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月妙筏
三人坐下。椅子很硬,硌得慌。林芝坐在椅子上,手心都是汗,把裤子都洇湿了一小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主任,”他说,“我要告一个人。”
“告谁?”
“郑长河。”晏城说,“县革委会的郑组长。”
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眉头很浓,皱起来像两条毛毛虫趴在额头上。
“郑长河?告他什么?”
“告他包庇杀人犯。”晏城说,声音更沉了,“告他掩盖我爹的死。”
主任愣住了。他的眼镜滑下来一点,他伸手推了推。
“你爹?”
“我爹叫晏大川。”晏城说,“1969年,他在松岭后山被人害死。那些人说他是被老虎叼走的。不是。他是被人害死的。”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你有什么证据?”
李树生站起来,从包袱里掏出那份证词,放在桌上。他的手在抖,证词也跟着抖。那张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破了,折痕处磨出了洞。
“这是我爹留下的。”他说,“他亲眼看见的。”
主任拿起证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屋里很静,能听见他翻纸的声音,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看完,他抬起头,看着李树生。
“你爹是李老拴?”
“是。”
“他亲眼看见那几个人抬着一个人下山?”
“是。”李树生说,“那个人手上戴着一个铜顶针,是晏大川的。我爹以前去松岭赶集,见过晏大川打猎,认得那个顶针。他还说,那几个人穿着不像是本地人,说话口音也怪。”
主任沉默了很久。
他把证词放下,看着晏城。
“晏城同志,”他说,“这件事,我会调查。但如果属实,牵涉的人很多,不是我能做主的。”
“那谁做主?”
主任想了想。
“市里。”他说,“得报到市里。”
晏城点点头。
“那就报。”
主任看着他,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种林芝看不懂的东西。
“晏城同志,”他说,“你要想清楚。这件事,牵扯到的人,可能有很大的背景。你扛得住吗?”
晏城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卖菜,有人在买东西,有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有个小孩在追一个皮球,跑得飞快。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转过身,看着主任。
“我爹死的时候,”他说,声音很平静,“我十九岁。我娘查了两年,什么都没查到,把自己查死了。我弟弟那时候才九岁,什么都不懂。我一个人,扛了七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在每个人心上。
“七年。”他说,“我等了七年。”
主任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戴上。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好。”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帮你报。”
那天下午,主任写了报告,盖上章,让人送去市里。
晏城、林芝和李树生在办公室里等着。一等就是一下午。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主任批文件,喝水,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林芝靠在椅子上,困得眼皮打架。但他不敢睡,怕错过什么。他掐自己的手心,让自己保持清醒。
李树生一直抱着那个包袱,抱得紧紧的。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又低下头去。
晏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的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秒针一下一下地走。
挂钟滴答滴答,一秒一秒,一分一分。
太阳落山的时候,送报告的人回来了。
“市里说了,”他说,喘着气,满头大汗,“明天派人来。”
主任点点头,看着晏城。
“今晚住下。”他说,“明天再说。”
三人出了办公室,站在街上。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街上的人少了,只有几个匆匆赶路的身影。卖东西的摊子都收了,地上留下一些烂菜叶和包装纸。
“走吧。”晏城说。
三人找了个小客栈住下。还是那间客栈,还是那两张床。李树生单独一间,在旁边。
林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一片,像地图,又像云彩。
“晏城哥,”他说,“你说,明天会怎么样?”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林芝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晏城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怕吗?”林芝问。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不怕。”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林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我陪你。”他说。
晏城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
那一夜,林芝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市里的人来了。
三个人,都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周,自称是市革委会的。他的脸方方正正的,眼睛很亮,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他们在主任办公室里见了面。周同志把证词看了一遍,又问了李树生很多问题。问得很细,时间,地点,人物,对话,什么都问。问了一遍,又问一遍,反复确认。
李树生一一回答,声音发抖,但说得清楚。他的手一直攥着那个包袱,攥得指节发白。
问完,周同志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屋里很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这件事,”他终于开口,转过身来,“我会如实上报。但你们要知道,查这种事,需要时间。”
“多久?”晏城问。
“不知道。”周同志说,“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也可能……”
他没说完。
但晏城明白他的意思。也可能不了了之。
“那我们就等。”他说。
周同志看着他,点点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同情。
“好。”他说,“你们回去等消息。”
从县革委会出来,三人在街上站了很久。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推着板车,有人挑着担子,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芝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晏城哥,”他说,“他们会查吗?”
晏城看着远处的街道。街道很长,看不到头。
“会。”他说,“一定会。”
李树生站在旁边,抱着那个包袱,眼眶红红的。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抹,抹了又流,流了又抹。
“我爹……”他说,声音哽咽,“我爹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晏城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也很暖。
“他能看见。”他说,“他在天上看着呢。”
三人往回走。
走了两天,回到松岭。
王凤娟站在村口等他们。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风里站成了一棵树。
看见他们,她跑过来。跑得很快,鞋都差点跑掉。
“咋样?”她问,喘着气,“咋样?”
林芝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报了。”他说,“市里会查。”
王凤娟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抹着眼泪,抹了又流,流了又抹。
“好,”她说,“好。”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炖了一锅肉。王铁柱、孙大勇、周建军都来了。一屋子人,热热闹的。
李树生坐在角落里,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不再是恐惧,不再是紧张,而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