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好慢。
在众人的屏息注视下,他脚尖轻踢了一下花茎,像是等得不耐烦的催促,枝条一颤,如有生命般矜持地摇了摇头。
“喂,你在干嘛啊?!”众人大惊失色。
怎么敢踢仙植啊!万一不开花了怎么办!
“就、就算你再厉害,等你摘了花,你以为就能走出这里吗?”这时,一名玄宁卫壮起胆子说:“你只有一个人,这里却有这么多人……你该把东西交给玄宁卫,由我们呈给圣上!”
薛霖:“……”这可不是他说的啊。
自从看到刚才那一幕,他哪儿还敢有和对方争宝的心思。
那人本身已经如此厉害了,等到采得仙植,在场所有人一起上又能做到什么?怕只是螳臂当车而已。
退一万步讲,就算玄宁卫真的得到这宝物,难道有人能毫无贪念,不把东西自己留下,反而回京交给皇帝?
这道理所有人都能想明白,此时,却没有人出来点破。
只有天涂沉沉地道:“他本就不是人,又何必忌惮皇权?”
“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是人?!”众人哗然。
自从仙植现身,弥漫在山中许久的香味便开始收拢,此时香气散尽,幻觉中的人陆续醒了过来。
人群中,广明子忍不住开口:“不久之前,京中有妖邪作祟,玄宁卫办案不力,至今仍有妖物潜逃在外。”
说完,他看向夜尧,扯着嘴角道:“夜师弟最了解此事,是也不是?”
他不敢当着天涂的面指证夜尧与妖邪勾结,只好趁机阴阳一句。
夜尧漠然瞥他一眼,看得广明子不由自主一缩。
怀咎神情微紧,道:“那日祖师金身预兆不祥,指向这山中将有魔障出世,难道便是此人?”
“定是如此!贫道亦算出,天下将起祸乱,此妖邪必是祸乱根源!”天涂声音扬起,语气凝重而急切:“诸位且听贫道一言,若仙植落入他手,天下必遭大难。覆巢之下无完卵,还请诸位助我一同擒拿此魔!”
鹤山派声望颇高,从无虚算,众人皆知。
一时间,在场人倍觉震悚。几名方士纷纷将法器牢牢护在身前,如徐怀誉这样还和游凭声打过交道的人,更是惊得脸色发白。
眼见着那朵花就要开了,这山中地形怪异,他们现在跑肯定来不及了!
像天涂所说,若真被眼前这吃人的妖孽得到异宝,他们哪还有命活?
“师傅,我不是……”夜尧急忙开口,却被天涂一把捉住手臂,怒然打断:“尧儿,你糊涂!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也不能让他夺得异宝,谁知他会做出什么?须知非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个声音不紧不慢接道。
众人一惊,紧张地看过去,谁都没想到那黑衣妖孽第一次开口,说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
站在所有人敌视的视线里,他却丝毫不显恼怒,神情有些嘲讽,也有些无聊,“真是老调重弹。”
游凭声问天涂:“我不是人,就绝对不可信吗?”
天涂皱眉看着他,声音冷硬:“若你当真未曾滥杀无辜,鹤山派也并非要将所有异类赶尽杀绝。但这株仙植,不能落入你手。”
可以预料到的回答,游凭声觉得挺没意思的。
即使失去记忆,换了身份重来,这些人还是这么无趣,毫无变化。
仙植花瓣层层舒展,绽开了一半,已能看出是一朵莹莹生辉的青莲。
数十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游凭声却没有关注脚边的莲花,目光落在人群之后的一个地方。
一名少年穿着玄宁卫的衣服,脸上却带着易容,隐藏在玄宁卫中间。他没想到游凭声会注意到自己,眸光一缩,迅速将头垂落。
神识扫过,游凭声认出,那是玉钧崖。
可以想到炼情壶给了他什么样的剧本。
幻境里的玉钧崖,也要背负沉重的血海深仇,扮做玄宁卫来此,只为拿到力量报仇。
这些人、这个幻境,一切都毫无新意。
“好吧。”游凭声懒懒道,像是在回复天涂之前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是我,也会选择把隐患掐灭在源头。其实没什么奇怪的,谁让我不是人呢。”
夜尧眸光一颤,下颌咬紧,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他胸口发疼。
这时,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自人群后方走来。
婪厌终于炼制好蚕心蛊,带着天珠出现在游凭声眼前。
可惜他已经来晚了。恢复记忆后,游凭声对系统兴趣全无。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来,众人下意识分神去看新到者是谁。
夜尧趁机挣脱天涂束缚,拨开人群。
“尧儿!”天涂神色骤变,高声呼唤,却不曾见他回头。
“待会儿见。”游凭声看着夜尧向自己奔来,对他微微一笑。
他忽然俯身,摘下脚边的青莲。
那朵花还未完全盛开,莲瓣半卷,被他毫不犹豫扯断根,顿时皱缩成一团。
为何要毁掉仙植?!
众人惊愕莫名,便见游凭声侧头看向虚空某处,“还不出来吗?”
一切就停滞在这一刻。
一张张或惊愕、或愤怒的面孔,像是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有人大张着嘴,那声惊骂还未出口;有人高举兵器冲来,刀锋反射着冷光;人群之中,天涂不敢置信地伸着手,五官因震怒而微微扭曲……
还有夜尧义无反顾奔来的身影,白色衣角悬在他身后,宛如飘飞的羽翼。
冻结的画面里,游凭声是唯一能动的人。
他站在夜尧身旁,看向那道缓缓浮现的人影。
“莲花尚未盛开,你将它提前摘下了。”衡芜轻声说。
“水镜真莲,不就是你现在的寄身之处?”游凭声嗤道,“何必这么麻烦,直接给我就好。”
“……”衡芜看着他的眸光有些复杂。
炼情壶是衡芜炼器生涯里最得意的造物之一。不管多强大的修士,一旦进入便会被剥离记忆,在壶中历人世百态,经爱恨贪痴。
此前并非无人通关,但还是第一次有人不仅勘破了心魔,还能冲破炼情壶的桎梏,在里面恢复记忆。
他没想到游凭声神识居然如此强大,即使是全盛时期的衡芜,恐怕也做不到这一点。
事到如今,游凭声不止过了这一关,更是直接破解了这只灵器——炼情壶已经成了废品。
周围的一切缓缓淡去。
岩壁褪色,地面消失,定格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化成细微的光点,连同天光一起碎成虚无。
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空中,两人相对而立。
“……为什么?”衡芜忽然问。
游凭声静静看着他。
衡芜抿了抿唇,“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你们还没反目?”
游凭声:“你想问的应该是,为什么你和荀乐走到那样的结局吧。”
衡芜一怔,别开眼,陷入沉默。
游凭声没有开口,衡芜也并不是真的需要他的解答。
万年过去,沧海桑田,修真界的形势却从未改变,正邪对立只增不减。但若想在游凭声和夜尧身上寻到荀乐和衡芜的影子,不过是刻舟求剑,终究虚妄。
心性、际遇、一念之间的选择,差之毫厘,结局便背道而驰,没什么可比的。
衡芜长长叹息一声。“……也是。你能收服那把魔刀,可见你本心坚定,又怎会轻易被炼情壶困住。”
他怅然伫立片刻,双眸低垂,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之上青光凝聚,一朵青莲无声绽放。
比起先前那朵堂皇盛放的“仙植”,这一朵堪称朴素无华,清清淡淡,却有种逼人的灵气。
衡芜道:“这就是水镜真莲的本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其实就是衡芜。
眼前之人只是当年衡芜道君剥离出的一缕神魂,为了存活,残魂将自己寄生在这株水镜真莲上。
游凭声没想到的是,衡芜放在炼情壶里的机缘,居然就是他自己。
但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要助他在百年内突破大乘,的确只有这株木皇的力量能做到。
莲瓣层层展开,一颗碧玉般的莲心自花中升起,悬在半空,青翠欲滴。
没有任何迟疑,衡芜将其交给了游凭声。
“被我吸收,你就真的死了。”游凭声说,“你就不怕我战败,让你万年的筹谋落空?”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到的一切。”衡芜笑笑,神情淡然,“那之后的事,就该你们头疼了。”
游凭声垂眸端详莲心,托在他掌中轻若无物,却凝聚着磅礴可怖的生命力,仿佛万物生长的源头都藏在这枚微小的种子里。
“对了,这是你的吗?”衡芜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
游凭声抬眼,就见一只黑鸦被枝蔓倒绑着,羽毛乱糟糟炸起,两只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他。
“它说它是你的宠物,我便留了它一命。”衡芜道。
欲魔倒吊在半空,含泪道:“老大是我啊,老大,你终于来救我了……呜呜……”
一副遭了大罪的可怜样,显然被狠狠折腾过。
“是我的,原来跑到这儿了。”
衡芜便松开束缚,黑鸦如蒙大赦,连忙飞离衡芜,一头钻进游凭声的袖口,埋在里面瑟瑟发抖。
那滑稽的模样让衡芜唇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动手吧。”他阖眼道。
游凭声:“你死后,我会将荀乐的尸身与你合葬在望月城海底。”
“不必再惊扰乐儿。”衡芜摇头,“阳洲也是我的故乡,你将我带回去,与她同葬一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