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月妙筏
刘建军也干得不错。他话不多,但干活踏实,交代什么干什么,从来不偷懒。林芝让他管钢筋,他把每批钢筋的型号、数量、进场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本子上写得工工整整。陈小明说,这小子是个干工程的料,等这个项目完了,可以让他独立带一个工地。
林芝听了,点点头。“行。你看着安排。”
五月初,松岭小学的新教学楼盖好了。
两层的楼房,六间教室,一个办公室,一个活动室。窗户很大,光线好,通风也好。操场也扩大了,铺了水泥地,装了篮球架和滑梯。围墙重新刷了漆,白底红字,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晏阳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孩子在崭新的教室里上课,眼眶红了。
“林芝哥,你说,这些孩子长大了,会记得松岭小学吗?”
林芝笑了。“会的。就像你记得松岭那个小院一样。”
晏阳点点头。“嗯。”
开学那天,来了一百多个学生。加上原来的,快两百个了。教室不够用,晏阳把活动室也改成了教室。老师不够用,他从小区里请了几个有文化的家长来帮忙。王凤娟也来帮忙,给孩子们做饭。她在学校旁边搭了个简易厨房,大锅大灶,炒菜炖汤,热热闹闹的。
“王婶,您别太累了。”林芝说。
王凤娟白了他一眼。“累啥?这点活算什么。看着这些孩子,我心里高兴。”
林芝笑了。他知道,王凤娟是闲不住的人。让她闲着,比干活还难受。
五月中的一天,林芝收到了李树生的信。信是别人代笔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信里说:
“林知青:王铁柱叔走了。正月里走的,走得很安详。他让我告诉你们,别难过。他在那边挺好的。他还说,让你们在深圳好好干,别惦记他。
李树生。”
林芝看着这封信,手在发抖。他想起在松岭的日子,想起王铁柱教他木工,想起他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的样子。他老了,走不动了,但心里还惦记着他们。
晏城走进来,看见他手里的信,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他没说话。他坐在林芝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林芝才开口。“晏城哥,我想回一趟松岭。”
晏城点点头。“我陪你。”
五月底,他们回了松岭。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县城,还是那辆马车。老吴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看见他们,还是咧着嘴笑。
“林知青,晏城,回来了。”
林芝跳上车。“回来了。”
马车吱呀吱呀地走,走在熟悉的土路上。两边的玉米长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近处的树还是那些树。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王铁柱的坟在村东头,靠着山,面朝着太阳。坟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坟前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王铁柱之墓”。碑前放着一束野花,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颜色。
林芝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他想起王铁柱教他使刨子的样子,想起他蹲在木工组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村口等他们的样子。
“叔,我们来看您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晏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块碑。他没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树生也来了。他老了很多,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拉着林芝的手,看了很久。
“林知青,你瘦了。”
林芝笑了。“李叔,您每次都这么说。”
李树生也笑了。“本来就瘦了。”
他们在松岭待了三天。看了王铁柱,看了老邻居,看了那个小院。小院还在,枣树还在,柴垛还在,鸡笼还在。但王凤娟不在,王铁柱不在,那些年轻人都去了深圳。院子里长满了草,墙也裂了缝。
林芝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那盏煤油灯,想起那些信,想起那些人。
“晏城哥,咱们把这个院子修一修吧。”
晏城点点头。“好。”
他们找了几个老乡,把院墙重新砌了,屋顶重新铺了,门窗重新刷了漆。院子里种上了花,摆上了石桌石凳。修好了,林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焕然一新的小院,心里踏实了。
“以后回来,就有地方住了。”他说。
晏城点点头。“嗯。”
六月初,他们回到了深圳。工地上一切照常,十二栋楼全部封顶了,正在做装修。陈小明和刘建军干得不错,进度没落下,质量也没出问题。
林芝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很满意。“干得好。”
陈小笑了。“林哥,您不在的这几天,我们都惦记着您。”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惦记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大家都笑了。
六月中的一天,何先生从香港来了。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很满意。
“林老板,你这个小区,比我想的还好。”
林芝笑了。“何先生过奖了。”
“不过奖。”何先生说,“我有个朋友,也想投资。你们愿意见见?”
林芝和晏城对视了一眼。“行。见见。”
何先生的朋友姓郑,也是个香港人,做金融的。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又到已经建成的小区看了看,问了很多问题。林芝一一回答。
郑先生点点头。“林老板,你这个小区,有想法。那些树,那些菜地,那些院子……香港没有这样的房子。我投了。五百万,够不够?”
林芝愣了一下。五百万,加上之前的,一共八百多万。他看了看晏城,晏城也看着他。
“够了。”林芝说。
签合同那天,郑先生看着合同上的条款,笑了。“林老板,你这个人,实在。不让我插手管理,就不让我插手。我信你。”
林芝点点头。“郑先生放心,我们一定把活干好。”
郑先生走后,林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五百万,加上之前的,一共八百多万。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经手这么多钱。
晏城走进来,坐在他旁边。“紧张?”
林芝点点头。“有点。”
“别紧张。”晏城说,“你行的。”
林芝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晏城笑了。“因为你从来没出过错。”
七月初,深圳的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太阳毒得很,晒得工地上的钢板发烫。工人们戴着草帽,光着膀子干,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林芝也晒得黝黑,胳膊上脱了一层皮。
但工程不能停。十二栋楼,正在做装修。墙面要刷,地面要铺,门窗要装。林芝每天盯着,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墙面要平,地面要光,门窗要严实。工人有时候嫌他烦,他也不恼,就是一遍一遍地说。
“林老板,你这要求也太高了。”一个老师傅说。
林芝笑笑。“住的地方,不能马虎。”
老师傅摇摇头,但活还是照着他说的干。
七月中的一天,小区里的花园开始种树了。林芝亲自去苗圃挑的树,有桂花,有玉兰,有榕树,还有几棵凤凰木。他让工人们把树种在花园的各个角落,高的矮的,大的小的,错落有致。树下摆了石凳石桌,可以坐着聊天。小池塘里放了鱼,红的白的黑的,游来游去。
王凤娟在菜地里种上了菜。小白菜,韭菜,丝瓜,南瓜,还有几棵辣椒。她一边种一边念叨:“这地好,比松岭的还肥。”
林芝看着她,笑了。“王婶,您种这么多,吃得完吗?”
王凤娟白了他一眼。“吃不完送人。小区里那么多人,还怕没人要?”
八月初,十二栋楼全部装修完了。
林芝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从买地到现在,整整一年。三百多个日子,他每一天都泡在工地上,盯着每一个环节。从挖地基到砌墙,从浇筑到封顶,从装修到交付,一砖一瓦,都是他看着起来的。
现在,它们立在这里了。灰墙白窗,红漆大门,楼下的商铺还没人租,但门面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花园里的树长起来了,桂花开了,香得满院子都是。池塘里的鱼游来游去,孩子们趴在池边看,咯咯地笑。菜地里的菜绿油油的,王凤娟摘了一把小白菜,说要晚上炒着吃。
晏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楼。“好看吗?”林芝问。
晏城点点头。“好看。”
“以后,咱们要盖很多这样的房子。”
晏城看着他,笑了。“好。”
八月中旬,小区开始卖房了。
这一次,林芝不急了。他把价格定在八千一套,比旁边的贵了一千。有人嫌贵,他就带他们在小区里转一圈。看看花园,看看池塘,看看菜地,看看那些树,看看那些花。转完了,没人嫌贵了。
“这房子,值这个价。”一个买主说。
林芝笑了。“谢谢。”
第一批房子,卖了二十套。第二批,卖了三十套。第三批,还没开始卖,就有人排队了。林芝不着急,一天只卖五套,卖完就关门。
晏城问他为什么。他说:“好东西,不能一下子都卖出去。留着点,以后还能涨价。”
晏城笑了。“你越来越像生意人了。”
林芝摇摇头。“不是生意人。是想让更多的人,能在深圳有个家。”
九月,松岭小学开学了。
新教学楼盖好了,新操场铺好了,新教室亮堂堂的。晏阳站在操场上,对着那些学生讲话。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以前稳多了。
“同学们,欢迎你们来松岭小学。这所学校,是很多人一起盖起来的。你们要好好学习,不辜负他们的期望。”
学生们听着,齐声喊:“知道了!”
晏阳笑了。他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孩子,背着各种各样的书包,走进崭新的教室,坐在崭新的课桌前,翻开崭新的课本。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林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晏阳,你哭了?”
晏阳摇摇头。“没哭。就是高兴。”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晏阳点点头。“嗯。”
九月中的一天,王凤娟收到了松岭的信。是李树生写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信里说:
“凤娟姐:家里都好。你们在深圳好好干,别惦记我们。王铁柱叔的坟,我经常去打扫。他的墓碑前,种了一棵松树,长得很高了。
李树生。”
王凤娟看着这封信,哭了。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菜地,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树,哭了很久。
林芝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王婶,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