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这是北溟从未有过的奇景!
以往能在这地方引动天地异象的,哪一个不是不可一世的大魔头?要么是乌云蔽日、血月当空,要么是飞沙走石、黑焰滔天,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有生之年,他们居然能在魔修的老巢上看到如此祥和的景象,看得众魔修啧啧称奇。
不少人整日就守在室外看天,趁机猛吸此时的灵气,也想沾一沾这位因缘合道体的福缘。
谁不知道,因缘合道体得天道垂青,夜尧以前在清元宗时,那些正道就总爱说什么“因缘合道体现世乃正道兴盛之象”,现如今夜尧换了阵营,是不是也该轮到他们魔修走鸿运了?
尊上真是威武,这等人才居然都能拐来北溟!
魔修这边看的稀奇,正道中人却心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夜尧引动的异象意味着他不曾堕落,更不曾做过半点儿亏心事,否则这天象绝不会如此祥和。因缘合道体仍然心存正道、没有走向歧路,这显然是一件好事。
另一方面,道修们却实在是惊疑不定:夜尧分明背叛了宗门,转投魔道,怎么可能还没堕落?因缘合道体与天道息息相关,那和煦的天象绝不会有假。可若当真如此,那他们此前对夜尧的攻击谩骂岂不全变成了诋毁,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是全都错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投身魔道都不算堕落,那什么才算?!
一时间,夜尧远在北溟引发的一场异象,竟引得修界另一端的道修们人心惶惶,心思浮动。
不管其他人那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游凭声和夜尧仍在有条不紊地前进着。
游凭声之前答应了衡芜要帮他和荀乐合葬,两人从溯世镜里找出了荀乐尸身,同衡芜的尸体一起带到了望月城。
整座城池已沉入洪荒海底。埋完尸体、立好墓碑后,夜尧在周围布置了迷踪阵法与防御阵法,保证这处合葬墓不会被海兽破坏,也不会被人找到。
做完这一切,两人在海底静静坐了一会儿。
魅影吞乌蟒化作一条粗壮的水蛇,追逐着水下的海兽游走,一口一条大鱼。
夜尧倚在碑旁,看着眼前荡漾的水波,忽然说:“这里正适合沉眠。”
“怎么,”游凭声瞥他一眼,“你也想在这里睡一觉?”
“那可不行。”夜尧笑了,“我还要和你一起飞升,再活千年万年呢。”
游凭声:“你在想什么,说给我听听。”
夜尧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无精打采,“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儿矫情?”
游凭声:?
“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天生为因缘合道体,修炼一帆风顺,只要行善就能积攒气运,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若有机会得到这样的体质,一定会有无数人争抢破头,付出任何代价都愿意。”夜尧低声说:“可离开正道之后,我却只感到……轻松。”
“这世上从不存在只享好处、不担代价的事。比起因缘合道体带来的益处,我所承担的那些责任、背负的期待,只是不值一提的代价,换作任何人都会甘之如饴。比起其他人,我已足够走运,却还要为逃离那一切而感到庆幸……”
“原来我的心境,也没有我自以为的那么稳。”他坦诚地剖析着自己:“我永远都成不了师傅想要的那种圣人。什么因缘合道体,终究也只是个有私心、贪图安逸的庸人而已。”
如果夜尧是庸人,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值得称道的人了。换一个人背负这种体质,也绝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只能说,这小子果然是有点道德洁癖在身上,换了游凭声这种道德低下的人来,压根就不可能产生这种苦恼。
但游凭声看得出来,夜尧此刻的自述并非自责,而在自省。夜尧从来都不是个会钻牛角尖、故意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一向能够坦然地接受自己。
“你自己总结的挺好的。”游凭声道,“只有一点。”
“——痛苦不需要被比较。你的体质的确被人羡慕,但你的困境也是真实存在的。”
“你不曾自怨自艾,更没有违心地否认自己的感受,这就够了。”游凭声顿了顿,“如果你真是那种连正常情绪都没有的圣人,那也太无趣了。”
夜尧眨眨眼睛,吐出两个字:“天呐。”
“你怎么这么厉害,这么聪明,三句话就把我说通了……我现在觉得心境特别舒畅!”
“因为我活得比你长,经历得比你多。”游凭声淡定地说,“毕竟经历过越多磨难,心志就能越坚强——我是不是应该这么回答?”
夜尧想了想,道:“虽然很有道理,但听起来不像你。还有什么答案?”
游凭声笑了。他当然不会感谢什么狗屁的苦难,他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他本身就足够强。
“因为我是游凭声,所以做出什么都是理所应当。”他挑了挑眉,“这个答案怎么样?”
“哇。”夜尧捂着胸口,“被你迷倒了。”
游凭声手支下颌,懒懒地说:“人之常情。”
“是啊。人之常情。”夜尧含着笑,低低地道。
他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上游凭声的。
无边的深海里,此刻只有水流在静谧流淌。灵藻的微光在海中明灭,倒映在夜尧漆黑深邃的眼底,像是两簇静静燃烧的火光。
万籁俱寂,天地消隐,世界缩小在这片只有两个人存在的幽暗海底。游凭声没有说话,安静回望着他。
*
离开洪荒海后,夜尧回了一趟盛洲,潜入清元宗见了一面师傅。
见到他的那一刻,正独自坐在桌边发呆的天涂腾地站了起来,随即又板着脸坐回去,“逆徒,你还敢回来?”
“徒儿不孝,让您失望了。”夜尧垂眸道。
天涂冷硬道:“你既已铁了心要跟他走,还回来干什么?”
他没有问夜尧这次回来是不是来认错的。天涂很了解,夜尧平日里看似懒散无谓,对于自己真正认定要做的事,却是从未后悔过。
“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丢了清元宗的脸,成了您的污点。”夜尧轻声说:“但我也知道……师傅一直相信着我。”
“……”天涂眸光一颤,沉默无言。
夜尧没有说错。
天涂一生光明磊落,心志坚定,自身从未受过心魔困扰,炼情壶中他看到的心魔便与夜尧有关。
当时,他乍然撞见夜尧与妖邪同行,心神的动摇程度可想而知,其后的幻境里,若非他始终信任着夜尧,相信以夜尧的性子绝不可能做出任何助纣为虐的恶事,天涂也不可能从那场幻境里清醒过来。
被点破这一点,天涂冰冷的神情稍有缓解,冷硬的眉间染上几分疲倦。“他值得吗?”
夜尧毫不犹豫道:“值得。”
“为了他,即使身败名裂,失去一切,你也愿意?!”
“我没有失去一切。”夜尧认真地说:“我还有您的信任,即使日后不能以师徒相称,在弟子心里您也永远是我的师傅;我还有这一身修为和通明的心境,不管身在何处,我都是我,处世行事并不会随之改变。唯一失去的,不过是那些声名地位而已。但您知道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从来都不重要。”
天涂深深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最寄予厚望的弟子,知道他所行所言都绝无虚假,那颗道心也从未蒙尘。
也正因如此,天涂眸中更溢出一抹悲哀,他最后问出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他杀过多少人?”
“我知道。”
天涂咬牙,额角浮起青筋,“你知不知道,宗中一位长老便是死在他的手里,那人按辈分,你甚至还要唤一声师叔?!”
“我知道。”
天涂狠狠一拍桌子,愤怒而痛心:“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能如此心平气和?!”
“我知道他杀过很多人,但我了解他,他从不主动对无辜之人出手。”夜尧平静道,“师傅也当知道,他是九幽玄阴体,受多少人觊觎追杀。当年仇仞在北溟布下天罗地网,他逃出来,隐姓埋名。可正道炼器师造出能勘测体质的法器,正道中人几乎人手一件,打着诛杀魔修的名义四处搜他。举世皆敌,他若不下手狠辣些,如何震慑得住无穷无尽的追杀者?只因他是九幽玄阴体,就活该被人吞吃入腹,不能还手吗?”
“从一开始,世道就没给过他选择。”
天涂怔住,又听夜尧问:“师傅有没有想过,究竟何为魔修?”
天涂皱眉,“那些北溟的魔修个个身怀邪术,为祸人间……”
“可生在哪里,从来不是人自己能选择的。”夜尧道,“北溟的人就一定是天性邪恶的吗?还是说,因为他们生在北溟,修炼了那些魔道的邪术,就变成了魔修呢?”
天涂从未想过这些。
在大多数道修眼里,魔修就是魔修,天生邪恶,死有余辜。谁曾去想过他们为何会成为魔修?
“这些日子,我时常思考这个问题。”夜尧缓慢地道:“若修炼邪术就是魔修,前任丹盟盟主赖天南私下炼制尸傀,算不算魔修?先前在荒古秘境,正道中不也有不少人被衡芜道尊指出修炼过魂术吗?”
“若作恶就是魔修,那些世家大族里从不缺乏横行霸道、仗势欺人之辈;明泉宗那位太上长老天璇,为了一己私欲不惜吸干宗门灵脉、抢夺同门弟子的灵兽,算不算作恶?”
“那些道貌岸然,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追杀游凭声的人,有几个是真的为了匡扶正义,又有哪些是为了九幽玄阴体,师傅您又能分得清吗?”
天涂沉默着,半晌没有接话。
良久,他眉头紧锁,沉声道:“可你那位师叔,绝非假仁假义之人。”
“胡师叔是好人。可在遇到他前,游凭声也从未害过他。”夜尧眸光微暗,“胡师叔是炼丹师,若他真能杀死游凭声,会不会取血炼丹?那他对游凭声来说,与其他人又有何不同?”
天涂一时无言。
“或许的确有所不同。”夜尧又说,“对比起那些残忍无道的魔修,胡师叔不会折磨人吧。”
“……”天涂沉默半晌,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他还杀了你师兄。”
“他是为了我。”夜尧涩声道:“若师傅真要怪,就怪我吧。”
天涂想说无论如何那也是他们师门的事,轮不到游凭声来管,随即又悲哀地想到,他必然会舍不得杀广明子,只是一番惩戒禁闭,那对夜尧又太不公平。
……至少,游凭声是真的把尧儿放在了心上,会为他的委屈而出头。
天涂闭了闭眼,低声道:“或许,我真的不会教徒弟。”
夜尧郑重道:“在我心里,您一直是最好的师傅。”
天涂面色恍惚,像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又有些释然的轻松。他叹了口气:“尧儿,无论如何,为师都希望你能过得好。日后,你当恪守本心,不可堕了为师声名。”
夜尧后退一步,一掀衣摆,伏跪于地,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弟子谨遵师命。此生定当持心守正,不负师尊教诲之恩。”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语毕,又伏在地上良久,声音低哑:“……弟子不孝,不能长久侍奉师傅身侧。望师傅千万保重。”
天涂背过身去,不再开口。
夜尧无声离开。良久,天涂睁开眼,回过身来,便见他方才跪过的地方,静静放着两只乾坤袋。
一只装着各类高级丹药、灵草,甚至还有地精、木皇遗枝等极其珍贵的天材地宝;另一只则装满了大量的基础修炼物资,正适合宗门里元婴之下的弟子使用。
天涂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
*
“夜师叔?!”孟玉烟惊呼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小心翼翼看了看四周。
还好周围没人。
“师叔,你怎么回来了?!”她压低声音,紧张得不得了,“师祖知道吗?”
“我刚去见过师尊。”夜尧道:“顺路来看你一眼,这个你拿着。”
孟玉烟接过乾坤袋,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几乎落泪:“师叔,我日后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你了?”
夜尧叹气:“哭什么,我是离开了清元宗,又不是死了。那袋子里有特制的传讯符,随时能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