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月妙筏
晏城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来人,他停下斧头。
“你是晏城?”那人问,声音冻得发颤。
“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信被他捂在胸口,还带着体温。
“周叔让我带给你的。”
晏城接过,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晏城:秦晓东的地址查到了。北京市西城区柳树胡同17号。他爹秦建国就住在他家,我打听到的。我腿伤犯了,走不动,你们先去。等我好了,去找你们。记住,小心,那些人还在盯着。周永年。”
晏城看完,把信递给林芝。
林芝看完,手又在抖。
“柳树胡同17号。”他说。
晏城点点头。
那人站在旁边,搓着手,等着。他跺着脚,脚上穿的鞋都湿了。
“还有事吗?”晏城问。
“没了。”那人说,“周叔让我带句话:小心。那些人还在。他说你们一定要小心,他腿伤了,来不了,等他好了就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芝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周永年的腿伤了,走不动了。但他还在查,还在帮他们。
那些人还在。他们还在暗处,盯着。但真相也越来越近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公社里有了年味。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蒸饽饽、写春联。供销社进了些年货,虽然不多,但比起平时,热闹多了。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炮仗,时不时扔一个,砰的一声响,吓得鸡飞狗跳。大人们站在门口聊天,说今年收成好,说过年吃啥,说明年开春种啥。
晏城家也忙起来。林芝和晏城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该洗的洗,该擦的擦。李树生帮着劈柴,劈了一大堆,堆得整整齐齐。晏阳放假了,帮着贴窗花,贴对联。
窗花是王凤娟剪的,有喜鹊,有梅花,有福字,红艳艳的,贴在窗户上,好看极了。晏阳一张一张地贴,贴得端端正正,一边贴一边念:“喜鹊登梅,五福临门……”
对联是林芝写的。红纸黑字,他写的是:
“又是一年春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
晏阳看了,问:“林芝哥,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春天还会来。”林芝说,“不管冬天多冷,春天总会来的。”
晏阳点点头。
“那咱们家的春天,也快来了吗?”他问。
林芝愣了一下。
“快了。”他说,“快了。”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炖了一锅肉。王铁柱、孙大勇、周建军都来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炕上坐满了,凳子不够,有人就站着。大家说说笑笑,吃着肉,喝着酒。
李树生坐在角落里,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那光是希望,是对未来的盼望。他时不时抬头看看晏城,看看林芝,嘴角带着笑。
晏城坐在炕边,喝着酒。他喝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喝得很慢。酒是王铁柱带来的,自家酿的苞谷酒,烈,辣嗓子。他喝一口,抿抿嘴,眼睛看着窗外。
林芝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晏城哥,”他轻声说,“过了年,咱们就去北京。”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芝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期待,是决心,也是感激。
“嗯。”他说。
窗外,又下雪了。
细细密密的雪花,无声地落在院子里,落在柴垛上,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一片一片,层层叠叠,把整个世界都覆盖了。
屋里很暖。
有他,有晏城,有晏阳,有李树生,有这些乡亲。
这就是他的家。
无论前面有多少风雨。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晏城就起来了。林芝迷迷糊糊听见他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响轻轻传来,在寂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却再也睡不着了。今天是除夕,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是他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二个年。
他想起去年除夕。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不久,还在县城卫生所里躺着,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时候他孤身一人,面对着陌生的时代,陌生的人,心里全是恐惧和茫然。后来他到了松岭,认识了晏城,认识了晏阳,认识了王凤娟、王铁柱他们。一年过去了,他从一个无依无靠的穿越者,变成了有家、有牵挂的人。
晏阳还在睡,小小的身子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他睡得很香,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做什么好梦。这孩子这一年也变了,长高了,长壮了,脸上有了肉,眼睛里有了光。去年这时候,他还躺在床上咳嗽,瘦得皮包骨头,让人看着就心疼。现在好了,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功课也越来越好。
第41章 未尽的征程
李树生也还在睡,隔壁屋里传来轻轻的鼾声。他来松岭快半年了,从刚来时的惶恐不安,到现在已经能和大家坐在一起说笑。他学会了木工,认了二百多个字,脸上的愁苦也淡了许多。
林芝轻轻起来,披上棉袄,走到灶房。
晏城正在灶台边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肉香。灶台上摆满了东西,有切好的肉块,有洗干净的鸡,有泡好的粉条,有剥好的葱姜蒜。
“醒了?”晏城头也不回。
“嗯。”林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做什么呢?”
“炖肉。”晏城说,“还有鸡。先把肉炖上,鸡等会儿再弄。”
林芝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咽了咽口水。好久没吃肉了,闻着这香味,肚子就咕咕叫起来。肉是前几天分的,五斤五花肉,一直舍不得吃,留着过年。晏城把肉切成大块,在锅里炒出油,加了酱油、葱姜、八角,然后加水慢炖。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晏阳还没起?”晏城问。
“没呢。”林芝说,“让他多睡会儿,昨晚守岁睡得晚。”
晏城点点头。
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噼啪作响。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林芝看着那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家,这些人,就是他的全部了。
“晏城哥,”林芝忽然说,“过了年,咱们就去北京吗?”
晏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正在往灶膛里添柴,手停在半空中。
“嗯。”他说,“等路好走了就去。开春雪化了,路就好走了。”
林芝点点头。
“你想好了吗?”他问,“到了北京,怎么找那个姓秦的?”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他添完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先找到他儿子。”他说,“柳树胡同17号,周叔给的地址。找到他儿子,跟着他儿子,就能找到他爹。”
“找到了呢?”
晏城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潭水。
“问他。”他说,“问他为什么。问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问他我爹是怎么死的。”
林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会说吗?”
“不知道。”晏城说,“但总要问。”
林芝点点头。他明白晏城的想法。七年的等待,七年的追查,为的就是这一天。不管那个姓秦的说不说,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当面问他。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灶膛里的火。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暖意扑面而来。
晏阳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他揉着眼睛走到灶房,鼻子吸了吸。
“哥,好香!”
晏城看了他一眼。
“洗脸去。”
晏阳笑嘻嘻地跑出去,用凉水洗了把脸,又跑回来。李树生也起来了,四个人围坐在灶房的小桌边,吃了早饭。早饭是昨晚剩的饽饽,还有一碗热粥。简单,但吃得暖和。
吃完饭,晏城继续忙活。炖肉,炖鸡,蒸饽饽,炒菜。林芝打下手,洗菜切菜递东西。李树生负责烧火,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晏阳没事干,一会儿跑进来看看,一会儿跑出去放炮仗。炮仗是前几天买的,一挂鞭,还有几个二踢脚。他舍不得一次放完,一个一个地放,听着响就高兴。
王凤娟来了好几趟。头一趟送来一盆发好的面,说是让他们蒸饽饽用。第二趟送来一篮子菜,有白菜有萝卜有土豆。第三趟送来一副对联,红纸黑字,是她家老王写的。
“晚上来我家吃饭。”她说,“都来,我家炖了一大锅肉。”
晏城摇摇头。
“不了。”他说,“在家吃。”
王凤娟看看他,又看看林芝,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一种欣慰。
“行。”她说,“那晚上我给你们送饺子来。初一饺子,少不了。”
她走了。林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这个女人,从他们最困难的时候就开始帮他们,一直帮到现在。她是真把他们当自家人了。
下午,对联贴上了。大门上贴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堂屋门上贴的是“一年好景随春到,四季财源顺意来”,仓房门上贴的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红彤彤的对联,在灰扑扑的墙上格外显眼,给这个简陋的小院添了几分喜庆。
晏阳站在院子里,把几副对联念了一遍,念得磕磕巴巴的,但都念下来了。
“晏阳认字真快。”李树生夸他。
晏阳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挠挠头,跑进屋去。
天快黑的时候,年夜饭摆上了桌。炖鸡,红烧肉,炒鸡蛋,炖粉条,还有一大盆酸菜白肉。饽饽冒着热气,酒倒进碗里。菜摆了满满一桌,把那张小桌子都占满了,有些碗只能摞着放。
四人围坐在炕桌边,煤油灯的光把屋里照得暖烘烘的。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偶尔传来几声炮仗响,砰,砰,远远的。那是村里人家在放炮,辞旧迎新。
“吃。”晏城说。
大家动筷子。晏阳吃得最快,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小仓鼠。他一边吃一边说好吃,说得含糊不清,没人听得懂。李树生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大家,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泪光在闪。他大概很久没这样过年了,很久没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
林芝夹了一筷子菜,看着晏城。
晏城也看着他。
“过年好。”林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