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应浮昇毫不犹豫道:“自然担心,少将军既是我靠山又是盟友,我如何不担心?”
戚寒舟见他那与往常并无分辨的模样,忽然想到昏睡中他的依赖,他一清醒就固若金汤,不见病弱时的性子,从几年前就是这样,一到人前就伪装成这副模样,客客气气。
应浮昇注意到戚寒舟的沉默,他微微皱眉。现在的戚寒舟怎么那么难懂,莫非是他昏睡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应浮昇仔细思考了江陵之事,除了计划没事先透露外,他没有隐瞒戚寒舟的地方。那既然彼此都找到留在江南的理由,为何此人还是这番模样,他只能去想昏睡过程中可能的遗漏,决定一会仔细问下颂安。
忽然间,戚寒舟的指腹按在他眉心,轻轻用力将他紧蹙的眉头捋平。
“你不必揣摩其他,”戚寒舟收手。
这一突兀的动作让应浮昇一顿,不远处脚步声传来,是颂安跟太医过来了。戚寒舟起身,与高处的轻衣卫目光相视,“还有事忙,殿下好好休息。”
“少将军在殿下病中每日都来,殿下药都是他喂的。”颂安道:“好几次少将军都待着没走,太医们都说戚少将军站在那镇邪驱晦。”
应浮昇听到病中喂药时稍稍一顿,他意识到什么:“我没说什么吧?”
颂安解释:“殿下先前梦魇了,说了胡话,每次都对少将军直呼其名。”
直呼其名……他习惯了。
怪不得他说那莫名其妙的话。
颂安再说道:“您放心,病中伺候的都是信得过的人,您与少将军私交好友的关系不会暴露。”
应浮昇眸光微垂,摸了摸眉心,戚寒舟碰过的地方有点热烫。
对方来去如风,已经见不到人了。
好友吗?
……
朝廷的钦差不能在江陵留太长时间,江南官场想在江陵府安插眼线不成,在公堂审理的隔日,翁严清已经出草了一份江陵府官员名单,给应浮昇过目。
江陵府知府位置甚重,因晏王暂理公务而空悬,其余官员许同知继续任同知一职,其他官员按功提拔的提拔,降职的降职,到头来江陵府那些贪官污吏被朝廷带走,剩下的都是跟着应浮昇平江陵水灾的人。
应浮昇通过后,他赶在孟晋源启程回京前,将这份新的名单在吏部尚书面前过了目。
孟晋源见到上方空悬知府,就知道这位六皇子把帝心揣摩到了极致。
晏王毕竟只是代理,江陵也非真正的封地,留着江陵知府的空职,也就是皇帝随时能在朝廷调派一人来任知府的职位,做好随时交权的姿态。
“朝中会派人吗?”下属问。
孟晋源把名单收起,这份名单回到朝廷也只有通过一个选择,“不会。”
正因为如此,晏王才敢大胆地把这职位空出来。
朝廷官差回程时,原先与应浮昇同下江南一部分官差随之回去,留在他身边的人基本是工部跟兵部的人,皇帝召回一些人,又留了一些人,显然是知道六皇子身后有人站队。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留人在六皇子身边,除了宠爱恩赐,还有其他的想法。
应浮昇目送着孟晋源等人回去,戚寒舟已经派锦衣卫暗中护送。
“朝廷需要在江南西蜀两地留一只眼,正指挥使如今下落不明,戚指挥使又不回京。”应浮昇说到时看向戚寒舟,“那我不得表个态?”
留知府,那就代表江陵是皇家的江陵,也是皇帝留在南境的眼线,这是示好。
戚寒舟听着他一天几个称呼地变,“过几日,我去江南一趟。”
应浮昇皱眉,“有消息了?”
“有些事情还得查。”戚寒舟见他兴致起来,“你留江陵,有事我会传信给你,也留轻衣卫在你身边,若有事我会立刻回来。”
他稍一吹哨,高处落下来鹰隼,隼一放,安静地落在应浮昇的轮椅上。
应浮昇稍顿。
鹰隼几乎谄媚地蹭了蹭他。
“训过了,不咬你。”戚寒舟说完转身欲走。
“戚寒舟。”应浮昇忽然喊道。
戚寒舟脚步微顿,回过头来。
应浮昇靠在轮椅上,平心道:“早去早回。”
隔日,戚寒舟带人走了。
应浮昇原以为人一走,他得以解脱,未曾想一入冬,吴老对他的身体关注更深了,陈序秋拔毒,他调理,连在江南的陈大夫都被陈序秋喊来,三个大夫外加太医,还有戚寒舟留下的人。
翁严清每次都会把事情办好,趁着他吃饭的时候口述一番,许同知等人更是劳心劳神。
江陵承担着附近州县的流民,有些流民留在江陵安家,有的跟着王观致继续修堤坝。江陵有钱有粮,入冬后减去百姓税负,安顿流民户籍……江陵府就将一切办得周到,应浮昇听着翁严清禀告时,都有几分意外。
因着江陵的处理有序,今年冬日严寒到来时,江陵撑住了。
南境江南西蜀等地这几年来苦雪灾之难许久,水灾加上大雪,本会是灾祸之年,但今年没有。江陵府的名声以及晏王之名,在这个冬月在南境传开,名声传遍各地。
戚寒舟中途回来过一趟,带来了些江南消息。
只待了两日,话没多说,每次都是他喝药的时候在旁边看着。
锦衣卫事多,戚寒舟期间还回了趟京城,带来了胡不遇等人的密信。
江南的事情似乎比预想中复杂,他待不久,很快就走了。
新年到时,应浮昇十六岁。
太后的信来过两次,每次都问他身体,怕对方担忧,他挑好的说。
随信而来的东西里有几个香囊,有的是护国寺特有的祈福囊,还有的里面掺了药草。吴老某次诊脉闻到草药的味道,说道:“送你这东西的人懂行,安神凝气,没事可以多戴戴。”
应浮昇拿着香囊,闻着那清新的药草味,没说话。
只是给太后回寄东西的时候,多寄了一些。
被勒令需要养病,他整个冬月都没在外人面前露过面,更加坐实了先前传他短寿之相的流言,民间隐隐也流传出晏王身体孱弱的传闻。
但这段时间,朝中传来消息,大皇子领了差事去办,三皇子去北境历练。孟晋源将柳知府等人带回京,移交大理寺处理,一到京城案件就落在锦衣卫身上,萧家把皇帝在查江南卷宗的消息传过来。
萧砚是聪明人,他传消息来,就说明皇帝在柳知府身上查到什么,而且准备对江南动手了。
年后。应浮昇身体好转,为掩人耳目依旧未撤轮椅。
萧家御史奔走两月,将一份江南本地官署卷宗递了过来。他令翁严清整理,眼下江陵逐渐稳定,江南官场与朝廷两边的态度有些诡异。京中二皇子那边更是少见地安静,吏部无半分动静。
“萧御史说,三州那边……”翁严清话说一半。
这时,外面传来轻微的声音,紧接着一人从窗边进来,见到应浮昇时下跪行礼:“殿下!”
来人是轻衣卫叶玄七。
翁严清一愣,见他身后又落下两人,“你们这是……”
应浮昇闻到一股腥气,几个轻衣卫身上都有血迹。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听到叶玄七开口——
“少将军的信半路被阻截,我们人赶到时发现只有这个——”
轻衣卫进来时几个人都负伤,叶玄七捧出一只浑身带血的戚家鹰隼,它腰腹中箭,奄奄一息,最重要的是它后爪上的信筒被打开,里面已空。
“几日前,传信鹰隼晚了半日,我们察觉不对去循迹。”叶玄七语气冷静地往下道:“这只鹰只传密信,是锦衣卫内部的传信途经。戚家鹰都是特训过,很难阻截,除非有特定的号哨。”
叶玄七说到这里,应浮昇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信被阻截,这个号哨暴露了。
“戚寒舟呢?”应浮昇眸光一紧。
叶玄七神色凝重道:“三日前,少将军就未回信了。”
第95章
锦衣卫正指挥使在江南下落不明多时,戚寒舟这段时间来都是在沿着他留下的线索在查,江陵原先柳知府及其下属的名单就是戚寒舟递来,而现在正指挥使的下落还没查出,戚寒舟还失联了。
“少将军交代过,若他那边出了什么事,让下官等人听从殿下调配。”叶玄七道。
这也是他第一时间带着轻衣卫过来的原因。
屋内几人看向应浮昇,他静坐着,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的南境地图。
地图上有不少标注点,是戚寒舟这段时间以来带回的消息,江南地广,王侯间关系脉络如今化作地图上的细节,围拢聚集圈在最重要的几个地方上。
翁严清沉思片刻,他方才没说完的话接着往下说:“殿下,朝廷对江南的态度有变,萧御史传信来说江南那边民间爆发了几起士绅干涉官府的大案,其中朝廷调派过去的官员当中,死了一个。”
叶玄七知道此事,他细细禀告道:“此事经过少将军属下锦衣卫,所以我等知道细节。死的这位官员是陛下亲信之一,任江南要地县令,他去年判下一宗案件与当地最大的士绅有关,士绅动用文人前去公堂,细数县令百般不公罪责,以百姓之名说是要替天行道,将县令赶出县衙。”
“到最后,这位大人不堪受辱,自缢于城外。”
文人逼死,身为父母官,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错。
江南士绅,除了京畿附近,天下文人尽居江南。
先帝征战,皇帝平乱,自前朝留下的江南烂摊子一直是皇帝想解决的心腹大患,因此皇帝重用徐家派系一脉文臣,下派不少官员前往江南,试图瓦解这张巨大的官员与士绅的关系网。
应浮昇冷静地想,但徐家出事了,徐家身后前朝余孽,军饷落入江南西蜀两地不知所踪。
皇帝知道江南这张大网,所以当徐家出事后他其实就已经在考量江南了,为此幕后人先是用祭天大典、江陵堤坝试图挑起朝廷与地方王侯的矛盾,为的就是让大渊内乱起来。现在幕后人更是放弃掩饰,先前还只是暗地里挑起朝廷地方的矛盾,现在是直接将江南的矛盾堂而皇之地摆在面前。
这无疑是一种挑衅。
“一旦皇帝有武镇之心……”翁严清慎重道:“那内乱就不可避免了。”
如今江南士绅在百姓眼中还有名望,若皇帝无理由进行武镇,那这些文人一旦动起来,就会牵动民间与皇权的矛盾,非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皇帝绝不会采取武镇,但这些事下来,他对江南的收权是箭在弦上了。
真快,不到半年,幕后人接二连三地把这层关系推到边缘地段。
从猜疑开始,到现在直接出现矛盾。
“一旦武镇,王侯不满,父皇最有可能调动的就是北境戚家兵权。”应浮昇知道,幕后人就是要逼到武镇的地步,到时候南境动乱,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大渊就会再次陷入内忧外患,“所以他在逼,用文人去挑衅皇权……”
“若无轻衣卫,以锦衣卫之能,这件事多久会传到京城?”应浮昇问。
叶玄七斟酌片刻,“至少半月。”
戚寒舟暗地里调查必然是惊动了什么,这件事暴露的是锦衣卫暗哨,说明对是冲着朝廷来的,轻衣卫的存在还没被发现。戚寒舟聪明,他将轻衣卫混入锦衣卫当中,幕后人不知他调动戚家的势力在暗查,也不知道他还跟江陵这边有条暗线。
应浮昇思绪陡转,那他们还有时间。
他微微看向不远处待在兽架上的隼,以戚寒舟之能,他不觉得对方会在这个时候无缘无故出事,反而这个空了的信筒,更像是他给他的信号。
如若是他所料那般……应浮昇想到一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