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真实想法掩盖在吊儿郎当的外表下,嘴上说的和真实目的完全要分开看待。
相府院内,诵经声停了下来,众僧人起身。
“我的儿啊——”牌位旁响起一阵悲痛的哭声,一名中年妇人哭嚎了两声,忽然晕了过去,被一众丫鬟扶住。
为首的僧人对丫鬟说了句什么,大丫鬟依言按揉妇人几个穴位,妇人便悠悠转醒。
“那就是法源寺的佛子怀咎?看来他果真本事不小,你们看,相国夫人这就醒了!”
“是啊,听说法源寺极为灵验,这位怀咎大师虽然年轻,却是位不世出高僧,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观者纷纷打算去法源寺上一炷香,求一求佛祖保佑。
其实相国夫人只是悲痛过度暂时晕厥,只要懂几分医理,要唤醒她并不难。但百姓们并不知道这一点,此时怀咎在众人眼里俨然是一位金光闪闪的得道高僧。
游凭声目光划过那些和尚光秃秃的头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升起一点儿腻歪。
感觉全都是那种只会啰啰嗦嗦的人,看着就觉得无聊。
“看来这位怀咎大师的确精通佛理。”夜尧客观地说。
相国夫人双眼通红地同怀咎对话片刻,悲痛之色便消减许多,就连那位一看就是只老狐狸的相国,面对他神色也多出几分尊敬。
“哼。”游凭声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夜尧挠挠颈侧,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不愉快了。
怀咎刚带着众僧人出了相府大门,立刻被一群人围住,他没有丝毫不耐,面对百姓自始至终和颜悦色。
直到那群道士掏出符纸,手腕一抖,符纸迎风自燃,众人才惊呼着被吸引过去。
火焰窜得老高,眨眼间符纸烧成灰烬。有道士收集起纸灰,撒入一缸水里,然后分给相府众仆役。
相府的人喝完,将水缸搬了出来,众人一拥而上,兴奋争抢,“喝了符水,一定百病皆消,清空邪气!”
本就人多的相府门口更加拥挤起来,差点儿挤到搬水缸的仆役,管家连忙叫出更多人来维持秩序。
一时间,领符水的人排起长队,怀咎趁机带着法源寺的僧人悄然离开了。
相国夫人应当是邀请过怀咎留下,却被他拒绝,从这点看来,这和尚的确有点儿淡泊名利的意思。
游凭声看了一眼那群和尚离去的方向,心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斩妖除魔的真本事?
这时,身侧夜尧低声开口:“他们那种把戏,我也会。”
一只手出现在游凭声面前,五指修长,指节间带着薄茧,在游凭声目光聚焦过去的那一刻,手掌翻转,指尖一拈,手中多出一张符箓。
黄色符纸上用朱砂勾勒着繁复深奥的字符,夜尧见他看过来,勾了勾唇,手腕一振,下一秒符纸迅速燃烧,几秒后火花炸成一小簇绚丽的烟花。
这一手比那几个白仪山的道士做得更巧妙,也更漂亮,连火焰的颜色都有别出心裁的花样。
若非众人的注意力全在符水上,此时会惊起更盛大的惊呼,被奉若神仙的对象只怕会变成这个“默默无闻的小道士”。
可惜观众只有游凭声一个,甚至因为他知道这里面不存在什么神仙法力,而是简单的化学原理,连惊讶的表情都没给出来,只能说反应平平。
游凭声抬了抬眉,示意自己看见了,歪头问他:“你还会别的么?”
“这都是小把戏,跑江湖的人里会的也不少。”夜尧笑眯眯道:“至于我会不会其它本事,等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等我们见过第四面、第五面、第十面之后……我都做给你看。”
游凭声:。
鬼要跟你见那么多次。
哦,他现在好像本来就不是人……不过他也不是鬼,是魅。
——今天是他来凑热闹遇上了意外,游凭声不觉得他们还有机会见第三面。
现场来的人很多,两缸符水很快就见了底,正值晌午,相府推出了几大锅热粥,开始今日的布施。
城里的乞丐也听到消息赶来排队,身上衣衫褴褛,连百姓里都有人捂着鼻子皱眉,那位相国大人居然还是那么仁慈的模样,甚至专门让管家开辟出一大锅粥来施舍乞丐。
平日里不干好事的人偶尔做一次善事,反而更容易让人觉得不同,不少人面露感激之色,一边捧着粥感慨都是精米,赞叹相爷大方,一边说着些祝相爷公子早登极乐之类的奉承话。
一场法事加布施下来,这位相爷的风评扭转了不少,捋着胡子笑呵呵望着百姓的模样更像只老狐狸。
“天珠呢?”游凭声蹙了下眉。
那名萨满天珠衣着鲜艳,面戴狰狞面具,原本是最显眼的人,此刻却在人群里不见踪影。
“听说他很少在人前现身,可能走得就是这样神秘莫测的路子吧。”夜尧说,“不过我好像看见了,刚才怀咎大师离开的时候,他进了相府。”
萨满的打扮夸张怪异,即使有心接近,百姓也不敢像围住怀咎那样围住天珠。
人群稀疏了一些,领到粥食的人或端回家,或捧着碗直接蹲在街边喝。但这场布施准备得挺充足,附近的百姓领完一轮,还剩下两锅浓稠的热粥。
夜尧低下头,在腰侧那只褡裢里翻找起来,丁零当啷一阵细碎声响之后,他居然从里面掏出一只瓷碗来。
碗沿还磕裂了一个角,不过看着倒是干干净净。
游凭声:?
感觉那个百宝袋比他变的戏法都神奇,这里面还有什么玩意儿?
夜尧又取出一壶水,涮了下碗底,然后去盛了一碗粥回来。
“给你。”夜尧把碗递给他。
“我不饿。”游凭声婉拒。
“那你就捧一会儿吧,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你的手,感觉你手好冰。”夜尧道,“等粥凉了,给我喝就成。”
他深黑的眸子看过来时,映着亮晶晶的阳光,看着很真诚,像是不夹杂任何目的、纯粹的关心。
游凭声顿了一下,鬼使神差接过那只碗。
舒适的热度穿透皮肤、抵达骨髓深处,指尖渐渐染上一缕红。
他手指、脖颈、整张脸都是一种常见的蜡黄色,肤色统一,站在人群里并不出彩。夜尧看着那点突兀的红,却突然品出了一点不知来由的不同。
“感觉你今天气色很好。”夜尧忽然说。他的目光在游凭声捧着碗的指尖游移,又渐渐向上,落在他的眼角、眉梢。
明明这只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每一丝细节却都好似刻进了夜尧的脑海里。夜尧端详着他,不知为何,明明是同样的一张脸,今日的他与之前相比,总让人觉得有哪里变了,几乎能用容光焕发来形容。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夜尧迟疑地开口。
几乎要被暖融融的温度融化的指尖,蓦地捏紧了粥碗,游凭声脊背的肌肉不动声色绷了起来。
即使他的化妆再高明,对方靠近细看,也有可能发现不对。
“我们当然见过了,就在三天前啊。”他轻柔地、友善地笑了一下,将手里的碗递交回去,说:“你喝吧,现在温度应该刚好。”
夜尧伸手,目光仍在他面上徘徊,“你是不是……”化妆了?
两只手在碗底轻轻相触。对方细长的手指离开碗底之时,忽然屈起指尖,在他的手背敲了两下。
一小撮电流敲进他的皮肉,钻进了骨头缝里,一切话语霎时间湮灭在夜尧唇齿。
“你……”他几乎要听不见自己喉间的声音。
“所以说,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看来你我的确有缘。”转移了他注意力的那人漫不经心地说,唇边笑意缥缈,“希望我们都能有个好运气,让下一次尽早降临?”
“那……今天呢?”夜尧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才是中午,不如一起去凤来楼吃个便饭?”
凤来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无论是菜色还是价钱,都绝不是“便饭”这么简单。
“那这碗粥怎么办?”游凭声似乎意动,又有点儿苦恼地看向他手里的碗,“浪费粮食可不好。”
一碗粥对夜尧来说不算什么,恰好降到入口的温度,他仰头一口气喝干。
这时,有人叫他,“夜尧!”
夜尧放下碗,眸光一滞,身边那道黑色身影再次不见了。
而叫他的人是顾明鹤。
“刚才你旁边那个人好眼熟。”顾明鹤走过来,说:“是不是三天前跟我们一起去万福巷的那位公子?”
“嗯。”
“他怎么一见我来就走了,是有什么事吗?”
“可能是有事吧。”
顾明鹤问了两句,发现夜尧捏着碗,神思不属,根本没认真听他说话。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顾明鹤狐疑问。
“没有啊。”夜尧终于看向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肯定要来这边看看,今天相府做法事,来的人肯定很多。”顾明鹤道,“可惜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主要是所有人都在为最近的事紧张,每个人表情都不怎么正常……我说,你到底想什么呢,神不守舍的?”
眼前好友的嘴唇张张合合,夜尧飘忽的眼神却略过了他,凝聚在他身后街边那片墙上。
一张悬赏令贴在墙面上,画像上的男人,容貌是一眼难以忘怀的殊色。
“有些凶犯在行凶之后会重回犯案现场,说不定那人今天也来过这里。”身旁,顾明鹤说着,“夜尧,你今天发没发现有谁可疑?”
第257章 夜游
深夜,顾明鹤下值,经过停尸房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他脚步一顿,推门而入看到了夜尧的身影。
“你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么。”夜尧抱臂倚在桌前,审视着那两具新收的尸体。
这两具尸体,一人是醉春楼常客,正要喝花酒时遭了难;另一人,则是杀前者的凶手。
昨夜两名玄宁卫在城西巡逻时,撞见一名六神无主在夜里狂奔的龟公。龟公报案说花楼中有妖鬼吃人,案发现场离他们巡逻的地点不过一里地远,两名玄宁卫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然而等他们到达时,地面上只留下两具形容可怖的尸体——不管是受害者还是凶手都死在了原地。
顾明鹤打了哈欠跨进停尸房,同夜尧一起观看。
尸体上的白布被掀开,两具同样是男尸,如出一辙的干瘪,不同的是,其中一具格外可怖。
嫖客的死状与之前的所有死者都相同,被吸干而亡,呈现出失去生气的干枯状;另一具尸体则在短短一日之内尸斑遍布、臭不可闻,好似已经死了许久。
显然,这就是夜尧所说的‘魅’,或者准确来说,这只是一只还未完全成型的魅。如同行尸走肉,再次死去后,它迅速腐败。
昨夜第一次验尸时,它还没烂,对比尸体的身高形貌和目击者摊主夫妇的证词,顾明鹤确定了这就是不久前害死玄宁卫的那只魅。
“看来得赶紧把它处理了。”顾明鹤捂着鼻子问夜尧:“你大晚上又跑来看它,是发现什么新线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