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月妙筏
晏阳收到电报,又哭了。
七月初,暑假到了。
林芝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家。这回他不用坐硬座了,晏城给他寄的钱让他买了一张卧铺票。躺在铺上,看着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他心里想,不知道晏城能不能回来,不知道晏阳什么时候到。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到了县城。老吴的马车等在站外,还是那个老地方。老吴又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
“林知青,上车吧。”
马车吱呀吱呀地走,走在熟悉的土路上。玉米又长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远远的,能看见松岭的轮廓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王凤娟和李树生。
林芝跳下车,跑过去。
“王婶!李叔!”
王凤娟一把抱住他。
“瘦了,”她说,“又瘦了。”
李树生站在旁边,笑眯眯的。
“林知青,回来了。”
那个小院,还是那个小院。枣树更高了,挂满了青涩的小枣。柴垛还是那么整齐,鸡笼还是那个鸡笼。屋里亮着灯,暖烘烘的,桌上摆着饭菜。
“晏阳呢?”林芝问。
“明天到。”王凤娟说,“他说学校还有点事。”
“晏城呢?”
“来信了,说可能回不来。”王凤娟叹了口气,“工地忙,走不开。”
林芝点点头。心里有点失落,但他知道,晏城在那边干的是大事。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想着晏城。不知道他在深圳怎么样了,有没有想家,有没有想他们。
窗外,月亮很亮。
一九八零年八月二十五日,林芝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火车从县城出发,晃晃荡荡地往南走。这是林芝第一次坐这么长时间的火车,也是他第一次去南方。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变化,北方的玉米地渐渐被南方的水田取代,灰扑扑的土坯房变成了白墙黑瓦的砖房。天气也越来越热,从松岭的早晚要穿棉袄,到过了长江就只能穿一件单衣。
车厢里人很多,挤挤攘攘的。有背着大包小包去南方打工的农民,有穿着中山装出差办事的干部,有抱着孩子回娘家的妇女。说话的南腔北调,什么口音都有。林芝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那些陌生的方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要去深圳了。那个只在信里听过的地方,那个晏城正在奋斗的地方,那个被报纸称为“特区”的地方。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请柬,红色的,烫金的。永发建筑工程公司成立庆典。陈永发,那个香港老板,晏城的老板。他不知道陈永发为什么会给他发请柬,但他知道,这趟深圳之行,一定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第三天下午,列车员喊了一声:“深圳到了!”
第60章 时代的召唤
车厢里一阵骚动。人们开始收拾行李,往车门挤。林芝抱起那个木箱,跟着人群慢慢往外挪。
下了车,站在站台上,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南方的八月,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林芝脱掉外套,四处张望。站台上人来人往,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有穿花衬衫短袖的,有挑着担子卖东西的小贩。广播里放着粤语歌曲,听不懂唱的什么,但旋律很欢快。
他随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站,站在广场上,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到处都是工地。放眼望去,能看见十几座塔吊在旋转,能听见打桩机轰隆隆的巨响。脚手架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缠绕着半成品的楼房。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像蚂蚁一样忙碌。尘土飞扬,机器轰鸣,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工地。
林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了晏城信里写的那些话:“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在盖房子。”现在他亲眼看见了,才知道那些话一点都不夸张。
“林芝!”
他听见有人喊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跑过来。
是晏城。
他黑了,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跑得很快,差点撞到人。跑到林芝面前,他停下,看着他,喘着气。
两人对视着。
然后晏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抱得很紧,很用力。
“来了。”他说。
林芝点点头。
“来了。”
晏城松开他,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路上累不累?”
“还行。”林芝说,“就是热。”
晏城笑了。
“这儿就是热。习惯了就好。”
他接过林芝手里的木箱,扛在肩上。
“走吧,先回住的地方。晚上陈老板请吃饭。”
两人上了一辆三轮车。车夫蹬得飞快,在人群中穿梭。林芝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那些匆忙的行人,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晏城坐在他旁边,指着窗外给他介绍。
“那边是罗湖,最热闹的地方。那边是蛇口,好多工厂。那边是福田,还在开发。”
林芝听着,看着,记着。
三轮车停在一片工棚前面。那些工棚是用油毛毡和木板搭的,一排一排,密密麻麻。晏城带着林芝走进其中一间,推开门。
里面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草席,桌子上堆着图纸和书。墙角放着洗脸盆和热水瓶。窗户很小,光线昏暗。
“就住这儿?”林芝问。
晏城点点头。
“临时住处。工地边上都这样。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
林芝没说话。他看着这间简陋的工棚,想着晏城每天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工作,心里有些发酸。
晏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别这样,”他说,“这儿挺好。比咱们松岭那会儿强多了。有电灯,有自来水,还能洗澡。”
林芝笑了。
“你倒会安慰人。”
晏城也笑了。
晚上,他们去友谊餐厅吃饭。那是罗湖区最好的餐厅,两层楼,装修得很气派。门口停着好几辆小轿车,有奔驰,有丰田,还有一辆皇冠。
林芝第一次坐进这样的餐厅,有些不自在。晏城倒是很自然,和服务员打着招呼,看来是常来的。
陈永发已经到了。他四十多岁,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他看见林芝,站起来,伸出手。
“林芝同志,久仰久仰。晏城常提起你。”
林芝握住他的手。
“陈老板,您好。”
“坐,坐。”陈永发招呼他们坐下,“晏城说你懂经济,是北大的高材生。我正好有些问题想请教。”
林芝愣了一下。
“请教不敢当。您说。”
陈永发笑了笑。
“不急,先吃饭。边吃边聊。”
菜一道一道上来。有清蒸鱼,有白切鸡,有红烧乳鸽,有蒜蓉青菜,还有一大盆海鲜汤。林芝从来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有些不知所措。
晏城给他夹菜。
“多吃点。深圳的海鲜好,新鲜。”
陈永发看着他们,笑了。
“你们感情真好。”
林芝脸有些红。晏城倒是一本正经。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陈永发点点头。
“看得出来。晏城这孩子,踏实,肯干,技术好。我很看好他。”
他顿了顿,看着林芝。
“林芝同志,你是学经济的,你觉得深圳的未来怎么样?”
林芝想了想。
“我觉得会很好。”他说,“特区政策好,地理位置好,又有香港在旁边。将来一定会发展得很快。”
陈永发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从香港过来,想在这边干一番事业。”
他看着林芝。
“你有没有兴趣来深圳发展?”
林芝愣住了。
“我?”
“对。”陈永发说,“你毕业以后,可以来深圳。我这边需要懂经济、懂管理的人才。你来了,我给你安排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