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回防的叛军们动向变了,有一支小队分兵赶往南山,眼下南山内可是有叛军足足一万多兵,若是放火烧山,那些兵出不来,就是一山的惨案!
“在战时,军令就是第一位!”裴易看着不远处的戚寒舟,梁州城内还有那位夫人在,这里绝对不能失守。
这时候,戚寒舟带领的军队已经将叛军尽数包围,朝廷军以包围之势围住了半个梁州军营,被困城中的梁州叛军进退两难,不得已回防到内部。这一回防,戚寒舟彻底把控了梁州军营的局势,冲在前方梁州叛军以为大难临头,可没想到朝廷军将他们逼进军营围成狭角后,竟然不再往前跃进。
裴易还想再说,忽然间一道身影掠过,等他反应过来时,戚寒舟的长剑已然将他横扫落马,落地的瞬间,四周朝廷军长枪围上。
“谁敢乱动!”戚寒舟厉声。
梁州叛军们见守将落马,纷纷止住脚步。
“跟他们拼了,他们放火烧山啊!”叛军道:“老梁他们都去南山了,他们没出来!”
高处,一声鹰隼鸣叫再度响起,盘旋的鹰从高处落下,稳稳地落在了戚寒舟的肩上。费询却意识到异样,他看向远处的燃烧的烟柱,从一开始到现在,那道烟柱就没再扩充过,想到被调走的梁州军主力,他骤然看向南山的方向,不好,中计了!
“费军师,城门外的梁州军没有进攻了!”斥候来报。
城内梁州叛军都想不明白,为何外面的梁州军忽然间停住,不往前进攻了。
费询脸色惨白看向离军营最近的城门方向,城门之上,本该在攸州城的人出现在此地,戚寒舟抬头,见到应浮昇出现在城墙上时他瞳孔陡然微缩,哪怕听到隼鸣时早有预料,可这个地方他不该亲涉险境!
应浮昇站在旁,他身边除了有朝廷军,竟然还有两位梁州军人。
吴老站在他们之间,南山下发现烟柱时梁州叛军赶到,到时见到就是死士的尸体与吴老,吴老与领军的梁州老将有过交情,才得以让两军有交谈的机会。
太子在阵前,于梁州叛军而言,挟住太子,便有机会。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朝廷军们心惊胆战,暗中轻衣卫都死死盯着,都怕太子在阵前出事。
应浮昇看着城内外的将士。
“我知道将军信不过我,但朝廷军困住叛军一万多人马,沙场上为得胜利不得手段,烧山落石等举,将军比我清楚。”应浮昇知道,能与这位梁军将领对话,除了吴老,最重要是他的身份,“我当然可以威胁你,叛军一万多精兵受困南山山谷,梁将军对南山地形熟悉,此时起东风,知道我这把火放下去,整个南山火一着,你们这些人救不了他们。”
可朝廷军没动手。
无论是南山的困军,还是如今梁州城内,朝廷军采取的方式只有围,除了部分死伤,在全线攻城的情况下,城内的情况如此,已然超出梁州叛军主将意料。
如此伤亡控制,只能说朝廷军出发本意,就不是打仗。
梁州叛军将领手中拿着的是劝降书与密信,密信上有朝廷盖印的官府令,是这些年来朝廷发往西蜀的诏令,也是西蜀州府欺上瞒下的证据。
梁州叛将心中已是惊天骇浪:“什么意思?”
“是非所有,将军自己判断。”应浮昇道。
城下,一声马蹄声迎来,叶玄七快马抵达,随手将两具尸体丢在人前。
“放火烧山之徒,行动前被我等制止,是不是熟人,认认吧。”叶玄七道:“剩下的尸体,我们也给城外的人看了。”
“这是!?”梁州叛军们愣住了,他们应该留在军营内,怎么会出现在南山里。
这几个死士的面孔在陈序秋药物的保护下,没有被腐化,保留着本来的面孔。几具尸体被丢到人前的时候,在场的梁州叛军立刻就认出来了,城中叛军很多,但这几张面孔曾在费军师身边出现过,是梁州城内的人。
朝廷军什么意思,这些人放火烧的山?
“胡说!这是他们用来混乱军心的,他们杀了我们的人,伪装成烧山的逆贼!”
人群中,有几人意欲撤退,戚寒舟眼疾手快,一把剑掷了过去。
剑锋所过,人群顿然散开,那几个是费询身边的人。轻衣卫擒住他们,压着人跪下,一掀开腰腹,露出了与地上死人一模一样的图腾。
戚寒舟下马,抽出旁边一人的剑,他动手极快。
剑落时,血流满地,毒血流出来腐蚀了衣物。
“什么样的人会浑身带毒?”戚寒舟看向旁边的叛军,余光扫过费询身边的人:“当年幽州城,入侵者除了北蛮,还有一群身负此图腾的死士。相关的卷宗在北境戚家军内,用不到去查戚家,前朝宗室的图腾,梁州里应该有与前朝交过手的老将,见过此图腾吗?”
费询脸色越来越白,他想要逃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围住了他。
前朝余孽,大渊将士都知道这意味什么。
梁州军内,有几个梁州老兵已经动容,他们恨死朝廷,可同样也恨死前朝余孽。费询是前朝余孽?可这些年是他一直给梁州接济,若没有他,他们这些年早就……
可同样朝廷军也没理由,他们已经攻下梁州城,城外南山,还是城内军营。他们若想动手,梁州必然横尸遍野……费询身边这些人身份迥异。
裴易冷笑着说戚寒舟颠倒是非。
“他说有人追杀他,”戚寒舟看向众人,“何人追杀他,朝廷追杀令在哪?当年幽州城是一夜覆灭,北境不论军队还是百姓全都知悉,各位也是将士,幽州地处何地,想要一夜覆灭何其困难?”
“你们想说朝廷延误军机,还是想说朝廷与北蛮交易?”戚寒舟下马,他目光凌厉地看着裴易,“你们看到后来了吗?皇帝亲征拿下多城,朝廷为何要做这些?”
一众叛军沉默,年轻的叛军不知道过往,他们对北境的事道听途说。年老的叛将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他们对朝廷深恶痛绝,可戚寒舟的话不无道理,裴易这些年为梁州做了很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幽州城的内应……
“去请梁老军医,他在梁州多年,当年裴易就是他救的!”
听到老军医时,裴易神色微动,顿然往回看。
远处,已经有梁州叛军去找知情的老将,当年的梁州老兵去世甚多,如今梁州城内留下的老将寥寥无几,这些事需要当年的人当场对峙。叛军们仍旧不相信,可戚寒舟所说的事情又满是疑点,幽州城覆灭,如何覆灭,当年裴易是怎么说的?
“那朝廷呢!朝廷对西蜀……”叛军歇斯底里地问。
“朝廷没有放弃西蜀!”
戚寒舟剑身已经逼至裴易的脖颈,鲜血流了下来。
那一声喝住了所有人,戚寒舟克制心中的恨意,他抬头看向城墙上的人:“朝廷现在,有无数的人,不愿意放弃西蜀。”
应浮昇站在那,太子之躯,他比谁都知道这个身份不能亲至前线,可他也比谁都知道,如今的梁州叛军满腔恨意,太子的身份,是如今朝廷能给梁州叛军的底气。
朝廷若是放弃西蜀,就不会让朝廷军带粮赈灾,若是放弃西蜀,就不会一点点地收复西蜀北部,安顿流民,若是放弃西蜀,现如今就不会在早有胜算的局面下苦口婆心地跟梁州叛军谈。
如果放弃西蜀,为何太子还要亲自到梁州?
他站在这里,便是朝廷不放弃西蜀最好的证明!
第144章
“是太子亲临了!城墙上!”
听到太子亲自到战场,梁州叛军先是不信,后不住看向城门的方向。
军营中叛军的情绪已被影响,费询看到这一幕就知道事情超出意料,他余光扫向人群中,最后落在被挟持的裴易身上。
在见到裴易表情时,费询暗道不好,裴易在这梁州城多年竟然不知道早点把一些知情人处理掉,给他处理伤势的老军医竟然还在!
军医就在梁州军营内,朝廷军团团包围着军营,老军医被人搀扶出来的时候脚步颤颤巍巍,当年就是他救下了逃难流落到梁州的裴易,可当他被人搀扶出来,看到那地面上的死尸时,这位年迈的老者手不住颤动。
老军医走到众人面前,“当年是老夫救下了他。”
“那时候他浑身是伤,从北境逃下来,九死一生才到梁州。”老军医说的时候,目光不离裴易:“我认得他,当年裴家一支随同戚家北上,裴易那会还是个年轻人,他本不姓裴,是在战乱中受梁州军所救,后来参军入裴家营,成裴将军的家将,一路跟着北上。”
那时候西蜀战乱,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战乱让太多的孩童无家可归。
有的被迫参军,有的活不过战乱。老军医在梁州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也见过裴易,所以当裴易逃难来到西蜀时,彼时西蜀遭受秦王压迫,驻军分离,朝中又是新帝登基不久,很多事碰到一起,就好像冥冥中铸就了那个时期。
梁州军信的是先帝,皇帝病变上位再加上内忧外患,秦王想要扩充权势,南境天灾人祸接连。裴易那时候没说,直至梁州军遭秦王分辨,幽州城被屠的惨案从北境传到南境,裴易才告知彼时同病相怜的梁州老兵们,幽州城被屠有内幕,朝廷的不作为导致幽州覆灭,西蜀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对于叛军们而言,幽州城的覆灭是朝廷的不作为,是他们仇恨的激发点,有些事,起初他们半信半疑,可随之西蜀连年遭受不公,地方政权腐败……有些事情渐渐也就成了真。
连他们西蜀的事都是真的,那北境幽州城,北境的戚家又有几人信得过。现在全大渊的人都知道,戚家是力挺皇帝上位的人,也是皇权的一把刀。
“他说他是幽州唯一的活口……”老军医看着裴易,到现在他们都愿意相信对方。
朝廷军听到这猛然看向戚寒舟,这裴易是活口,那戚寒舟又是什么!但凡这些梁州军走出西蜀,到京城到北境去,都不会听到这几乎荒谬的说辞。但是西蜀这些人,被困在西蜀太久,被州府压迫太久了,有些真相早就在扭曲的认知中变成另一个他们能接受的答案。
“他是活口,那我们少将军算什么?”叶玄九听到这愤怒至极,“当年的幽州,分明就是暗党与北蛮勾结,才导致一夜间覆灭!全北境的兵都知道,或者你们去调北境州府的卷宗!”
好几个叛军老将在这时候动容,幽州城的事本来就只是裴易一人说辞,他们信得过裴易,所以对他的话百信不疑。
“裴将军,你说啊!”叛军们喊道。
裴易没说话,他面露冷笑,“说再多,朝廷军什么都扭曲,我说了有什么用吗?”
“你当然不敢说,当年幽州城上几千裴家军,你的腿早在战乱前就受伤残疾,主将裴追云信任你,你为军帐中军师统筹后勤。”戚寒舟看着他,“幽州前线还有戚家守着,北蛮如何突袭,才能让幽州城被屠?密报送不及时,情报有误,求援不及时,朝廷没去援军……”
裴易没回答,周围的叛军目光已经变了,若当时的情况真这般严峻,裴易是军师,还是残疾……
老军医愕然道:“你明明说你是被同僚所救才得以九死一生逃下来,还有人暗中追杀你,追杀你的人是朝廷的……”
“你为军师,这些事情你不知道吗?”
戚寒舟说这话时,剑在颤动,他目不转睛地问:“因为当年幽州城内出现了内应,那些人身上有着与这群死士相同的花图腾。那夜幽州城防守本在所有裴家军的预料当中,结果城内出现内应袭击裴家军,又有人替北蛮人开城门,内忧外患,满城的百姓都陷入烈狱。”
“这城门,谁开的?谁能取得裴家军的信任,谁现在又跟这些人来往……”
叛军们听到这已经毛骨悚然了,若眼前这群死士真如老军医说的那样是前朝的人,那裴易跟费询这么亲近的关系,费询这些年接济梁州都由裴易经手。这两人的关系在所有梁州军里几乎都是明面上了,如果真如朝廷军说的那样,那当年的幽州城惨案,是裴易跟前朝余孽勾结所成!?
那是一城的百姓,而且敌人还是北蛮。
梁州的老人们永远记得前朝的欺压,也记得北蛮如何践踏西蜀百姓的尸骨。年轻的叛军恐怕不理解这其中的血海深仇,但是经历过从前的梁州老人,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他们忘不了。
裴易目光渐渐冷了,戚寒舟知道的事情比他预想中多,如今越是辩解越容易成为他的话柄,“都是狡辩,朝廷什么证据都能伪造,你们还信他?”
他比朝廷军都清楚在这些人软肋,他们对朝廷深恶痛绝,“别忘了,今夜夜袭的人是他们……”
“南山烧山!”一个叛军颤声问:“你知道吗!南山里有我们的人,一万多人,烧山的事是真的吗?”
裴易顿住,烧山的事不在他计划中,是费询独自行动。
他看向费询,对方却没有看他,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先前南山被埋伏的时候,号角战令被误导,若不出意外,他本该随军去查看南山的情况,后来是因为朝廷军放空营帐,他才留下守城。
费询想要制造惨案,激起西蜀的民愤进攻江陵关。
戚寒舟率兵来此,费询不可能不知道,幽州城的事,一旦对峙就是错漏百出,可若是他死了,无人对峙,哪怕戚寒舟临到阵前,梁州百姓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所以在费询的计划里,他根本就没想让幽州城的对峙发生,他裴易在梁州这一战中,就不能活下去。
裴易模棱两可的辩解,与南山那被困山中生死不明的叛军,让梁州军中几个老兵态度微变。戚寒舟却在裴易的态度中,印证自己的猜测,“……为什么?”
满幽州城人,裴易与他们朝夕相处。
这样朝夕相处的人,他怎么下得了手。
裴易依旧选择沉默。
天堑关那名老将知道裴家的事,哪怕现在梁州所剩的老兵老将已经不多了,但这些人对当年裴家必然清楚。裴家随同先帝前往北境讨伐北蛮,尘埃落定时留守北境,直至最后幽州城覆灭,裴家只剩下一个裴易逃到梁州。
裴易知道,在两军对垒面前,朝廷这点花言巧语无人会相信。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在他的计划中,梁州军不可能与朝廷军有这般安静对峙的时候。在他的计划中,梁州军陷入死战,鲜血筑就的沙场,人命的仇恨累在上方,过往的真相也就不重要了。
可现在不一样,向来主战的朝廷,态度竟然能缓和到这个程度,让陆家军为首的这伙朝廷军,想方设法地避战、选择招安。今夜的梁州城,南山被困,军营被围,大部队被隔绝在梁州城外,朝廷那位皇帝打北蛮时,北境的军队打北蛮时哪曾有这等手段。
偏偏就是这样,造就了一个能谈和的局面。
而且还有戚寒舟,这个活口,就是当年那场屠城计谋里唯一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