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月妙筏
“晏城哥,”林芝说,“你怕吗?”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怕什么?”
“怕他。”林芝说,“怕那些有权有势的人。”
晏城想了想。
“不怕。”他说,“有证据在。有周叔在。有你们在。”
林芝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我陪你。”他说。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反手握紧了林芝的手。
两人坐在月光下,很久很久。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又叫了一声。
夏天过得很快。
玉米收了,高粱砍了,地里又开始翻耕,准备种冬小麦。一场秋雨一场凉,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寒意。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压得枝条弯下来。晏阳摘了一篮子,放在屋檐下晒着,说是要做醉枣。林芝尝了一颗,涩涩的,还没熟透。但晏阳说,晒一晒就甜了。
地里的活少了,木工组的活多起来。县里又订了一批货,王铁柱带着大家赶工,天天忙到天黑。晏城还是那样,话少,干活狠。但林芝知道,他在等。等晏阳开学,等那个去省城的时机。
八月二十号,晏阳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那天下午,公社通讯员小周骑着自行车来送信,老远就喊:“晏城!你家晏阳考上了!”晏阳从屋里冲出来,接过信封,手都在抖。拆开一看,果然是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红彤彤的,盖着大印。
晏阳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跑进屋,把通知书递给晏城。
“哥,你看!”
晏城接过来,看了半天。他没说话,但林芝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炖了一锅肉。这回叫了王铁柱、孙大勇、周建军,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大家围着晏阳,夸他有出息,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晏阳红着脸,低着头,一直笑。
晏城坐在角落里,喝着酒,没说话。但他喝一口,就看晏阳一眼,喝一口,又看一眼。
林芝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高兴吗?”林芝轻声问。
晏城点点头。
“嗯。”
那天晚上,晏阳收拾东西。他把那几本小人书仔细包好,又把林芝送他的钢笔插在新衣服的口袋里。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地夹在一本书里。
林芝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晏阳,”他说,“到了学校,好好念书。别想家。”
晏阳点点头。
“林芝哥,”他说,“你们什么时候去省城?”
林芝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晏阳低下头。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他说,“那天晚上。你和我哥说的。”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他说,“等你开学就走。”
晏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林芝哥,”他说,“你们要小心。”
林芝摸摸他的头。
“会的。”
八月二十二号,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马车等在院门口。晏阳背着新书包,拎着行李,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土坯房,看着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家。他看了很久。
晏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走吧。”他说。
晏阳点点头。
马车走了。林芝回头,看见王凤娟站在院门口,挥着手。李树生站在她旁边,也挥着手。
走远了,那个小院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县一中在城东,一片灰扑扑的平房,几栋教学楼,还有个大操场。报到的人很多,挤挤攘攘的,到处是拎着行李的学生和家长。晏城扛着行李走在前面,林芝带着晏阳去排队办手续。
手续挺复杂,排队交钱,领被褥,分宿舍。忙了一上午,总算办完了。宿舍是一排平房,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屋里很简陋,只有几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刷着白灰,已经发黄了,有几处还掉了皮。
晏阳的铺位在上铺,靠窗。林芝帮他把褥子铺好,被子叠好,脸盆放在床底下。褥子是家里带来的,旧棉花弹的,但干净暖和。被子是王凤娟新做的,大红花的被面,喜庆。
晏阳站在那儿,看着这陌生的地方,有些紧张。他的手攥着床栏杆,攥得紧紧的。
“林芝哥,”他说,“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一会儿就走。”林芝说,“你好好待着,有事写信。”
晏阳点点头。
晏城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比晏阳高一头多,低着头看他。
“晏阳,”他说,“好好念书。”
晏阳看着他,眼眶红了。
“哥,”他说,“你们去省城,小心。”
晏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晏阳低下头。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他说,“那天晚上。你和林芝哥说的。要去省城找那个人。”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晏阳头上按了按。那只手很重,也很轻。
“没事。”他说,“办完就回来。”
晏阳点点头。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从宿舍出来,林芝回头看了一眼。晏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小小的人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孤单。他挥了挥手,晏阳也挥了挥手。
走出校门,上了马车。马车走了,林芝回头看了很久。直到那所学校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才转回头。
晏城一直没回头。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李树生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回来,迎上来。
“送走了?”
“嗯。”林芝说。
李树生点点头,没再问。但他看着林芝,欲言又止。
晚上,三人坐在一起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玉米糊糊,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攒了好几天。
吃完饭,李树生忽然开口。
“晏城,”他说,“我也去。”
晏城看着他。
“你去干啥?”
李树生低下头。他搓着手指,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
“我……”他说,“我想见见那个人。那个姓刘的。我想替我爹问问,他凭什么。我爹记了那么多年,到死都放不下。我得替他问一句。”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危险。”他说。
李树生抬起头。
“我不怕。”他说,“我这条命,本来也不值钱。要不是你们,我还在辽宁挖山。死了就死了。”
晏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行。”他终于说。
李树生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三人就出发了。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县城,还是那个火车站。买了票,上了车,又是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
林芝已经习惯了。靠在晏城肩上,迷迷糊糊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每次醒来,都看见晏城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的灯光,一闪而过。
李树生坐在对面,靠着窗户,眼睛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抱着那个破包袱,抱得很紧。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一站一站,越来越远。
第二天傍晚,到了省城。
省城比北京小多了,但也比县城大多了。高楼有几栋,街上人多车多,到处是自行车铃声。路比县城宽,人比县城多,楼比县城高。一切都是陌生的。他们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些茫然。
周永年住在城边一个小旅馆里。他们按照地址找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旅馆,门脸不起眼,夹在一个杂货铺和一个修车铺之间。进去是一个狭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小屋。走廊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着。周永年在最里面那间。
周永年开门,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他瘦了,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睛很亮。
“来了?”
“嗯。”晏城说。
周永年把他们让进屋。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几个烧饼,一壶水,还有一叠材料。墙上贴着一张省城地图,画着些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