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月妙筏
林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继续往前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晏城。
晏城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长什么样?”
林芝描述了一遍。方脸,浓眉,中山装,眼神锐利。
晏城想了想。
“没见过。”他说,“但肯定是他们的人。”
林芝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晏城哥,”林芝说,“他们要干什么?”
晏城看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洒了一地。院子里的柴垛、鸡笼、水缸,都蒙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不知道。”他说,“但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天夜里,林芝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看见那片白桦林。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树叶哗哗响,像在说什么话。晏城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两人不说话,只是走着。
走着走着,晏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芝,”他说,“你准备好了吗?”
林芝愣了一下。
“准备什么?”
晏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林芝看不懂。像是担心,又像是期待。
然后,一声枪响。
林芝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晏城坐在炕沿边,握着斧头,眼睛盯着窗户。
林芝坐起来,喘着气。心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怎么了?”晏城问,声音很轻。
“没事。”林芝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枪响。”他说。
晏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林芝肩上。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梦是反的。”他说。
林芝点点头。
他躺下来,却再也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房梁,一直看到天亮。
窗外,有鸟开始叫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木工组的活干得顺利。孙大勇和周建军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做出来的桌椅像模像样。王铁柱夸他们“有长进”,两人听了,干活更卖力了。晏城还是那么狠,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林芝劝他歇歇,他只是摇摇头。
“不累。”他说。
但林芝知道他累。他眼睛里那些血丝,瞒不了人。
那个人没再出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淡了。
但林芝知道,他们还在。
六月初,木工组的活干完了一半。三十张桌子的框架都做好了,就差桌面和抽屉。五十把椅子也做了三十多把,堆在仓库一角,整整齐齐的。
王铁柱很高兴,说要请大家吃饭。
“等活干完,”他说,“我请客。去县城下馆子。”
孙大勇和周建军欢呼起来。林芝也笑,但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
那天晚上,晏城回来得很晚。
林芝正在纳鞋底,听见门响,抬起头。
晏城进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林芝问。
晏城在炕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他说,“我碰见那个人了。”
林芝心里一紧。
“哪个?”
“那个方脸的。”晏城说,“在学校门口。”
林芝放下鞋底。
“他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晏城说,“就是站在那儿,看着我。”
林芝手心出汗了。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晏城说,“一句话没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晏城哥,”林芝说,“他是在警告我们。”
晏城点点头。
“我知道。”
“那我们……”
“等。”晏城说,“他们想让我们慌。我们不慌,他们就没办法。”
林芝点点头。
那一夜,晏城又守夜了。
林芝躺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雕像。
林芝忽然想,这个男人,到底承受了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和他一起扛。
窗外,夜风吹过。
山雨欲来。
第32章 不眠的村庄
那个方脸男人出现之后,松岭公社的气氛就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林芝能感觉到。走在路上,有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眼神里带着探究,带着躲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躲他。以前打招呼热热闹闹的乡亲,现在见了面,只是点点头,就匆匆走开。
王凤娟告诉他,那个方脸男人后来又来过几次。有时在供销社门口站着,有时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烟,有时就坐在公社大院门口的台阶上,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坐就是大半天,从早晨坐到晌午,从晌午坐到太阳落山。
“他到底想干啥?”王凤娟压低声音,眼睛里满是担忧,“婶子心里发慌。昨儿个他还问我,你们家晏城平时都跟啥人来往,夜里出不出去。我说不知道,他就那么盯着我,盯得我浑身发毛。”
林芝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事。
晏城话更少了。每天早出晚归,除了干活还是干活。林芝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但等待是最熬人的,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只能这么干等着,像坐在一间黑屋子里,等着外面的人踹门。
六月中的一天,木工组的活终于干完了。
三十张办公桌,五十把椅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仓库里。每一张桌子都刨得光滑,每一个榫头都严丝合缝,每一把椅子都结实稳当。王铁柱看着这些成品,眼眶都红了。
“这辈子,”他说,声音有些哽咽,“没做过这么多活。以前给人打家具,一张桌子做半个月。这回两个月,干了八十件。”
孙大勇和周建军站在他旁边,也激动得说不出话。孙大勇搓着手,周建军咧着嘴笑,两人看着那堆桌椅,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林芝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也为他们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又出现在公社大院里了。
郑长河又来了。
那天傍晚,林芝从木工组收工回家,路过公社大院,看见那辆车停在老地方。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帘拉着,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告诉晏城。
晏城正在吃饭,听完,筷子顿了顿。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咽下去,才开口。
“他来他的。”他说,“咱们过咱们的。”
林芝点点头。但他心里不踏实。那种不踏实像一根刺,扎在心上,吃饭不香,睡觉不沉。
那天夜里,又出事了。
林芝是被晏城推醒的。他睁开眼,看见晏城竖着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晏城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狼的眼睛。
“有人。”晏城压低声音,气息喷在林芝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