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啊?怎么没有?”
“古法失效了吗?可太医不是说碎红子有毒吗?”
旁边一众人面面相觑,宁妃竟然没有中毒,那从未央宫内翻出来的碎红子何用!?锦衣卫们看向旁边被拦下的宫人,若无毒,他们为何急着自戕。
就在这时候,周遭不知谁说了一句:“那这碎红子是给谁用的啊……”
未央宫除了宁妃,还有谁值得被算计。
所有人立刻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六皇子,落水这么久,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暖炉与厚衣似乎都未曾驱散他身上的寒气。宫内谁不知道,六皇子自幼体弱多病,常年久卧病榻,若非年前望月庭他为母求情,恐怕至今都缠卧病榻,不得起身……方才所有人都被宁妃吸引,但那碎红子的症状其一就有弱症啊。
太后面色铁青,她猛地站起来,看向那目光茫然的皇孙,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什么。
“太医!”皇帝怒道。
医童们端着药水靠近,褚太医冷汗涔涔地握住六殿下的手,入手冰凉,他将那手放进药水中,不到三息便看到六殿下手背上迅速浮起一道深紫色的血线,触目惊心。
应浮昇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可周围所有人都清楚看到他手上的血线,他猝然见到自己的手,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
若先前还质疑古法失效的问题,现在见到六皇子手上的紫线,便毋庸置疑了。
一时间,所有看到这个结果的人遍体生寒,纷纷看向宁妃与六皇子。
“报——”锦衣卫来报:“臣等在未央宫烹煮的药膳中发现疑似碎红子的残渣。”
皇帝问:“宁妃的药膳?”
“不是。”锦衣卫接着道:“据宫人所言,是宁妃娘娘交代送去慈宁宫的,给六殿下的。”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徐皇后看了宁妃一眼,而后问:“你确定是宁妃交代的?”
“是,今早宁妃身边侍女碧珠特来交代,还特意检查了。”锦衣卫看向跪在宁妃身边的宫女,确定一二:“烹制药膳的宫人都交代了,当时有不少人可证明碧珠来过。”
碧珠,那可是宁妃的贴身侍女,从宁妃未进宫前就跟在她身边。
未央宫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料理,备受信任。
“碎红子的毒性,需要熬制后才会渗入。”褚太医辨认完锦衣卫送上来的残渣,将其中几样挑出,“……是碎红子无疑。”
满座俱惊,太后站起来,怒看宁妃。
皇帝转而看向宁妃,一字一句道:“是你的吩咐?”
宁妃恍惚地跪坐着。
碧珠脸上血色退尽,暗道完了。
六皇子这段时间备受盛宠,又被太后留在慈宁宫小住休养,才渐渐好转。但明明是可以调养的身体,为何在未央宫病况越来越重,甚至如宁妃所说的那般无法下床,鲜少见人。六殿下久卧病榻多年,宁妃一直说的是娘胎落下的毛病,也常让太医前往诊治开药……药是喝了,可未见好转。
藏于暗格的前朝秘药,特意吩咐的药膳……在场的人想到先前御花园中皇子落水,说这些与宁妃完全无关,谁人会信。
久病多年,六皇子年岁也就快十一岁。
虎毒不食子,宁妃怎敢!
宁妃愣愣地看着那些药膳,理智逐渐回笼,她顿然有种荒谬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问题的。宁妃茫然地四处张望,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带着震愕、厌恶……窃窃私语的声音爬进她的耳朵,她苦心维持的好名声,在此时尽数碎裂,霎那间她在所有人眼里成为一个毒妇。
这时候,她远远地看到应浮昇。
少年被太医护着,整个人蜷缩在那,在其他人对她尽数谴责时,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讥讽。那目光如附骨之疽,宁妃终于明白什么时候出问题,从去年冬夜这野种落水后,她就没一天顺心,仿佛所有事情在那日之后就失控了。
忽然间,被太医扶着的少年唇畔微启,仿佛朝她笑了下。
那转瞬即逝的笑,触及到宁妃内心的惊惧。
“是你!你不是他,恶鬼!水里爬出来的恶鬼!”宁妃刹那间发了疯,扑着朝应浮昇冲过来,一下冲开了太医。
这一突发状况,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戚寒舟见状上前,臂膀微横挡住她,带着应浮昇后撤了几步,四周锦衣卫上前,宫人们顿时反应过来,忙冲上拦住宁妃,宁妃在他人拦截中挣扎,恶狠狠地盯着应浮昇,忽然间她看到什么,面容瞬间凝固了——
少年站在锦衣卫的保护中,眼神如看蝼蚁地看着她,唇启时念着无声的话。
疯子。
第27章
宁妃形若疯狂的尖叫让周围陷入混乱,戚寒舟护着应浮昇往后退,余光掠过时见到那双眼睛在仓皇伪装下的平静,他冷漠地看着宁妃发疯,比起他人的害怕,他像是在冷漠旁观宁妃的疯态,宛若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深渊。
这时,应浮昇抬眼看来,他唇色苍白,掠来的视线带着一分寒意,他的手轻轻搭在戚寒舟的臂膀上,随之从他身侧经过,往宁妃的方向靠近。
暖阁内,好几个宫人压着宁妃,才镇住她的挣扎。
她发丝凌乱,眼底尽是血丝。
“疯子……”
听到他人说疯子时,宁妃像是从疯癫中镇静过来。按住她的人力气甚大,她略有些浑噩地抬头看向四周,所有人看她的目光如若看一个疯子。
她在别人的眼里成了一个疯子?!
谁是疯子,我不是疯子?分明是那水里爬出来的恶鬼!
宁妃仓皇间意识到自己好像进入了某个圈套,立刻冷静下来想为自己辩解:“我没有疯,你们信我,我没有疯……”
这时,旁侧一个声音响起:“母妃……”
一群人都在关注着宁妃的状况,未曾想六殿下竟然从锦衣卫手下挣脱过来,直接扑到宁妃的身边。
“殿下!”
应浮昇靠近宁妃,与乍然平静的宁妃四目相对。他半跪着,微微拉着她的手,“这些都是假的,对吗?您是关爱孩儿的……”
宁妃陡然看向他,眼中的血丝深了几分,那些话深深地嵌入她心里,她看着应浮昇的手,仿若对方的指尖嵌入她的手背,阴凉感油然而生。
“滚,走开!”她一下被刺激到了,掀开了应浮昇的手。
应浮昇跌落在地,旁边的护卫已经冲上来,将六殿下与宁妃隔绝开来。
六殿下被宁妃推开时一脸茫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为何会被推开。
戚寒舟上前一步,眸光稍顿,被人说是恶鬼时,应浮昇的情绪静若潭水。
对于宁妃,他似乎早有意料,又像是很早就知道了。
戚寒舟垂眼时扫过应浮昇,替他挡住周遭的注视。
太后身边的于姑姑赶忙过来,将应浮昇往后带离稍许,时不时安抚他的情绪。
宁妃还在叨叨念着恶鬼,看向应浮昇的眼底全是厌恶与惊惧。
“宁妃!”
宁妃惊惧回神,一回头看到周遭人的目光。
皇帝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厌恶,旁边徐皇后目光冷漠,而太后更是一脸铁青盛怒,就连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碧珠,此时看她的眼神也在仓皇中带着惊恐。
“我不是,那是恶鬼,那不是应浮昇,他落水起来后看我的眼神就是如此!”宁妃语无伦次,“他想害我、他想害我!”
旁人看向六殿下,六殿下还想撇开于姑姑靠近,当初望月庭出事,六殿下顶着病躯去给宁妃求情,后来宁妃被禁足,六殿下身体还未好全,就从慈宁宫跑去未央宫尽孝……如此举动,在宁妃眼中竟然是伤害?
再多的辩解,不及她表现出来的疯态。
无人在意她,她现在的行为在所有人的面前俨然已经是疯子。
“娘娘这状况……恐持续多年了。”褚太医先前就有查她的脉象,隐有郁结,更有急火攻心之状。可宁妃娘娘平日为人并非如此,反而是性情温和,如此相反的表现,这郁气攻心就难以解释,他才会怀疑有外物影响,“怕是癔症。”
癔症,什么癔症?
“医书上有所记载,曾闻女子怀胎十月,因过于苦楚与照料不周,而心生郁结,继而……”太医欲言又止。
皇帝问:“继而什么?”
“继而对亲子产生厌恶,久而久之萌生谋害亲子之意。这种症状发生时,会以伤害来纾解自身情绪,时而好转,时而加重。”褚太医看向宁妃,宁妃的状况不像是突然患病,更像是长久之症,“若真是癔症,宁妃娘娘伤害六皇子之举,恐持续数年了。”
持续数年?
四周人静谧下来,不用宁妃如何去辩解,众人忽然忆起,从去年至今,宁妃种种异样好似就是在六皇子被接去慈宁宫后开始的。如果宁妃真的得了癔症,那持续数年迫害皇子成为纾解的途经,一旦六皇子没在跟前,宁妃会如何?谁会在大庭广众下冲自己的亲子喊恶鬼?
应浮昇站在锦衣卫的保护中,他的神色格外地苍白,在听到太医诊断时他身形晃了一下,而远处的宁妃丝毫没有看他,反而是极力地给周围人辩解证明自己没有得癔症。他看着宁妃失措的模样,看着她如何在辩解中逻辑混乱,她越是词不达意,越是死咬自己没疯,在在场所有人的眼中,她疯得越严重。
有哪个疯子,会承认自己疯了的?
皇帝冷漠地看着宁妃,那目光越过她如今的狼狈上,此时的宁妃哪有后宫妃嫔的端庄,极力的辩解与她仓皇失控的模样俨然落入所有人的眼中。
“伤害亲子?你看看你在说什么?”皇帝震怒道。
宁妃瞬间哑口,直直地看向徐皇后身后的亲子,太子在看她,眼中全是厌恶与回避。
她心如刀割,如何证明自己没有疯?难道要向所有人说六皇子非她亲子?这怎么可能?如果这件事暴露出来,她的结局就不止是疯了……从碎红子暴露出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辩解。
“来人,把宁妃带下去!”皇帝看向那几个宫人,“未央宫所有宫人彻查,给朕查出这碎红子的来历!”
宁妃挣扎着,仓皇间看到了应浮昇。
应浮昇静静地站在那,他像是被吓着了,却依旧想要靠近她,他喃喃念着:“母妃,太医说的不是真的……”
所有人都对这个被母亲残害的皇子投以怜悯的目光,宁妃却从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戏谑,那从冬夜里爬出来的恶鬼仿佛在讥讽她,你只能疯了,她嘶吼着:“是你!就是你!”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宁妃脑中掠过这个念头!
可她未来得及做什么,就被宫人拖了下去。
“可怜的孩子……”“宁妃居然是这样的人,她怎么狠得下心呐?”“对亲子下手,那六殿下病这么多年,全是宁姐姐干的?”
周围宫人窃窃私语,太医围上来看应浮昇的情况,戚寒舟后退一步,身侧之人从变故中惊觉过来,目光追着宁妃而去。
所有人都见到宁妃癫狂的模样心有余悸。
应浮昇想要跟过去,却被一只手拦住。
皇帝没说话,只是安抚地将应浮昇拉过来。
皇帝冷声道:“戚寒舟,给朕查!宫中为何会出现前朝之物!”
戚寒舟微微看了眼应浮昇,后道:“臣领命。”
锦衣卫领了帝令,四周议论声在皇帝举动后顿然歇止,应浮昇垂着眼,冷眼看着宁妃被拖走,先前表露的孝心荡然无存。周围人只当他被宁妃的举动吓傻了,太医忙上来诊脉,太后见孩子落水至今未能得到休息,“于姑姑。”
暖阁内,太后令于姑姑带六皇子下去休息,皇帝摆驾慈宁宫,各宫嫔妃见宁妃被带走只能散场。云贵妃若有所思地看着应浮昇被太医与慈宁宫的宫人带走,视线落在旁边的徐皇后身上。徐皇后的神情依旧看不清她所想,但云贵妃知道,这次宁妃突发癔症,皆不在她们的预料当中。
徐皇后吩咐身后宫人,令其跟着锦衣卫,务必查清未央宫始末,碎红子出现在后宫当中,本就是异事。她吩咐着,目光中闪过一丝迟疑,而远处未央宫那几个宫女已经被带走了,“宁妃贴身的几个宫女,你留意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