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顾明鹤想到一种可能,失声道:“那人很有可能不止炼了一具!所以受害者才会遍及京师各地!”
不仅仅是有可能,是肯定不止一个吧。游凭声心说,还有一个就站在你们眼前呢。
嗯,最重要的是,现在的他看起来还成,所以他是成品?
还好,还好,幸好穿的是这具身体。要是成了那种半成品的魅,还不如重开得了。
三人走到巷口,夜尧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高大的槐树沉默伫立在摊主家的院子里,阴翳浓浓,远远看去一团混沌的黑暗,有种怪异的阴森感。
“你还在看什么?”顾明鹤顺着他的视线也回头,说:“凶案现场白天玄宁卫的人已经检查过了,我也仔细看过,案发过程你也知道了,应该没必要再看。”
“或者说,你还有什么手段,比如说在案发现场点燃一张符,能顺着那里残存的气息找到行凶者的踪迹?”顾明鹤突发奇想。
“我可没那么厉害,我师父都不会这种手段,你想太多了。”夜尧坦然道。
他来时还扛着一大个稻草架子,走时所有糖葫芦都送给了摊主女儿,此时一身轻松,耸耸肩说:“我是在看那棵槐树。槐木属阴,最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他们就把树种在门口,院子那个方位的风水还格外不好,难怪这么倒霉。”
顾明鹤:“你刚才怎么不说?”
夜尧:“我忘了?”
“那你等一会儿,我回去说一声,让他们赶紧把树砍去。”顾明鹤脚步一停,当即转身回去。
“你还懂风水?”游凭声问。
“触类旁通,知道一点儿吧。”夜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强调:“是真的只知道一点皮毛,不是谦虚哦。”
游凭声微笑道:“看不出来,道长看起来实在是相当博学之人。”
“不是说了别叫我道长了吗?”夜尧失笑,“总觉得把人给叫老了,你叫我夜尧就好。我今年二十二,你多大岁数?若比我大,你也可以直接唤我小夜。”
游凭声:“……”
他没有社恐的毛病,但绝对还没自来熟到这种程度。
自来熟本熟瞧着他,又一次眼巴巴地开口了:“所以,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有好几个人,身上都带功夫。
“是玄宁卫。”夜尧看向巷口方向,他和薛霖约好了在附近见面,以万福巷为原点,从城东开始巡逻。
深夜里一片寂静,甚至能听到几名玄宁卫的谈话声,为首的薛霖正在交代手下巡逻的路线和注意事项。
夜尧分心听了一耳朵,再回头时,刚才还站在身旁的人已经在拐角消失!
“公子!”夜尧快步转过巷口,看着那道背影远去,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着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游凭声没回头,背对着他懒懒摆了摆手,“既然是有缘之人,一切就看天意吧。”
风送来他轻笑的声音:“若能偶遇三次,就算你我的确有缘。到那时,你自会知道我姓名。”
话音未落,夜尧已迈着长腿大步追上去,那道黑色身影却已消失在路旁厚重的树荫里。
好似一抹偶然闪过的幽魂,只留下轻飘飘的尾音被风吹入他的脑海深处。
深夜春风也带着凉意,一朵树花飘落在夜尧肩侧。
他愣愣摘下,一瓣一瓣掐去花瓣,面上浮现郁卒的神色。
“三次?这也太难了吧!”
他是修道之人,信鬼神之说,却从不信任缥缈不可见的所谓“缘分”。
莫说京城地域宽广、人口众多,两个人难以相遇;若是对方压根就没打算和他再见,此去之后直接离开京城、投入茫茫人海,天大地大,又该如何去寻?
一片片尚且水嫩的花瓣被掐落一地,只剩下光秃秃的花心。夜尧捏着花枝在指尖缠绕两圈,蹙眉深思。
或许……也不一定。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直觉却告诉他,那人不会就此远离。
京师重地,命案迭起,此时风雨欲来,诸事纷纭。对方此刻出没于此,扮演的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背后有脚步声接近,夜尧回过神来,转身看到了薛霖。
“夜兄,你在瞧什么?这棵树有何不妥么?”薛霖瞧见了他孤零零站在风里的身影,疑惑走过来。
“没有不妥。”夜尧扔掉手里饱受蹂躏的花枝,笑道:“就是觉得这棵树长得不错,格外漂亮。我第一次见,是京城独有的品种么?”
薛霖抬头看了看,露出一缕古怪神色,“这是迎芳树,春日满树开花,的确好看。可是这迎芳花汁……若沾到身上,会留下刺鼻臭味,三天都洗不掉。”
他关心地道:“鹤山远在南郡,恐怕没有这种树,夜兄没听说过也不奇怪。我们还是不要站在这棵树下了……你没沾染到这花的汁液吧?”
夜尧:“……”
虽然很想早点再见到他——夜尧搓搓掌心,心痛地想——但三天之内,希望还是暂时别遇见了吧。
*
当夜的巡逻,即使有夜尧加入,仍没找见什么进展。
当朝经历百年盛世,京师之地格外繁华,比开国之时面积扩张了一倍有余,地广人多;而犯案者在整个京师流窜,因此,办案的玄宁卫虽然每一个拿出来都是精锐,却面临着人手严重不足的问题。
其他衙门虽然也有派出人手协同调查,面对妖鬼作祟的特殊案件,能帮上的忙却不多,有两个普通衙役甚至在夜巡之时死在了街上。两具殉职的干尸还摆在玄宁卫卫所里,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衙门的人夜里同样不敢出门。
好在夜尧抵达京城之后的第二天没人报案,玄宁卫的人稍稍放松了一点儿。一直到第三天下午,忽有周边城镇的卷宗递上来,赫然是同京城一样的干尸案。
“不止是京城,已经波及到周边了。”顾明鹤捏了捏眉心,将卷宗扔在桌案上。
沉沉压力压在薛霖和他的肩膀,顾明鹤连夜里睡眠不好,即使累得半死一时之间也睡不着,俊朗的面容有些萎靡。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你说的‘魅’绝不仅有一只,除了杀我玄宁卫的那只,一定还有其它的出现过。”顾明鹤说。
上个月十五日,整个京城范围里,一夜之间在三个不同的地点死了七个人。三个地点一个在城北郊区,一个在城西,一个是西南方位的一整户人家;后两者相距较近,普通人的脚程两个时辰之内足以赶到,城北郊区那户人家却相隔甚远,可见这三起案件中犯案者至少有两人。
如今京城周边地区也有案起,不知是魅在玄宁卫紧密的追查下跑离了京城,还是魅的数量又增多了,将地盘扩散到了那里。
“还有一点可以确定。”夜尧说。
正在翻查卷宗的薛霖看向他,“夜兄请说。”
“制魅的人,必然要近距离驱使魅,不会放它们离开太远。既然先前的案件都在京城发生,可见……”
薛霖沉声接口:“背后主使者就在这里。”
顾明鹤拧眉,“我已差人反复调查过那些少有人出入、或是废弃的民居房屋、破庙等,并未发现古怪之人。此人鬼魅非常,实在难捉。”
“夜尧,你师父什么时候来?”他不由寻求更强有力的外援。
夜尧无奈地道:“师父还在半路,若是路上遇见什么事耽搁一两日,我也没办法啊。等他到这里,估计圣上给的期限也要过了,我们等他也没用。”
“唉,我也知道,还是只能靠我们几个。”顾明鹤揉捏着鼻梁,深深叹了一口气,忽然嗅了嗅空气,狐疑问:“什么味?你们闻见了吗?”
夜尧嘴角抽了一下,双手拢在袖里,放在桌案下边。
然而迎芳花之恐怖,不仅在于其气味穿透力之强,更在于其气味的多变:沾染到不同的人身上,花液会散发出不同的气味,有的像鱼腥、有的像臭水沟子、有的像食物腐败……
更可怕的是,那人身体状况若有变化,气味甚至还会随之改变:早上起来身上还是放了三天的馊饭味,中午太阳一晒出了汗,那馊饭就像是又搁了半个月,烂成一滩馊水的臭味了。
京城百姓,可谓是人人闻之色变,偏偏宫中某位贵人极喜爱这花的艳丽多姿,其深受圣上宠爱,圣上便下令在京中种了许多这种树。
贵人出行都是乘车坐轿,用不着步行在树下,倒是有心思观赏迎芳花,可苦了切切实实住在周围的百姓。
有经验的人一到这个月份,就离这些树老远,就夜尧初来乍到中了招。
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就是一种血味混杂着一点特殊的气味,十分奇怪的味道,不臭,但有点腥气。
顾明鹤起身寻找气味来源,薛霖轻咳一声,示意他回座,“我没闻见,你也别管那味道了。”
“你们一点都闻不着?不对啊,我感觉有血腥味,还挺浓的,是不是有人受伤了?”顾明鹤满屋子嗅闻,靠近夜尧的时候闻出点端倪,“这个味道好像……啊,是不是卫所里哪位同僚来葵水了?”
薛霖:“……”你别说,还真像。
薛霖默默看了一眼夜尧,干咳。
顾明鹤也咳嗽两声,不好意思地往窗外看了看,见没人来才继续说:“这段日子太忙了,总是熬夜,听说这样对女人特别不好。实在不行,大人你给这位同僚放半日假吧,反正我也睡不着,今晚我就熬夜干两个人的活好了。”
“不过要怎么跟她说呢……”他自顾自开始忧虑起来。
“不舒服的话,她们会大方说出口的,她们没你这么羞涩。”玄宁卫中的女同僚都强壮彪悍得很,薛霖看着这个白费脑筋的单身汉,不由扶额,“好了,别管这么多了,快坐下。”
顾明鹤“哦”了一声,一头雾水地坐回位置,完全没意识到不远处的好友才是气味传染源。
“继续说吧。”夜尧袖着手,一本正经道:“这两日我仔细看了所有卷宗,按照案发频率排了一下,如果没推测错的话,在今日之前,京中的魅应该有三个,背后主使每隔半月左右炼制出一具新魅,命案也因此越来越频发。”
“半成型的魅更不稳定,需求的生气比真正的魅更多,每隔几日就得害人。而每至月中,便是魅最活跃、需求最旺盛的时候。届时如果吸不到生气,半成型的魅会饥渴到丧失理智,四处徘徊。”
薛霖凝重道:“如你所说,半成型的魅体生黑毛,容易发觉,但最初出现在相府的那一只,面上十分光洁,听见过它的相府下人说,那人甚至十分好看,令人过目难忘。难道它是炼制成功的魅?”
“我听说过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夜尧思忖道:“也有可能真凶另有其人,毕竟没人亲眼看见那人作案。”
顾明鹤:“如果被抓进相府的那人是无辜的,他怎会在魅手下活下来?除非他在魅闯进房间之前就逃脱了?”
薛霖说:“无论此人是否是真凶,都要找到他问话,悬赏暂时不撤,但我们必须在相府抓到他之前找到人。”
三人就相府之事短暂讨论片刻,话题重新回到下一步计划上。
最后夜尧断言:“月圆之夜,三只魅必然都会出现。若让它们害更多的人,日后只会越来越难对付,我们必须在那晚抓住它们。”
终于对这些鬼东西的动向有了些许了解,薛霖和顾明鹤对视一眼,紧张的同时,都微微兴奋起来。
……
月上中天。
接近月半,夜空中那轮圆月宛如银盘,散发着皎洁的光亮。
游凭声站在一座塔顶最高处,安静仰头看着那轮月亮。
本该柔和的月光,在此刻的他眼里好似蒙上一层血雾,微微泛起红光。那亮度也分外刺眼,周围一圈光晕一收、一放,好似有生命一般正在缓慢呼吸着,在他眸中收缩放大,带来一阵难耐的刺痛。
游凭声倏地垂下眼,一滴被刺激出的泪水溅上长睫,又随着眼睫的颤抖滚落。
闭目缓了许久,他眸底涌出的不自然的血色才逐渐消褪。
游凭声深呼吸了几下,感觉到身体异常地躁动,身体仿佛在渴望什么。随着月亮越来越圆,他体内的血液好似也在沸腾,驱使他抛弃理智,乘着这轮血月,大肆获取力量。
现在他是不是能写一本《关于我转生变成狼人这档事》……啊不是,画风不对。
“应该是《转生异世界~变身食人鬼魅的冒险生活》才对。”
游凭声幽幽道。
掀起右手衣袖,露出的小臂上,赫然是大片血淋淋裸露在空气里的血肉。
当初在相府那道伤口,早就在他吸了相国公子之后愈合了,这道伤是两天前,他被馄饨热汤溅到产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