼起季舟安腰间垂着的穗子,又飞回树枝上,歪着头看他,穗子还在它嘴里晃荡。
季舟安伸手去够,够不着,凯利斯伸手,也没够着,翠翎把穗子往树枝上一挂,又叫了一声,飞走了。
前面有一片低矮的灌木,叶子很小,开着一簇一簇白色的小花,灌木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季舟安放慢脚步,看见一只小动物从叶子底下探出头来,和刚才那只没脑子有点像,圆滚滚的,毛茸茸的,大小也差不多。
但这只的毛是灰白色的,背上的纹路不是深棕色,是暗红色的,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它蹲在灌木丛下面,小鼻子抽了抽,看着他们,没有翻肚皮,也没有跑。
季舟安蹲下来,伸出手,那小东西往前挪了一步,又缩回去,又往前挪了一步,凑到他指尖闻了闻。
凯利斯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那小东西被惊到,嗖地缩回灌木丛里。
季舟安还没反应过来,凯利斯已经拔出腰间的剑……那把季舟安送他的匕首。
银色的剑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弧光,一剑刺进灌木丛。
剑尖钉在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剑刃下挣扎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短叫,然后不动了。
凯利斯拔剑,剑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他把匕首在草叶上蹭了蹭,收回鞘里。
季舟安看着灌木丛下面,那只灰白色的小东西躺在叶子中间,一动不动。
暗红色的纹路还在,但仔细看,那不是纹路,是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它的鼻尖一直延伸到尾巴尖,像被人用笔在脊背上画了一道。
刚才那只土滚子背上的纹路是深棕色的,宽宽的,边缘模糊。
这只的纹路是暗红色的,细细的,颜色很深,像干涸的血。
“血吸。”凯利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长得和土滚子几乎一样,但土滚子吃虫子,这个食血。
咬破皮就不松口,能把你全身的血吸干。”他低头看着那只已经不动的小东西,“刚才它已经准备咬你了。”
季舟安蹲在那里,看着那只灰白色的小东西,把那只手缩回袖子里,“谢谢。”声音平稳,凯利斯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手指摩挲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上走,露和烬在后面追一只蝴蝶,该隐不紧不慢地跟着。
目光偶尔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到前面那两个并肩走的人身上,又移开。
雷昂和阿尔杰依旧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
溪流越来越窄,最后成了一条细细的水线,从石缝里渗出来。
他们不再往上走了,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下看……整片山谷都在脚下,草地、野花、溪流、远处的树、更远处的山,一层一层铺开,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凯利斯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野花的甜香。
过了一会儿,凯利斯先开口:“回去吧。”季舟安点点头。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路过那丛灌木的时候,那只灰白色的小东西还躺在那里,已经僵硬了。
季舟安看了一眼,回到营地的时候,露和烬已经跑累了,趴在毯子上喘气。
该隐把冰浆果递过来,季舟安接了一颗,塞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凯利斯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阿尔杰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谁也没说话。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把露的头发吹乱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用手按住头顶,继续趴着。
第八十三章 北境
北境。
风雪刚停,营地里的火把被吹灭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德拉贡诺夫掀开营帐的帘子,冷风灌进去,烛火集体矮了一截。
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让人喉咙发紧。
两个军医在几张简易的行军床之间来回走,一个年纪大些,胡子花白,袖子挽到肘部,前襟上溅满了深色的药渍。
另一个年轻,脸还没被风霜磨出棱角,但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
两人手里都端着药碗,碗里是黑褐色的汤药,热气刚冒出来就被冷风卷走。
德拉贡诺夫掀帘进来的时候,年轻军医正蹲在一张床边,一只手托着伤兵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药碗凑到他嘴边。
伤兵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药汁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他也顾不上擦。
“将军。”年长的军医先看见他,放下手里的药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德拉贡诺夫点点头,目光扫过营帐,七八张行军床,躺满了人。
有的在发烧,浑身发抖,被子盖了三层还喊冷,有的已经烧得迷糊了,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有的安静地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角落里那张床上,一个年轻的士兵蜷缩着,膝盖抱住,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这一批有几个?”德拉贡诺夫问,声音压得很低。
军医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八个,这一批八个。”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已经是第四批了。”
德拉贡诺夫的手在身侧攥紧了,第四批,前三批加起来快二十个人了,他问军医:“还是查不出来?”军医摇头,没说话。
那边床上,年轻军医终于把那碗药喂完了,伤兵躺回去,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稳下来。
他转过头,看见德拉贡诺夫站在门口,眼睛亮了一瞬,挣扎着要坐起来,“将军……”
德拉贡诺夫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躺着。”伤兵躺回去,胸口还在喘,手攥着被角。
他盯着德拉贡诺夫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又轻又哑:“将军,我弟弟……他在三营,您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德拉贡诺夫点头。
“跟他说,哥回不去了,爹娘……爹娘就靠他了。”
德拉贡诺夫攥了攥他的肩膀,“好”。
伤兵笑了一下,嘴角扯开一道浅浅的弧度,眼睛慢慢阖上了。
年轻军医过来给他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他的额头,转身去端另一碗药。
隔壁床上的人听见了,也转过头来,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将军,”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也有话。”德拉贡诺夫走过去。
“我屋里头……我媳妇,上个月刚怀上,您能不能让人捎个信,跟她说,别等了。”
他说完,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滑进鬓发里,德拉贡诺夫沉默了一瞬,“等你好了,自己回去说。”
伤兵愣了一下,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了一下,“将军,您这不是骗人吗。”德拉贡诺夫没回答,转身要走。
角落里那个蜷着的士兵忽然开口了,“将军。”声音闷在被子里,瓮瓮的,德拉贡诺夫走过去。
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很年轻,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少年气,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