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那是什么?有什么能量,居然能阻止入魔的衡芜?!
衡芜手里的玉符似乎是由墨玉所制,细看来,纹路却十分奇特,一只狰狞的饕餮镌刻于其上,纹样中嵌着一个“荀”字。
“你从哪里得来的?”衡芜捏着玉符,看向夜尧。
夜尧道:“在抵达望月城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只巨鼋。这枚玉符是从巨鼋肚子里得到的。”
这枚玉符同样是衡芜用饕餮兽骨炼制的,是两人的定情信物。最后一次争吵时,被荀乐赌气扔到了海里。
他摩挲着符上的“荀”字,一时间没有动作。
夜尧微微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这枚玉符对衡芜来说果然意义不凡。
当然,他不可能只靠帮忙捡个东西就躲过这一劫,趁着衡芜出神,他迅速解释:“我与同伴并非是故意闯入地宫的。望月城的土地里浸过太多血,生长在那里的枯血藤变了异,在岛下扎根,侵蚀了地宫,才导致地宫损毁。”
“一开始,我跳进地宫只是有些好奇,进去才发现那里是荀乐前辈的栖身之地。搬动荀乐前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地宫里枯血藤十分凶猛,它们被血气吸引,紧紧缠在冰棺上,冰棺已经布满了裂隙。我如果不将荀乐前辈的尸身带走,尸身会被枯血藤损毁。”
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半真半假,夜尧说出的每句话都是事实,只不过抹去了其中某些不能说的内容。
呈现出来的,便是他好心替荀乐收尸,免去了她被枯血藤吸干的劫难。
衡芜捏紧玉符,猝然抬头看向他。“乐儿的尸体呢?”
“我将荀乐前辈葬在距离望月城最近的阳洲,一处风景优美的山坡上。”夜尧面不改色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是真没法交出尸体。
当年他们闯入荀乐陵墓时,那具女尸被衡芜道尊妥善安放在冰棺中,在异宝的维持下还呈现出生前栩栩如生的面貌。
但是当时游凭声那柄黑刀突然发狂,操纵游凭声将刀刃捅到荀乐身上,尸体里的血液都被黑刀吸尽了。
眼下存放在溯世镜里的那具女尸全无生前美貌,干枯丑陋的模样和地上七煞留下的那具尸体差不多,胸腹上还留有游凭声下刀的痕迹。
这时候把尸体交出来,不是找死吗?
不过他也不是全在欺骗,毕竟溯世镜里他照搬了清元宗环境,是真的山清水秀,风景宜人。
衡芜收起玉符,深深看了夜尧一眼。
万年前,有因缘合道体飞升,一生高风亮节,恩泽众生,被奉若圣人。
衡芜的年代距离那人很近,听闻过对方种种善行,对因缘合道体的人品抱有信任。
夜尧在叙述时,只提自己,将“同伴”一语带过,有意让游凭声撇清关系,让众人忽略他的存在。
只要夜尧将荀乐的事说明白,衡芜对这件事的参与人并不关心,然而却有其他人紧盯着他语焉不详隐去的内容。
“道尊,不能听他胡说!”忽有一道声音大声响起。
第一次有人敢在衡芜道尊面前这样大声说话!
众人一惊,循声看去,在拂音阁一众女修之前看到了发声的人。
明鸾不知为何站了出来,眸光尖锐盯在夜尧身上,声音里难掩敌意,“道尊有所不知,此人虽然是因缘合道体,却非传说里道德无瑕的圣人,不,他连好人都算不上!”
“他实乃道貌岸然之人!荀乐前辈是大乘修士,尸体保存完好,从皮肉、发丝到骨头,无一不是珍贵的天才地宝。他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一句句飞快又清晰,显然是生怕自己来不及说完,遣词早已在心里演练过一遍,极尽全力吸引衡芜的注意力。
“道貌岸然?明鸾在说什么啊?!”众人震惊,不明白明鸾为何突然杀了出来。
“她说的这个人是夜尧?疯了吧?”
“休得胡言乱语!”天涂上人怒道,他立即意识到明鸾为何发声,果断就要出手,掐灭她即将脱口的污蔑之语。
击出的攻击却被衡芜甩袖震开。
“让她说。”
明鸾冷漠看了天涂上人一眼,毫不犹豫地继续道:“就在进来之前,夜尧因为怨恨我的侄女明媛,在破阵之时趁机害死了她。”
“明鸾,你怎可凭空污蔑?”天涂上人怒发冲冠,“明媛分明是意外陨落于阵法之中,你不能因为心有不甘就嫁祸夜尧!”
“哼,我污蔑?”明鸾冷冷一笑,转向衡芜道:“道尊,我有人证。在场诸位皆可为我证明,夜尧之所以与媛儿结仇,就是因为媛儿道破了他的奸情!”
“奸情”两个字与因缘合道体格格不入,连见多识广的衡芜都惊讶了一下。
明鸾:“他与男修私通,行污秽之举,被媛儿点破害了名声,就心狠手辣害死了媛儿!此等恶劣行径,枉称因缘合道体!”
“对了,还有物证……物证肯定就在他手里!”明鸾言之凿凿,“道尊不要听他狡辩,尽管杀了他,查看他身上的东西。储物袋里必然有荀乐前辈的遗体!说不定已经被他亵渎,炼成了什么灵器!”
好大的转折!
短短时间听到了太多的信息量,众人都惊呆了,一时间没人说得出话。
明鸾跳出来是想干什么,此刻一目了然,她显然是想替明媛报仇,为此即使同归于尽也要让夜尧死无葬身之地!
乍听起来,明鸾的振振有词居然有几分道理。
最重要的是,因缘合道体身上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夜尧断袖之名的确早已传遍秘境,成为众所周知的新闻。
即使处于生死之际,这炸裂般的消息也让人们不由自主分出几分心神。
“说起来……禾雀的名字好生熟悉。”有人忽然道,“那不就是……夜尧的相好吗?”
曾经的“禾雀”,只是默默无闻一散修。偶尔刷新在赫赫有名的因缘合道体身边,作为夜尧的朋友被人所识。
而如今,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忽然变得如此晃眼,在甚嚣尘上的流言里,是令因缘合道体跌落神坛的传奇人物。
天涂上人的面色发青,深深闭了闭眼睛,只觉天旋地转。
夜尧不理会那些侧目而来的视线和纷纷扰扰的议论声,只对衡芜说:“我身上没有所谓的物证,道尊要看,尽管拿去。”
他表现得很坦然,任谁看来,都不像做了坏事后应当心虚的人。
明鸾越发怨恼,立即尖锐指出:“即使不在你身上,也一定在你那相好身上!你们形影不离,必然彼此分赃,替彼此掩藏!”
夜尧眸光一沉,“你胡乱攀咬也没用。他根本就不在这里。”
“哈,他是化神修士,怎么可能错过这么重要的寻宝机会?”明鸾:“道尊,那人很好辨认。他是化神中期修为,出行一定带着面具,那面具下是一张毁容的丑脸。大家都看过他的模样!”
进秘境之前,天璇曾怀疑禾雀是曾经潜入明泉宗的魔修,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掉面具,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过那幅五官尽毁的可怖模样。
“对呀,那个禾雀分明是个毁容的男人,极为丑陋,夜尧怎么会选这样的人?”
灵气养颜,修真界不乏俊男美女,即使生来五官平平者,在灵气的滋养下也会皮肤细腻,堪称清秀。
多少人渴望因缘合道体的青睐,是以没人想得明白,夜尧究竟为何会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人们窃窃私语。
夜尧深呼吸了一下,忍耐地道:“这一切都与他的相貌无关。”
明鸾不依不饶,“那就请道尊看看,是不是有人用了变换形貌的术法?还有那些戴了面具的人,都摘下来,里面一定有禾雀!”
在场不止一个人带着面具。或为躲避仇敌,或为隐藏身份,听到明兰说的话,纷纷大惊失色。
一个个连忙摘下面具,这时候什么都顾不得了,生怕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万一道尊相信了明鸾的话,怀疑夜尧,迁怒他们怎么办!
一张张面具撤下去,没有一个是那张显眼的毁容脸。
“我说了,他不在这里。”夜尧冷肃道,“原本就不是所有人都在。仙宫开启突然,有些人闭关打坐,根本就察觉不到仙宫现世。”
明鸾冷笑,对衡芜道:“此人睚眦必报,心术不正,道尊真的相信他吗?”
冷眼旁观的衡芜终于有了动作,众人急忙屏气凝神,不敢再吵嚷。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衡芜没有露出被欺骗的气恼之色,甚至丝毫没有表现出对夜尧的怀疑。他视线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神色看不出喜怒。
游凭声:“。”
嗯,挖坟的是禾雀,跟我游凭声有什么关系。
游凭声很淡定。
他向来习惯于为各种意外做好万全准备,进入仙宫之后就改头换面。他善于潜藏,稍一改变行走坐卧的姿势,气质就与过往截然不同。
而且他两世为人,神识本就强悍,进秘境之后又采到能淬炼神识的地精,即使是衡芜以大乘巅峰的神识扫描他也看不出来什么。
自踏进这里,游凭声一句话都没说过,众人的注意力主要放在衡芜和夜尧身上,无人发现完全泯然众人的他。
现在就算是夜尧,不通过阴阳异火的牵引也辨认不出游凭声来。
唯一的突出之处,是他是个魂修,这一点难以掩盖。
不过在场的魂修又不止游凭声一个。毕竟这门术法虽然邪恶,却能带来足够的利益,除了炼魂宗那些魂修,其他门派的魔修也有修炼的。
乃至有些不安分的道修都在偷偷修炼这门邪术,被衡芜一看,谁修过魂一目了然,恐怕那些偷练邪术的道修现在要魂不附体。
游凭声继续当着他的小透明,躲过了衡芜的扫描,目光不动声色凝注在对方身上,如一抹无声潜藏于阴影深处的幽灵。
毫无收获的衡芜收回视线,在夜尧身上打了个转,平静道:“与我相比,你的叛逆之举算不了什么。若那人当真是毁容,倒更衬出你二人情深意切。”
夜尧一怔,点头说:“多谢道尊替我明言。”
“……”天涂上人疲惫叹了口气。
衡芜显然不是那种会被世俗偏见裹挟的刻板正道。他当年能同荀乐私奔,如今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言论也不足为奇。
道尊这话一出,其他人也消停下来,纷纷应和:“正如道尊所言!我等修士不该流于世俗容貌,可见夜尧不是肤浅之人。此等情深意重,更为可贵!”
夜尧唇角抿平,并不因他们轻易的改言而欣喜,就像受人诟病之时,他也不曾因此自责。
他解下腰间悬挂的乾坤袋,又从怀里取出两个,呈给衡芜:“这是我全部身家,请道尊验查,还我清白。若我胆敢觊觎荀乐前辈的尸骨,即使只是用乾坤袋装载片刻,里面也会沾染荀乐前辈的气息。”
衡芜只是瞥了一眼,没有接过。
他垂眸慢慢拂过身侧棺沿,在一片压抑的寂静里,再次露出了那种飘渺不定的微笑。
“你不需要担心自己的清白了。”
他说:“只要将你们全部杀死,所有人的乾坤袋我可以慢慢查看。”
霎那间,夜尧急急后退!
衡芜宛如白玉雕成的肌肤上,忽然浮起一条条细长的青色脉络。那些丝络好似活的一般,在他全身上下四处游走,像血管,又像植物枝蔓。
青色丝络凸起、游动,宛如蛛网蔓延。
“这是……这是什么?!”有人脚下一个踉跄,猛然一晃,被一支丝线缠住脚腕!
“不好,是那种邪术!”他身边的同门一惊,立即劈剑帮他斩断。然而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弥漫起数不清的长丝,刚刚被斩断的那一端丝线,很快重新连接上地面的丝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