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梁州那些人,早就不该留下。”
“莫这般说,我们如今有这番兵力规模,最开始也在梁州……如果没有他们,我们也无法暗中豢养这么多私兵。”
这些老将及其带领的人多半都对当年大渊皇帝有所祈盼,但也就他们而已,其他由平南王府扶持培养的精兵,在这些年的暗中经营里,已经对他们忠心耿耿,像梁州城这样的意外断然不会再发生。
可惜失去梁州。
“朝廷已经注意到王府了,但现在注意到为时已晚,大人已经掌控了整个平南王府,平南王已是强弩之末,必要时断了药,后患便解。只是世子,现如今想要拿民心,恐怕难了。”
幕僚看向不发一言的平南王世子,从王妃手里接过胤朝的组织已经过去十几年,这些年来世子筹谋安排,明明整个局面都在顺着他们的计划发展,偏偏在那个六皇子出现后一切都变了样。
当初一个半废的棋子,谁能预料到倾覆了他们大半的筹谋。
堂间安静下来,唯独沙盘里那片大渊土地落在他们每个人的眼中,数十年来,这片土地他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现如今,围剿南境最重要的位置被朝廷军死死防住,于他们而言,局势已经颓势。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一人快步来报:“禀告大人,秦王伏诛。”
声音落下,在争论梁州问题的暗党众人忽然停住话头,秦王军这几月来没少在西蜀给他们惹麻烦,若非因为秦王变数过多,他们的大军也不会驻留西蜀南部过长时间,错过一举冲破天堑关的机会……可秦王不是逃了吗?怎么突然间就……
他们纷纷看向高座坐着的人。
“一时胃口太大,顾此失彼。”
幕僚说道:“秦王一死,西蜀南部就无内患了。”
高位上,平南王世子听完禀告,摆手让传信的斥候出去。他端起茶盏抿了口茶,随后放下,在这安静的时间里,众暗党才明白,秦王之死,恐怕是大人早有计划。他们一个个沉默下来,大人与王妃这么多年的布局,留了这么多后手,他们不能因为一个梁州,就自乱阵脚。
王府的幕僚走上前:“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平南王世子看向沙盘,看似入颓势的棋局里,他的视线落在沙盘偏上之地。
一处是远离纷争的京城,另一处是稳如磐石的北境。
“也差不多了。”
……
梁州一片宁静。
自稳定下来后,梁州叛军归降为梁州军,兵权交由戚寒舟调配,与朝廷军共守西蜀梁州。这段时间,江南陈老将军那边与锦王府联合,勉强在三州拦住了岑安侯军队,宁江县大江成为天然险地,陈老将军这些年在江南不是白待的,应对水军已有经验。
听闻梁州捷报后,江南那边来消息,陈老将军已经想办法与江陵留守的精兵策应,现在江南方向的战线基本稳定了。
“陈守德的意思是,我们这边别拖后腿放人过去,他们那边就能守住。”一将领道。
“这陈守德未免也太嚣张了,在江南几年脾气都见长了啊!”陆将军埋汰了几句,“要是缺兵,我们这边也不是不能调点人过去。”
夜间将士们难免喝点小酒。
帅帐外已经坐着好些个人,里面有梁州军几个老将,剩下的是朝廷军。
毕竟战场交锋过,武夫间难免有所隔阂,往后都是要共守西蜀的,陆将军就提议喝两顿酒就过去了,说是去去晦气,也亲近亲近关系。
军中少有这么闲适热闹的时候,众人都知道是忙里偷闲,酒喝归喝,不敢过量。
应浮昇过来时,其他将领没想到他回过来,忙起身让块地方。应浮昇摇了摇头让其他人随意,他视线扫到戚寒舟,走到他身边兀自坐下。
太子殿下病中很少离开营帐,如今病刚刚有些好转,脸上还残留微弱的病气。一过来就不少人看着他,众人怕什么晦气给殿下染上,应浮昇不在意这些人,让他们一切如常。等坐在其间,众人才意识到西蜀筹谋这么久,实际上太子殿下如今才十八岁有余。
在他们一众大老粗里,才是个堪堪少年人。
待了一会,见太子无其他指令,武夫们也就不管这些,继续喝酒聊天。
“不在营帐里待着吗?”戚寒舟问。
“听着热闹出来看看。”应浮昇闻到戚寒舟身上淡淡的酒气,真是少见,他很少能在对方身上闻到这股气息,可他知道戚寒舟身上会随身携带一酒囊,平日里很少见他喝酒,但应浮昇知道他的酒量必然很好。
想及此处,他伸手想要去够对方悬挂在腰间的酒囊,却被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住。旁边皆是将士们热闹打诨的声音,两人坐得近,被按住的手藏在明亮的篝火下,莫名有种奇异的感觉。
可能是这几日留宿的时间长了,戚寒舟发现某人的小动作尤其多。
在病中时同榻总爱勾着他的发尾,偶尔动作大了些喜欢贴着他睡,戚寒舟明白他体感失衡,可每每被他撩拨,夜里总会难以长眠。以前两人间还算有所克制,可一次越界后,碰触就变成极为平常的事情。
戚寒舟握住他的手,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替他捂着微凉手心,病中手热,病后他的手又过度凉,无论何时,都是需要捂着。
篝火的热闹,四周是将士们放松闲适的声音。
应浮昇如常地开口:“我听玄九说,你最近在打听平南王妃的事。”
梁州叛军的口中能问出不少事情来,他们虽然没明着把平南王府交代出来,但西蜀叛军这些年受到接济就是来自平南王府。来西蜀前他们对平南王府的判断已然逐渐明朗,南境叛军这盘棋,离不开平南王府这些年的经营。
如今平南王府这个谜团里,离不开平南王妃。
应浮昇跟戚寒舟提过。
“先前你对平南王妃的事……”戚寒舟说到这,微微看向应浮昇,对方没明说但能熟悉这些情报,大概是对女眷熟悉的人递给他的情报,朝中能调出这些的只有礼部与皇室宗族。
礼部,朝中礼部是八皇子,那皇室宗亲恐怕是太后与徐皇后那边。
应浮昇注意到戚寒舟投来的目光,他知道对方在顾忌他与徐皇后的关系,当年换子的事情被隐瞒下来,如今他身为太子,这些事情只能永远压在暗处。
他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当年先帝推翻前朝,恐怕隐患都留在了江南。”
“我父亲与平南王府有过来往,在我记忆里,她是个很善良的人。”戚寒舟察觉他的回避,接着往下说:“这样的印象,在这些梁州老兵眼里也是一样。”
但善良是既往印象,从知道幕后暗党始于平南王府后,他们就知道伪装是这些暗党最擅长的事情。
“在西蜀这些百姓眼里,平南王府作为镇守南境的大渊象征,一开始在南境驻军以及百姓眼里就有天然的亲和感,平南王妃心地善良,在大渊建朝之初她曾致力于救济流民。”应浮昇从朝中送来的情报得知,平南王妃在早些年,没少救助乱世流民,“她这样的身份,背靠平南王府,解救流民,无疑是对潜藏在暗处的前朝余孽最大的遮蔽。”
“前朝的事不好查,娴嫔与二皇子的事后,我利用锦衣卫职务之变查过某些秘密卷宗,当年前朝皇室宗族尽被追杀,但前朝那会已然分崩离析,皇室当中有部分人的尸体未能确认。”戚寒舟知道,若平南王妃真是暗党,她能在乱世中得到前朝余孽的追随,那她的身份绝对不凡,“这一支暗党,身份只能是前朝皇室。”
幕后人曾想扶持二皇子上位,到如今二皇子成废棋。若想复辟,幕后人这一支,与前朝皇室脱不开干系,那平南王妃亦或者娴嫔,必跟前朝皇室有关。
也确实只能这么去解释,裴易当年就是受梁州军所救,那时梁州军听令平南王。若这盘局是平南王妃所为,平南王妃在大渊建朝之初利用平南王府,在保护安置南境流民时,庇护了当时被大渊下令追杀的前朝余孽,那这就能解释得通从江南到西蜀,文有费家,武有各地驻军……早在那时候,她可能已经在布局这些。
应浮昇这段时日没少放出梁州的消息,像之前在天堑关俘虏的叛将等人都对梁州一事有所动摇,可梁州最后反叛的暗党军队,对于真相完全不在乎了。西蜀南部最近,格外稳定,甚至连试探的进攻都没有,这样的平和也代表一个问题。
这支叛军,已经不需要平南王府的掩饰与周旋,全数掌握在幕后人的手中。
“梁州军是特殊的,戚寒舟,如今南境剩下的叛军,我们只能做好全是敌人的准备。”他轻声道。
戚寒舟明白,从梁州之后,若想要让南境安稳,无论是否是西蜀人,他们只剩下兵戈相向。他刚想再说什么,忽然间顿然警觉,不由握紧了对方的手。
这一骤然的变化,应浮昇蹙眉,“怎么了?”
戚寒舟安抚地拍了拍他后背,“你在这等我。”
他悄声站起,在无人惊觉时走向营帐侧后方。
营帐后方,叶家兄弟站在那,周围站着两个轻衣卫,而在他们面前,是一具死士的尸体。尸体已然腐败,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两人见到戚寒舟过来,忙道:“少将军。”
“怎么进来的?”戚寒舟问。
“混入附近州县的药商车队,躲过了城防。”叶玄九道。
从梁州收复后,这些隐藏在梁州城内的刺客接连刺杀,幕后暗党想要太子殿下的性命,竟然不惜多次派人来杀。这段时间,因戚寒舟交代,太子的食物与汤药全都只能由心腹接手,谨防前朝再次下药。
“药商队的人留下审问,梁州河上游以及运粮队入城的盘问不得有失。”戚寒舟皱眉,他半蹲着查看这具尸体,依稀能辨的衣物上可以看到他们做过精妙的掩饰,“出城的将士回城也要细查,前朝死士有精通易容的好手。”
叶家两兄弟明白,梁州城现在不能出一点事。
轻衣卫们处理这具尸体,戚寒舟正欲回去,刚转身就见到应浮昇站在他身后,他顿然一听,听到对方询问道:“第几个了?”
“第五个。”戚寒舟道。
暗党对应浮昇的杀意已经毫不掩饰了,身处在南境这场局中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至关重要,只要太子在前线一日,朝中就有三位尚书为其稳定朝中乱局,江南锦王府与重要关口江陵都无条件听从太子的调配,更别提这当中,还有都察院萧砚等隐藏的暗棋。
朝中急令抵达的时候,戚寒舟也收到朝中皇帝的密令,皇帝派了不少亲卫下南境来,听从他的调配,让在南境所有的锦衣卫以保护太子为第一要任。
整个南境,全凭东宫这条线在维系。
应浮昇看着轻衣卫处理尸体,喃喃道:“暗党急了?”
不对,但无任何动静表现出来,如今朝廷已全线压住南境,暗党的人很难越过防线前往北边,若有动静必然明显。不排除北部还有其他暗桩的可能,可如今平南王府被朝廷全线监察,想要像以前那样无声息地行事已无可能。
“回去吧。”
死士的事情不能过多声张,容易引起营中动乱。
戚寒舟瞥见旁边篝火那边有人已经看过来了,太子离席,容易引起注意。应浮昇明白他的顾虑,两人刚往回走,见到一群人还在闲聊着,不少人都注意这边。
“聊什么呢?”应浮昇随口问。
“没有,之前殿下不是说暗党都是前朝余孽吗?我们就说到前朝那点事儿。”一将领道:“说到前朝的事,兄弟们就都凑过来听了。老陆,你说啊,刚刚你家老爷子说什么来着?”
“这件事只是传闻而已,前朝皇帝昏庸无道,据闻当时皇室当中就有人对皇帝不满,想夺权上位,于是跟北蛮联合,才会让漠北跟西蜀失守,导致北蛮一路南下。”陆将军说着的时候,旁边一众将领都看过来,见状道:“不过是传闻而已,不必当真,家里老头子喝醉酒说的闲话……”
他话音落下时,应浮昇的脸色忽然变沉:“陆老将军说的?”
“传闻而已,都是前朝的秘闻了。”陆将军见太子殿下脸色有异,不由坐直起来说:“不一定是真的,怎么、怎么了吗?”
应浮昇从这句话中意识到一个格外严重的问题。
他的父皇格外警惕北蛮,他以为是北地蛮族可能趁虚而入与暗党联系,趁着大渊陷入内耗,进而入侵大渊。
可若早在大渊之前,暗党与北蛮就有暗盟……他父皇真正警惕原因是这个!
第148章
一众将领见到太子殿下脸色有异,互看彼此,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戚寒舟顾不得在外行为有异,立刻拉住了应浮昇的手。应浮昇骤然回神,二胡不说就往帅帐的方向走,戚寒舟知道他肯定发现了什么,抬步跟上。
“这什么情况?”
“跟上去看看就对了。”
帅帐内沙盘摆着如今南境的局势,应浮昇刚走进来,回头看向一群跟进来的将领,情急之下才问道:“北境地图有吗?”
他们现在不是在打南境的仗吗,怎么突然间问起了北境。陆将军刚想说话,戚寒舟走到帅帐后方取出西蜀北连接北境漠北往上的地图,他豁然摊开,挂在了原先南境地图的旁侧,两副地图从左到右连同大半大渊疆土,“北境东部的地图你需要什么,我可以给你画出来。”
“我需要。”应浮昇道:“越快越好。”
众将领刚刚在聊的就是北蛮,到这时候他们也反应过来,太子殿下这副紧张的模样,只能说明先前一直提防的北境恐怕有隐患。陆将军让将领们分散开来,有的去理沙盘,有的随同戚寒舟理地图,没半会就将整片大渊疆域拼凑出来。
前世在这个时期,正是北蛮动乱的时候,在那时戚家全力抵御北蛮入侵,而朝中因为幕后暗党祸乱朝纲,藏在徐家的暗党伸手入皇宫,最后的结果是皇帝久疾驾崩,废太子宫变上位。
这辈子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应浮昇以为可能不会再发生,可事实上若某些安排是幕后暗党早有的暗棋,什么时候用上,都会随着事态变化推移产生参差。
在这之前,应浮昇都以为暗党是在利用北蛮,必要时为大渊施压好趁虚而入,而北蛮也不会放过这个能抢夺北境疆土的机会。如果是这样的合作,两者的合作不紧密,且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可今天陆将军这段话点醒了应浮昇另一个可能,那就是早在前朝,暗党很有可能就与北蛮暗通款曲,所以才会导致那时北蛮侵入西蜀。
暗党早就想夺权,只是当年先帝异军突起,带着乱世百姓与驻军重新开辟了一个朝廷。
戚寒舟观察着应浮昇的神色:“你猜测暗党与北蛮早就联合了?”
应浮昇回想着梁州收复以来暗党的沉寂,想要颠覆梁州酿造惨祸的人,派人来刺杀他,却在战事上举止谨慎,只能说明一点,他们在等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