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天涂衣袖遮盖的手指紧了紧,没有看夜尧,也没有说话。
夜尧也没有去看天涂,不想面对师傅期盼的眼神。
走至眼前这一步,他从未想过回头。
“多谢兰前辈关怀。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夜尧说。
“我也有一句话要劝各位——今日这一仗,其实并非一定要打。衡芜恶魂已死,秘境已开,诸位被困百年,想必早已盼着将秘境所得之物带回宗门,重见亲友,修生养息。此地已埋葬过太多前辈,我们又何必再步他们的后尘?”
谁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人群微微骚动起来。
夜尧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语气诚恳地继续道:“若战起来,只会无谓牺牲,致使修界元气大伤,谁也得不到好处。既然如此,双方不如各退一步,就此休战。”
兰芮警惕地道:“魔修狡猾好战,怎肯就此罢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是啊,夜尧有什么资格越过魔尊让大家停战?
众魔修也纷纷目露怀疑地打量夜尧,尊上就算再宠爱这小子,难道会任凭他替自己做主?
“夜尧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游凭声淡淡开口:“谁有什么恩怨,日后私下解决。今天就到这里,诸位各回各家吧。”
“竟然是真的吗?!”双方人群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有人面露犹疑,有人神色悄然松动。
或许是那场大战耗损了游凭声太多元气,他已无心再战,也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但不论如何,若此战真能就此作罢,倒是一件好事。
修界已有数千年不曾发生过规模如此宏大的正邪之战,高阶修士出手必会非死即伤,伤亡惨重。
如今灵气衰微,在场哪一个不是经历过千难万险才能结婴,有此境界来之不易。
不管是道修还是魔修,除了有仇的和那些好战者,谁都不想毫无意义地送命。
这些正道修士一个个表现得义愤填膺、嫉恶如仇,又是真心想要与魔修死战吗?只不过是被架到这里,为了表明决心,不得不如此罢了。
最重要、也是他们最不敢承认的是……面对游凭声,他们已然失去了信心。
与游凭声为敌实在是一件让人无法不生出恐惧的事。每一次,无论多艰险,无论面对的是何等强敌,游凭声总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明明是个魔修,居然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否有天运加身,只叹世道不公!
正道中,有人已悄无声息后退。
先动的都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他们不需背负宗门声名,当然是活命最重要。
继而,几个默默无闻的小宗门也悄然退出。
像他们这样根基薄弱的弱小门派,出一个元婴难如登天,他们还要活着把收集到的天材地宝带回宗门,绝对不能折在这里。
人数少了大半,剩下的人却仍僵持在原地。对于受人瞩目的世家大族和名门正派来说,离开远不是那么容易,只怕日后会为人诟病。
……至少要有个能让他们下台阶的理由。
几堆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先动,只想等其他势力做这个出头鸟。
珑娘抬头深深看着游凭声,目光闪了闪,忽然眼一闭,昏迷倒下。
“珑娘?!”徐怀誉大惊,忙接住她,“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徐家四长老露出满脸忧色,趁机说:“家主,夫人重伤,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我们快走,找个地方救她!”徐怀誉慌乱地道,再顾不得徐家的颜面,带徐家人飞快离开。
徐家是当今修界第一大世家,有他们带头,其他家族自然好做多了。
薛霖恍然大悟,立即看向宁修竹。不等他暗示什么,宁修竹头一歪,也倒了。
“小宁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师祖!”薛霖大悲。
众人:“……”
有这么碰巧吗,说出事就出事?
但看宁修竹唇边那道鲜红的血迹,再看看薛霖一脸焦急的神色,还真不像假的。
即使是假的,在这个节骨眼也必须是真的。谁会去戳穿?
丹盟的人也离开了。
是战是停,本就只在这些顶尖大能的一念之间。唯二的大乘修士走了一个,顿时带动了其他还在观望的人。
转眼间,原地只剩下三大宗门的人。
天涂沉沉地道:“你们都走,这是我和游凭声的事。”
方才,悲愤压过了理智,他几乎要带着正道众人卷入一场大战。此刻冷静下来,天涂意识到那要死太多人,他不能为一己之私造成这般后果。
兰芮肃然道:“前辈尽管放手一搏,至少,我能帮你把夜尧带回去。”
天涂知道她的性子,便不再坚持。他死死盯着游凭声,已做好与他决一死战,甚至同归于尽的打算。
大乘之战,元婴修士绝不能留得太近,两宗弟子在云菡和太微的带领下撤离,江炽则在天涂开口之后,便要带明泉宗众人离开。
“明鹤,怎么还不走?”明泉宗掌门唤道。
顾明鹤摇摇头,眉头紧蹙看着半空的夜尧,明泉宗掌门再一转眼,就见玉钧崖也站在那里,也不知到底在看什么如此专注,一点儿要挪步的意思都没有。
他正要再唤,就听已飞离出一段距离的江炽失声道:“怎么出不去了?那是什么?!”
众人一惊,正要循声看去,眼前骤然一花!
周围方才还凝固成冰原的景物融化消褪,眼前迅速蒙上了一层灰雾,所有人陷入了一片混沌的世界。
“怎么回事?我怎么又回来了?!”最先离开此地的人们崩溃地发现,明明应该已逃出了数十里,居然一转眼又回到了原地!
有人想要再度逃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离不开这里。
浑浊不祥的雾气不仅覆在眼前,还缠绕到每一个人身上,即使撑起灵力屏障也无济于事。
一缕缕灰雾无孔不入一般,钻入他们的耳孔、鼻腔、脑海……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光怪陆离,脑中识海在颤栗。
比当初衡芜控制住他们的速度还要快得多。顷刻之间,所有高阶修士都失去了还手之力。
最奇怪的是,其他人还在苦苦挣扎的时候,反应最大的居然是天涂等人。
“游凭声,你做了什么?”天涂咬牙道,话音未落,便身体僵硬地定在了原地。
在他身边,兰芮面色苍白,不能动弹,更远的地方,薛霖被丹盟的人惊慌扶住。
天涂、薛霖、太微、兰芮、云菡、江炽……意识到受影响最深的人都是谁时,众人一阵毛骨悚然。
这些人不仅是正道修为最高者,而且还是百年前被衡芜逼迫修炼魂术的修士!
而当时对衡芜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岂不正是游凭声?!
炼魂宗有一套天阶法宝,唤作十三支招魂幡。
开启后,中招的人会神识迷乱,神志渐渐被侵蚀。
而倘若幡阵里的恰好是魂修,便正如落入蛛网的飞虫,连挣扎的余地都不存在,只会被镇压其中,永世不得翻身!
显然,此时将他们困住的东西,正是十三支招魂幡!
难道当初游凭声对衡芜提议让他们修炼成魂修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今天?
众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般诡计,谁能躲得过?游凭声甚至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他们便成了瓮中之鳖!
千钧一发之际,顾明鹤站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他还问什么意思。”有魔修嘲笑:“当然是将你们一网打尽了!”
“尊上真是智计过人!这么轻易就把这些正道狗全抓住了!”
亘古以来,任何一代魔尊都不曾做到过这般壮举!
青锋兴奋得两眼放光:“尊上威武!把他们全杀了,我们就能……”
“你在教我做事?”游凭声瞥她一眼。
青锋打了个哆嗦,死死闭上嘴。
原本还要叫嚣大笑的魔修们立时噤声。
游凭声消失太久,他们怎么就忘了,这位魔尊最是喜怒无常,心思从来让人捉摸不透。
再动听的恭维话,都得不到他半点儿欢心,甚至还发生过有人过于谄媚被他嫌吵,随手杀了的事。
顾明鹤凝声道:“你先前说不想掀起战祸,为何又要食言出手,将所有人都抓回来?”
说话时,他深深看了夜尧一眼。
他不信夜尧会为虎作伥,帮游凭声害死这么多人。
问题是,弄这么一出戏,他们究竟有什么打算?
夜尧接受到好友的目光,却是一声不吭。
顾明鹤不知道的是,困住他们的这道幡阵,正是不久之前他亲手布下的。
游凭声:“你觉得我在耍你们?”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假装放走猎物,又在猎物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抓回来,只为看他们绝望的表情……这不是魔修最爱的戏码?
众人腹诽,却谁都没出声,不约而同屏息听着游凭声的下一句话。
“这么说……”下一秒,游凭声笑了一下,“倒也没错。”
好恶劣!果然是魔头!
正道众人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却无一人敢动。
“士可杀,不可辱!”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喊道,话音未落,自己又瑟缩了一下。
谁都明白,这次他们是真的再无生路了,只能这般毫无反抗之力地任由魔修宰割,死得毫无尊严。
有人闭上了眼,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忍不住发起抖来。
“谁说我要杀你们了。”游凭声却挑眉道:“我说过,今天不想再动手。”
不杀?那你还把我们抓回来干什么?!众人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喷出血来。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顾明鹤深吸一口气,替所有人问出了心声:“那你又为何将我们捉住?”
不过是又一次戏弄而已,何必再问,只会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