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户部有暗党的人吗?”翁严清问。
孟晋源道:“有。”
二皇子太能脱身了,越是这样,他们越知道他与暗党离不开关系。
但是这件事不是处理一个二皇子能解决的,一旦牵扯到云家,那朝中云家连同西蜀秦王造反,这两步棋走下来,反倒限制住皇帝强镇西蜀秦王的步伐,朝中调兵可以从陆家跟兵部来,但云家背后是户部财政,况且现在如果云家里暗藏逆党,这场战打下来必然内耗。
“若是这场仗必打,朝中能稳住吗?”翁严清问。
刘云师闻言看向孟晋源,孟晋源迟疑片刻后道:“能,但也不能。”
书房之外,翁严清等人的暗谋传到厢房来,叶玄七低声转达,戚寒舟的神情越来越沉,“孟晋源的态度也是陛下的态度。”
在打仗一道上,皇帝更懂制衡之术。
数年前征战打退北蛮,还大渊数年清静,其实已经耗空了国库,随后这些年来才渐渐缓解。如果是速战结束,那稳住朝堂一年,以孟晋源等人之能,不是难事。但怕就怕这场战,是持久战,西蜀地形本来就难以打仗,若藏兵数目无法确定,秦王有意周旋,那就会陷入内耗。
陛下还在提防着北蛮。
戚寒舟看向地图,北境之地看似平静,可戚家一步都不能离开。他目光落在北境西北方,那地处边陲,曾经是漠北繁华的城池,却在某一夜再也不复存在——幽州城。
淮州城一案,经由应浮昇提醒,他想起当年幽州城。
“少将军,当年幽州城……”叶玄七迟疑。
戚寒舟:“陛下的提防是对的。”
在江南时,因应浮昇提醒,他想起当年幽州城旧案。若有些布局早在数年前开始,那恐怕从陛下登基之初,从幽州城之变就已然布下了弥天大局。为何幕后暗党执着于掀起内乱,明知兵权不对等的情况仍想这么做,唯一的可能就是北蛮。
这场局,最怕变成内忧外患。
不止是陛下,还有他。
戚寒舟看向榻上沉睡之人,那天强行让他昏睡后,应浮昇统共醒了两次,前次醒来时盯着帷幔看着出奇,旁人唤他的时候都要反应好一阵子。
那天,戚寒舟夜间从诏狱回来,应浮昇就一直盯着他看。
不得已,他只能将部分事交由叶玄九去办,守在他的身边,仿佛只有这样,他那些说不出的不安定才能平复下来。
“你也说过北境,你担心粮草的事。”
戚寒舟伸手抚平他睡梦中紧蹙的眉心,江陵时他发病浑噩,曾失口说过北境。
在所有人眼中,戚家镇守的北境坚不可摧,可越是平静的地方,越怕突来的风雨。
所以从那时开始,应浮昇其实就在忧心内乱,他竭力地控制各种内乱的可能,仿佛就像是在等某个契机,又或是熬过某些契机。
万事因果,若事事推敲,为谋,也乱心。
未雨绸缪是好事,可他的未雨绸缪,是往后数年的大渊。
第119章
晏王府内,孟晋源与刘云师离开书房,临走时孟晋源不住往回看去,他的神色变动落在刘云师的眼中,后者问:“孟大人,看什么呢?”
“朝中党阀倾轧,暗党密谋,刘云师,你怎么想?”孟晋源忽然道。
刘云师稍顿,他察觉出孟晋源话中有话,目光逐渐坚定。
孟晋源看向府外天空,天气转暖,春暖花开,却与这风卷云涌的京城格格不入,他意味深长道:“陛下八年前在漠北之战时受过重伤,这些年来精力不如从前了。”
这话说出,刘云师脸色微变,孟晋源是保皇党,几乎是大渊尽忠职守的忠臣,就连他都没有孟晋源的胆魄,可这个人居然在这时候提出这个问题,他不禁压低声音:“孟大人,有些事可不是现在能议论的。”
朝中党阀乱争,这多事之秋,随便一句话都容易落人口实啊!
孟晋源神色稍沉,他看着手中的卷宗,他年事已高,也早就不复年轻之时,这些年来为大渊付诸心血,而先帝时强征武统留下的隐患接连出事,他不知还能留在这朝廷多久:“废太子无德无能,大皇子心高气傲,三皇子不擅文,七皇子八皇子资质平庸……所以孟某才留意过二皇子。”
大渊经历两任武治皇帝,二皇子无权无势,看似平庸,但任人唯贤。
大渊往后无论交给云家还是陆家,前者权势过大于民不利,后者接受必然再是武治,大渊难以太平。
有些事,孟晋源必须考虑。
“陛下封王不封地,还特意在这时候召他回京,更在江南案上处处放手。”孟晋源道:“我以为这些,你很清楚。”
刘云师听到这,明白孟晋源是在暗指晏王殿下。他何尝没有这个想法,当今皇子,谁有晏王之姿?可每每想到这,他都会想到那造孽的宁家,清楚归清楚,那位置坐上去,以晏王的身体,他能撑多久?
“这一点,孟某不如胡不遇,同为忠心大渊之人,他比我早选了人。”
孟晋源道:“刘云师,现今你我在这朝中还有一己之力,现今大渊气数尚在。”
再拖几年,那他们就当真有心无力了。
刘云师沉默许久,唯独在说这话时他话语没有往日的圆滑与调侃,“你想怎么做?”
“有些人,不能留。”孟晋源道。
两位尚书在书房外停留许久,翁严清抱着卷宗,他知道孟晋源在此时提,且在晏王府,便没有隐瞒之意。
等到外面声尽,他将所有秘密卷宗全都转移到晏王府书房暗处。
兵部两位大人探病询问的密信已经积累两日,然而这两天应浮昇都没彻底清醒,有些事,瞒不过胡不遇跟沈长存。
“把两位尚书到访的事,告诉他们。”翁严清交代。
现如今全朝都知道晏王生病,却始终警惕着晏王府,除了他们自己人,无人敢信晏王现今连清醒都做不到。
谁都认为殿下有后手,谁都觉得这场病是临时策略。
如今晏王真正失去意识时,朝中这番警惕反而给了晏王府喘息的机会。
翁严清到厢房时恰巧看到戚寒舟在,应浮昇早在江陵的时候就交代过,若有其他突发的事情,戚寒舟是可信任之人。
他站在门外,看到那驻足榻前之人。
晏王的卧房从出事那日起就被轻衣卫尽数围住,除几个贴身之人外,其他人都不允许踏入这院子一步。现今传着病讯多日,朝中始终无人能踏及此地,翁严清知道,这有戚寒舟的手笔在。
自翁严清跟在应浮昇身边这么多年,戚少将军从一开始就在殿下身边。此时,他看到戚寒舟站在病榻边,未着外衣身姿挺拔,唯独垂眼看去的眼神里氤氲着说不出的暗光。
翁严清眸光微顿,意识到什么。
察觉到人过来,戚寒舟轻轻放下帷幕,遮住那影响睡眠的明光。应浮昇睡得安稳,数日落针,他大概没睡过这么长的安稳觉。
戚寒舟敛去目光,拎剑转身,看向翁严清。
翁严清微微躬身行礼,而后道:“少将军。”
“孟晋源查吏部时,发现二皇子曾与西蜀往来的痕迹。”
戚寒舟关上门,门声落时轻:“去书房。”
这时候,叶玄九秘密来到了晏王府后院,见到戚寒舟时他立刻上前:“少将军,有消息了,我们擒获了二皇子府外的信鸽,是来自西蜀的密信!”他将密信递交给戚寒舟。
宋余的出事,无声的诱饵放出去。
终于迎来了他人咬钩。
“除此之外,我们发现监视之外的密探。”
叶玄九道:“这两日有三拨人先后尝试入晏王府,恐怕是冲着晏王来的。”
翁严清一惊:“那殿下神志有碍的事,传出去了?”
“不确定。”叶玄九稍稍看向自家少将军。
晏王坏了太多人的计谋,党阀的利益,暗党的谋算,全京城的官都怕下一瞬大难临头,也害怕应浮昇那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按到他们身上。这其中尤其是暗党,从京城废徐家开始,到江南,到如今京中,若他是幕后之人,付出极大的代价,也要除掉这唯一的变数。
戚寒舟听到时眸光微沉,他偏身看向后方安静的厢房,“翁先生,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不留后患。”翁严清深思片刻。
戚寒舟回头,他这句话时像是在问翁严清,又像是在透过翁严清去问另一个暂时无法回应的人,“那便是了。”
翁严清隐隐间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晏王府外,各方势力的眼线密布。一辆马车停在府外巷角,隐藏在暗处的轻衣卫却没有上前去拦,车厢内徐皇后静静地坐着,她已经在这外面待了一个时辰,却始终没有让人去叩门拜访,京中送进去的药物有多少,来往的太医有哪些,她都一清二楚。
护国寺祈福多日,她请了执大师算过命。
那命纸上写得签词,看过一遍,她便不敢再看第二遍。
在她身边,坐着一位十三岁的小姑娘。
三公主如今模样张开,性格沉静,跟在徐皇后身边沐浴佛理,“您不是来探病的吗?”
“不进去了。”徐皇后道。
三公主疑惑地看过来。
阮嫔死后,在太后的意思下,三公主最终在一宫妃膝下抚养。
娴嫔利用阮嫔爱慕虚荣之心让她惨死在赏花宴上,必然不会留下任何线索,却未曾料想阮嫔也是个心精之人,将一小部分东西留在三公主的锦盒里,那是她与娴嫔暗里来往过的一些书信纸条。
在徐皇后身边人暗查娴嫔时,注意到这位小公主在附近出没,才知道这个看似懦弱胆怯的小姑娘,也暗自在查她母妃之死。那锦盒里的线索,足以证明江南阮御史曾是二皇子党的暗线。
“皇兄的身体一直不好。”三公主透过车窗往外看,“我母妃还在时,曾有意让我接近皇兄,后来我才知道,她确实有攀附之心,但更多的是娴嫔的引诱。”
徐皇后微微看向她,从以前很多时候,就有不少人妄图靠近她的孩子。她知道那孩子身边有神医在,但得不到一句平安的传信,有些事情她始终平静不下来。唯有坐在这,好似才能得到一点慰藉。
现如今朝中局势他在众矢之的的位置,人人都想把他从那高位拖下来。那孩子只要与她存在来往,就会其余党阀攻讦他的理由。
娴嫔与二皇子的暗党现今已是明面,而皇帝迟迟没对二皇子党下手的原因她也知道。废太子与她徐家被人利用,成为暗党的明手,那时候皇帝没发现二皇子的存在,导致江南祸事陡生。
同样的情况,皇帝想要斩草除根。
这时候,马车外传来轻叩车窗的声音。
一年轻的仆从在马车外,“贵人,您有东西掉了。”
车夫闻言,立刻接过东西进来。
徐皇后见到那东西目光一动,只见那是块印着萧字的玉。
萧家。
看到玉时,徐皇后明白了什么。
……
公堂吏部案第六日,朝间轰然大变,吏部尚书孟晋源在自查吏部后检举十位吏部官员,以其与西蜀秦王、与江南费家来往为由,证实其确实是朝中与秦王来往的密党。在不止如此,他还要求彻查户部、刑部,请求都察院御史下场彻查两部官员!
户部尚书震惊地看向孟晋源。
最可能倾向维稳的孟晋源选择了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