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亦有聪慧者听到这里便回忆起刚才那一幕,若有所悟。
“后来呢?结果如何?”顾明鹤忍不住问。
“诸位应当能猜到结果。”夜尧笑了笑,接着道:“其非母者,于儿无慈,尽力顿牵,不恐伤损;所生母者,于儿慈深,随从爱护,不忍曳挽。王鉴真伪,语出力者:‘实非汝子,强挽他儿。’”
——不忍用力的一方才是孩子亲母,相反,用力者对孩子没有慈爱之心,显然是抢夺他人孩子的那一方。
“原来如此,同理思考,方才那位天蚕派的秦陵对琉璃真兰的损毁并不多痛惜,反而顺势愿意平分灵草;气愤不愿的玉道友才是琉璃真兰原本的主人!”
修到金丹者,很少有人真的缺乏悟性。到了现在用不着夜尧再多点拨,大部分人都已想明白了。
一道道鄙夷的视线射向秦陵。
“这是偶然,怎能类比?”秦陵急道,然而他的声音再大也没有用了,此时人心的天平已完全倾斜到另一方。
天蚕派转瞬间成为众人口中的缺德门派,不少人转而向先前被他们误解的玉钧崖道歉。
与此同时,围观者赞不绝口:“不愧是清元宗夜尧,果然名不虚传!竟能想出这般巧妙的方法来!”
方才出言质疑者纷纷转为信服。
“可以啊你,这一招真管用。”顾明鹤长舒一口气,对夜尧笑道:“也只有你能一呼百应,如此风光了。”
“是吗。”夜尧淡淡回他。
的确风光,但捧得越高,便架得越紧,日后若有天摔下来……大概也会越疼吧。
夜尧走回游凭声身边。
游凭声本以为以他的性格,做了件这么漂亮的事应该露出笑眯眯模样,他的神情却很平静,仿佛这件事不值一提。
游凭声侧头看了他一会儿。
“怎么了?”夜尧这才露出笑意看向他,问:“刚才我处理得不错是不是?”
“你看佛经?”游凭声道。
夜尧微怔,讶异挑眉:“你知道?”
“《贤愚因缘经》,我翻过。”
夜尧刚才讲述的故事正是取自《贤愚经》,这一次他真的惊讶了。
“我……偶尔会看。”他怔忪片刻,回答:“不是很多人觉得我像佛修吗,其实少年时我听到别人这么说还挺郁闷的,后来……有时候难免遇到一些想不通的事——看佛经能增长心智和阅历。”
这世上不存在有利而无弊之事。因缘合道体的确于修炼有益,与之相对的,对体质拥有者的心境也有极高要求。
广明子曾恶意质问他救不下高明是否会愧疚,便是因为他若心境不稳,便会于道有阻,任凭他花费再多时间修炼,修为也会不进反退。
夜尧是因缘合道体,却不是圣人,他并非从小就这样豁达,很多时候,他比普通人对情绪的体会更为敏感,也更多思。
后来每当他心生愧疚、烦躁或困惑的时候,便会强迫自己去看一些或枯燥或有趣的书籍,从中汲取智慧,辩证思考,开导自己。
夜尧没说太多这些事,他觉得这没什么意思,也不想在对方面前显露自己软弱动摇的一面。
他玩笑一般轻松转移话题:“那你呢?怎么魔修也看佛经的?”
他以为对方单纯是因为阅读广泛,平日里两人交谈,夜尧能看出他看过不少书。
出乎他意料的是,游凭声竟然说:“我看佛经……是为了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夜尧眨着眼重复了一遍。
不怪他觉得离奇,这四个字看起来跟眼前人实在没半点儿关系。
游凭声“嗯”了一声,眼帘恹恹垂下。
逃亡那些年,他手上沾过太多人的血,哦,有了小黑之后,血都沾在刀上来着。
杀一人战栗,杀十人纯熟,杀百人、杀千人时……会麻木。
偶尔沐浴鲜血之后,他会怀疑自己变成了一只杀戮机器,思维都被粘稠的血液粘住,不知究竟是他在操控黑刀,还是刀在操控自己。
后来有一次游凭声遇到一个佛修,佛修看出他满身血煞之气想要物理净化他,被他反杀。惯常洗劫对方遗物时,他从佛修身上摸出许多佛门典籍。
闲来无事,他便翻了翻那些书,渐渐借机抑制杀欲。
讽刺的是,他也因此学会收敛身上杀气,在偷袭暗杀时不泄一丝气息,阴差阳错,杀人手段反而更为精进。
游凭声少有地短暂回忆了一下过去,自嘲勾了勾唇。
夜尧没有再问,也看出来他无心详谈。
两人之间静谧片刻,夜尧忽而含笑开口:“所以说,佛经能明心静气,开智悟理,真是好东西,对吧?”
游凭声深以为然点点头:“你说得对。”
顾明鹤从旁边走过,恰好听见这一句,疑惑发问:“二位竟都对佛修如此欣赏?”
两人:“……”
*
玉钧崖拿到了自己应得的灵草,而秦陵不仅失了东西受了伤,还受到众人唾弃。
围观者来自于各宗各派,天蚕派的名声今日恐怕也要被他败坏殆尽。
与他同时沐浴在异样眼神下的天蚕派大师兄脸色涨得通红,深深后悔自己先前对他的过分信任,愤怒甩袖而走:“师弟,你竟真的做出这种事?你太让我失望了!”
秦陵来不及对师兄辩解,他已被数人围住唾骂,脾气暴躁者觉得被他愚弄,甚至还想上来给他一拳。
好不容易挣脱包围,秦陵灰溜溜闪出众人视线。
离开峰顶之前,他恨恨回视,瞪了一眼远处的玉钧崖,随即将视线毒刺般射向夜尧的方向。
目光掠过夜尧身边的游凭声时,秦陵神情一顿,又回过眼仔细地打量他。
那黑衣青年怎么有点儿眼熟?
秦陵盯着他的面容冥思苦想,却死活没有头绪。
从八大魔门的魔修到各宗派的道修,秦陵尽力回想自己所见过的所有人,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奇怪……这样一张出色的脸如果见过,他应该不会忘记才对。
有人瞥见他的身影,再次投来不友好的视线。秦陵虽然不在乎这些愚蠢的正道对自己的看法,终究不太自在,匆匆转身离开了重华峰。
第41章 尸体
月上中天。
秦陵同天蚕派大师兄汇合后,经受了许久对方的斥责,他渐渐开始感到不耐烦。但他还要利用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天蚕派弟子身份,只得耐着性子听对方训斥。
“秦师弟,我以为你是个老实的,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恬不知耻的事,你把我天蚕派的脸面置于何地!”
翻来覆去就这些话,连骂人都没一点儿新意。秦陵忍住不耐,低着头道:“对不起,大师兄,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大师兄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既然你态度良好,看来是知道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会将今日之事如实汇报给门派,待回去接受惩罚后,你洗心革面吧。”
都这样低头认错了,还要告他的状?这些该死的道修真是古板得要死,愚不可及!
秦陵终于忍不住扭曲了面容,抬起的眼底充满敌视与怨气。
大师兄不可思议道:“你竟然这般看我?分明是你犯了大过,怎敢心怀怨忿……”
话音未落,高昂的呵斥声倏然变成一声闷哼。
他缓缓低下头,没有看到任何武器,却感觉到一丝凉意穿透了自己的心脏。
大师兄的身躯砰然倒地,至死也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突然下毒手。
这轻轻的声音没有在黑夜里激起任何人注意,只有树梢上两只鸟雀扑腾飞起。
“冲动了。”秦陵自言自语,他有些懊恼,残留杀气的脸上又闪过一丝快意,“早想杀了你了,成日啰里啰嗦多管闲事。算了,快活就好,哈,你的死恰好栽赃出去。”
他看了几眼地上的尸体,忽然愣住,脑中电光一闪,浮现出一道类似的场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跟随师傅去碧幽宫拜会,有幸受到刚上任的魔尊接见。
当然,同时拜在殿下的还有许多人。他跟在师傅后边,同身边的其他人一样,根本就不敢抬头看上首之人的尊容。
魔尊的声音意外得年轻又好听,他随意说了几句话,要求众魔门更名。
说是提议,然而他的师傅只是反对了一声,就被一道灵气穿透心脏,仰面倒在地上。
堂堂阴莲宗的元婴长老,就这样转眼间死在对方抬指之间,有趣的是,死法同阴莲宗的功法“诡丝”类似,被一道看不见的锐利力量射穿身体。
明明刚刚杀了一个人,魔尊的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杀气,他懒懒地又问了一句:“谁赞成,谁反对?”
没人说话,死寂一般的气氛里,魔尊说完这句话,自己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是杀人之后感到愉悦吗?秦陵充满恐惧地想。
一片黑色衣角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里。
游凭声走近,在尸体旁蹲下身,并指划开尸体胸前的衣襟。
于是秦陵得以窥见一截雪似的手腕,魔尊修长的手指捏开划破的衣服,向里面看了一眼,微含失望道:“怎么有血呢。”
阴莲宗有名的“诡丝”之法,能压缩灵力成一线,杀人于无形之中,体表看不出任何伤口。
他的声音实在太好听,叹气时让人忍不住随之心也一揪,鬼迷心窍一般,秦陵在战栗中微微抬眼。
但他只窥见对方线条优美的下巴与唇瓣,便更深地将头埋进地里。
游凭声目光落在他头上,开口:“你是阴莲宗的?”
魔尊注意到他了!秦陵汗如雨下,恨自己为何发贱抬眼。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步师傅后尘的时候,游凭声却没有对他动手,而是让他处理一下师傅的尸体,稍后跟他走。
……
游凭声单独接见他,竟然是询问他施展诡丝的功法秘诀。
秦陵如实相告,惊异于对方惊人的天赋,极短的时间便掌握了他数年才熟悉的手段。他因此更为胆颤,再不敢抬头窥视。
一直到教学完毕,秦陵都没见过游凭声的相貌,但对方身着黑衣的身形、漂亮的手与下颌肌肤一直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秦陵拥有极精准的记忆力,他见过的人从不会忘,即使只有一面之缘也能牢牢记住每个人的外表特征,这让他在处理人际关系时如鱼得水,配上精湛的表演,很容易获得他人信任。
这也是他被委以重任、到正道卧底的原因。
……夜尧身边那位黑衣青年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