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讳疾
愕然。
相比起怒火更先袭来的,是一种比凛冽寒风更能刮破皮肤的辛辣的羞耻感。意料之外的发展让杨程云沉默了一瞬,但他自认并没有露出破绽,所以很快收敛起了那一瞬的惊愕,笑容显出非人的完美弧度来:“如果这样想,能让你不那么悲痛的话,我想……”
“观野不会说那种话。”齐疏月冷淡地打断了杨程云,他像是已经对这种虚与委蛇的把戏感到厌烦了,因此毫不吝惜地看着杨程云又揭穿他:“他一定会活下来。然后,像答应我的那样,同我一起离开。”
“愿意为齐疏月牺牲性命”。在齐疏月听见这一句话起,他已经攥住了狡猾的敌人的破绽。
虽然听上去很矛盾,但——观野或许会这么做,但一定不会对杨程云这么说出口。越是身处绝境,才越会守口如瓶。
因观野并不愿意让自己的心爱之人,在他真正逝去后,去承担重逾生命的代价。
从来沉默无声,同一场早早消散的雾,和隐匿声息的春雨。如果齐疏月不曾低头垂望凝结着水汽的玫瑰,甚至不会发现它应来过。
在此时,齐疏月的脑海当中,猝然掠过一些不清晰的记忆。
他并未捕捉到那同流星般掠过的一瞬痕迹,但残余在灵魂当中的情感并不会由记忆被洗去而缺失。
齐疏月就这样没由来地对观野信任——也或许是对自己的信任。他比杨程云更了解观野,才能在寥寥几句话的形容当中,便准确无误地意识到虚构的陷阱。
如果说一开始还有赌的成分,在看到杨程云不慎泄露出的一分情绪后,齐疏月已经能确定观野当平安无事了。
这甚至让齐疏月看上去很温文有礼地对杨程云开起了嘲讽:“不逃跑吗?如果我是你,我应该早就夹着尾巴逃跑,想着如何保全自己可怜的小命了。而不是还有闲心在这里和一个无辜的路人炫耀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噢,如果这能让你精神上感到愉悦的话,那也算有价值吧。”
齐疏月用先前杨程云嘲讽裴庞的方法,回敬了回去。
这的确让杨程云的脸色更难看了。
毕竟他现在唯一能选择的行动,好像真的和齐疏月所说的那样,只剩下夹着尾巴逃跑了。
但偏偏,这点被点出来后,让杨程云感受到了某种出于自尊心的强烈的难堪。
“观野怎么还不来?”齐疏月微微叹气。
他像是在阁楼上等待骑士的娇矜的公主,带着点抱怨和羞赧:“他迟到的有点太久了,我很生气。毕竟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摘下你的脑袋——”
“遵命。”
低沉磁性的声音顺着寒风刮来,几乎在下一瞬间,一道雪亮的剑光像是斩断黄昏与黑夜的幕布一般,锋利而迅速地划开了一道裂痕——裂痕之后,是猝然迸溅的血雾。
杨程云一分两断的尸体背后,露出观野英俊野性而沉稳的面容来。
他紧紧地盯着齐疏月,眸光明亮如晨星。那双眼所注视着的方向,从未改变过。
“——!!”
齐疏月看着从天而降的观野,似乎也怔住了。
骑士听见了公主的呼唤,于是乘风佩剑而来。
虽然这剑用的是(形似)桃木剑啦……
齐疏月的内心十分震撼。这其中有一点原因是观野这幅模样的确很帅,但还有一点重要的原因就是……
为什么真的是砍掉脑袋啊!这血腥一幕对普通人来说的刺激未免也太大了,齐疏月按了按自己的手心才没在那一瞬间丢脸的喊出来,要不然未免太失气势了,搞不好会被杨程云耻笑……
而当下最恐怖的一幕就是杨程云虽然被砍掉了脑袋,但他毕竟是恶鬼所化。此时又伸出手将自己的脑袋捞了回来,身形敏捷地滚(?)到了另一边,那颗头颅还正死死瞪着观野,带着某种死不瞑目的怨念。
观野、又是观野!
就像是齐疏月所猜测的那样,观野的确让杨程云吃了大苦头。
哪怕他看上去成竹在胸地来找齐疏月的时候,灵体上还未痊愈的伤口都还不断散发着黑气。以至于他只能断尾求生,彻底放弃在这里直接将观野杀死的想法。
然而杨程云也没料想到,他用最后的底牌困住观野,居然只撑了半小时不到的时间!
太短了。
以至于现在的杨程云也会情难自禁地后悔起来,难道他真的应该立刻逃跑,不该来招惹齐疏月,以至于现在……
但是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另一边,此时的观野已经和齐疏月完成了“眉目传情”的全过程。
哪怕他和齐疏月严格而言并未分别多久,但每一分一秒的时间流逝,都将观野荒芜内心当中的烈火燃得更灼热滚烫,很有种毁天灭地的氛围——作为导致两人不得不暂时分别的首因的杨程云,显然已经享受过这样的烈火了。
思念他,想见他。
想和小月在一起。
就算是在对战杨程云的同时,观野这个恋爱脑脑海当中都未曾停止过想念……当然,对于观野而言,他自有一套说法,比如说是爱情给他力量,爱情也让他坚不可摧。所以时时刻刻地怀念力量的来源,也变成很合理的一件事了。
而在见到齐疏月的一瞬间,观野原以为的永不止息的烈火,好似在那一瞬间蛰伏安静了下来。总之在齐疏月面前表现的很像个正常人那样乖巧理智,像是此时它的主人那样。
观野很贪婪地看了齐疏月一会,视线在齐疏月微红的眼睛上显然停留得更加专注了,微微蹙眉,是藏在心底难以言明的心疼。
然后将这账算在了杨程云的身上。
纵使观野想要更多地注视着齐疏月,更贪婪地与他拥抱。好像只有在肢体真切地触及时,才能安抚下观野那永不止歇的渴望那样。
但总之,他还是以超出常人的忍耐力与克制力,强行按捺了下来,决定先解决完杨程云,再好好地掂一掂他雪白可爱的小猫轻没轻。
“等我。”观野看着齐疏月,缓慢地开口。
于是齐疏月也轻轻“嗯”了声。
纵使只是这样简单的回应,但观野就像是得到了公主真爱之吻鼓舞的勇士那样——他的剑很显然更快了,以几乎看不清的形态,飞快地与杨程云进行着交锋。
那锋利的剑刃,甚至不必要真正割破杨程云的灵体,光是上面所附着的雷火,就足以让任何魑魅魍魉吃尽苦头。
他会死。
杨程云是绝没有想到,他苦心孤诣地追求力量,以万全的方法将自己转换为恶鬼。但最后,会这样荒谬地、简单地,在第一场祭祀当中,便轻而易举地送了自己一条命。
他的身体已经被雷火彻底摧毁了,最后只剩下一颗滚动的头颅。
于是到最后,杨程云只能用仅剩的一颗头颅诅咒:“观野!”
“我会记住这一次的失败。”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倒映出了缓慢踏步上前的天师的身影。
眼眶当中流淌出浓郁的鬼气,杨程云此时已经无法再遮掩住面容上的森森鬼气,显得格外狰狞地诅咒:“我一定会……报复回来的。”
“你无法杀了我。”那强烈的怨愤,已经化成了更加强烈的、执着的咒言:“因我永生!不死——”
在杨程云接近癫狂的声调当中,观野双手握住桃木剑柄,剑锋朝下,一下刺入。
随着一滩鬼气爆发出来又被观野以符咒净化,杨程云的头颅,也彻底消散在空中。
外面的风雪骤然停了。
遮蔽住这片天地的乌云在无声中散去,露出了一弯皎洁月色。
终于杀掉了聒噪反派的观野收回了自己还淌着血(鬼气)的本命剑,他望向齐疏月,明明想要立刻拥抱的心情却在此时显得有些局促起来了。
观野甚至停留了一下,笨拙整理过自己的着装,检查身上没有沾上什么不应该沾的,确认过自己不那么杀气腾腾地吓人时,才终于从破碎的窗前,又一跃而入。
来到心爱的人面前。
“……小月。”观野低声道。
他的眼睛已经恢复至正常的深黑色里,里面盈满了思念,和——
齐疏月原本看不懂,但现在已经能意识到的,灼烫的爱意。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还是观野鼓起勇气,主动开口:“对不起。”
齐疏月想,观野怎么这么喜欢道歉,他好像总是在向自己道歉。
观野:“没有把杨程云的首级带回来给你。”
齐疏月:“?”
齐疏月:“………”
不是、这、这倒也不必……
齐疏月的面颊微不可见地鼓了一下——当然,这一幕落在观野眼里就很清晰了,一下差点把观野给萌晕了。外在表现来看就是观野好像更不会说话了,红色从他的脖子里很快蔓延到脸颊上。
齐疏月问:“见到我,你就只想说这个吗?”
当然不是。
但这世上最无法隐瞒的三件事就是咳嗽、贫穷、与爱。
观野怕自己一张嘴,便会泄露出那样灼烈的、几乎会令人苦恼的爱意。
于是他沉默不语,只是摇头。
齐疏月轻轻叹息一声,和观野说:“你能不能低下头?”
观野虽然沉默,但行动上倒是很快,立即弯下腰来听眼前人说话,眼睛仍然很执着地盯着齐疏月,让他这副模样显得像是亟需被抚摸的大型狼犬那样。
齐疏月没有抚摸他。
但齐疏月轻轻踮起脚,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观野的眉心上。
“观野,我也很想你。”
齐疏月轻声说。
在从杨程云的嘴中听到观野的“死讯”时,齐疏月其实也有一瞬间,被恐惧淹没。
还好思念相隔千里万里,告诉齐疏月,他在想他。
第109章 灵异篇(35)
那一场早早消散的雾,和隐匿声息的春雨,终是被齐疏月看见了痕迹。于是他俯身亲吻那朵玫瑰上残留的露水,回应这隐蔽的不为人所知的爱意。
观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这其下所蕴含的某种意义相比起肢体间的亲密接触更让他心起波澜。
只是在想到先前的经历之后,观野眼底跃动的火焰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他看着齐疏月,嘴唇翕动,半晌后开口:“我是一个很传统的人。”
齐疏月:“?”
齐疏月有些茫然,试图解读观野的意思:……是说,不应该随便亲他?
观野沉闷地低头,抵住了齐疏月的额头。他眼里的情绪像是要融化了,注视着齐疏月温暖的淡茶色的眼瞳,更像是要淌出柔情的蜜意和更浓郁的占有欲来:“齐疏月,你能不能对我负责?”
齐疏月:“……”
齐疏月这会有些哑然,显然是想起了之前“酒后乱性”后他对观野说的不用负责的理论。怪不得那个时候的观野看上去不大高兴,原来需要负责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