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这位置原先是留给刑部尚书的,然尚书因公务还没到来,结果六殿下就这么坐过去了。
谁敢这时候让六殿下起来换位置?
应浮昇落座后看向萧砚,“我让大理寺送去的卷宗,萧大人看了吗?”
萧砚稍顿,沉思片刻才道:“相关卷宗经由都察院审理,与大理寺所查一致,已经递交到刑部等候审判。其余疑点的卷宗,会由御史们监察数日,待证据确凿再行审判。”
“那就好。”应浮昇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向胡不遇跟户部侍郎:“两位大人觉得怎样?有什么东西需要重理吗?”
户部侍郎面上笑着,心里已经是在咬牙切齿了,这位皇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看向旁边的胡不遇,打算等这位“皇帝近臣”开口。
胡不遇面色不变,轻声道:“三司周到,我等听从安排。”
“也是,这些事还得交由大理寺来,他们更懂律法。”应浮昇道。
胡不遇笑了下,“殿下所言甚是。”
萧砚微微看向二人。
应浮昇点点头道:“还是胡大人明事理。”
户部侍郎:“……”
谁能告诉他,这祖宗不好好在宫里待着,出来作甚。
皇命在身,身为监察,大理寺官员只能审完一轮,遣人来问应浮昇意见。
应浮昇坐在那,听完堂间的审理,也不立刻回答,而是问旁侧:“萧大人,这情况该如何判?”
萧砚闻言稍作思虑:“以此情况,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原来这样,那就按照萧大人所说的。”应浮昇与旁边大理寺官员道。
周围旁听的官员落眼在前方四人身上,谁都知道这次大皇子被罚,堂下正在审的官员大半都是与大皇子关系不浅的权贵,不然兵部几个小官吏犯事,何至于让兵部侍郎过来,为的就是让大理寺在审案时量刑轻一点。可现今六殿下坐在这,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意思,句句问着萧砚,不就是为了敲打萧家吗!
户部跟兵部的官员听得头大了,胡大人都假笑了,六殿下看不出那是冷嘲热讽吗!
而则还没结束,大理寺来问应浮昇意见,应浮昇反问其他人:“我觉得可以,几位呢?”
萧砚端坐着,在他身边的官员记录着供词。
胡不遇放下茶盏,微笑着说按大理寺的结果来就行。
在他们身后的户部侍郎哪怕领了大皇子的密令,哪敢在这时候出声。经过都察院一事,现在全三司都知道这位六殿下的嘴,但凡有点歧义的话,落在这位小殿下的嘴里还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陈元礼与萧尧的典例摆在前面呢!
众人算是看明白了,六殿下这是来干什么的。
六殿下事事都问,看着是真来监察的,也不特立独行,每次都问身边其余官员的意见,哪怕在他身边的人都是他先后得罪的,他却毫不在意。分明是没把谁在眼里,他这么做可以,可大理寺官员都在旁盯着。
若有谁再次提出异义,那其余人的态度稍有不对,那问题就大了。
一场审理,官员们几乎是心惊胆战,六殿下淡定自如,直至大理寺少卿拍案退堂。
结束时,应浮昇转身就走了,唯有萧大人与胡大人始终沉默着,静看着已成定局。
应浮昇走到门口,一掀开车帘,车舆内坐着叶玄九,应浮昇看他:“你来作甚?”
叶玄九不敢明着说他是特意来保护六殿下安全的,“卑职奉少将军之令来护送殿下回宫,还有这个,是少将军让我给您的。”
应浮昇接过,扫了眼没再说话,“他怎么不亲自来?”
叶玄九一愣,再想解释时见应浮昇掀开车帘,萧砚站在大理寺门外。
“走吧。”他道。
大理寺门口,萧砚送别其余朝臣,身边心腹走过来,低声道:“萧大人,今日六殿下在场,有些卷宗是否需要再与大理寺商议。六殿下这次过来,莫不是受那位……”
萧砚移开目光,“这不是你能非议的。”
“六殿下的意思如何,这件事便如何。”
心腹闻言一惊,“萧大人,族中所言,六殿下并非真正的萧家人……”
“族中人所言如何?”
萧砚看他,似是警告,“若再让我听到,按萧家家法处置。”
心腹应是,萧砚余光落在周围各处。
随着马车走远,隐藏在其间的暗线也都走了。能在大理寺布下暗线,整个朝野唯有戚家能做到,从应浮昇踏入这里开始,戚家的眼线早已是天罗地网,时时刻刻盯着大理寺与众官员的动静。
应浮昇提到卷宗,可递到他案前的卷宗何止是大理寺那几份,其中还有一些卷宗从未上过明面,着重圈出了几位朝廷要官。那不是来询问他意见的,是借着大理寺的手,递给他的话
递交给他的东西,只能说那是一份名单。
朝中文武百官的嫌疑名单,这东西交由到都察院,这位小殿下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萧砚看向掌心,眉眼间多了一分欣然,“他这是想让萧家做抉择。”
而萧家也确实该做抉择了。
第47章
萧家意思如何,对应浮昇而言无所谓了。
他时不时去大理寺坐一次,大理寺案判得舒心,朝中就有人不舒心了。奈何他父皇极力推动此事,该查的查,该抄的抄,钱源源不断地涌进国库里。
这些年战后带来的问题得到缓解,朝中机构得以运转,等到年底清算时,国库竟然还有充盈,皇帝因此大喜,令朝中重修赋税之策,惠利于民。消息传到京中时,百姓们奔走相告,很快就传到大渊各地。
“你的文章被国子监的大儒力荐,殿下也夸了几次,陛下将赋税之策交予内阁重理,已经惠及京畿各处,很快就会到大渊其他地方了。”沈云飞拉着翁严清说着这几日的事情,“国库充盈,百姓们也轻松了,我父亲说这是大好的事情。”
翁严清哪能不知道,可他未曾想那几条赋税之策,真能被朝间采用,且不在意这是泄题文章所出。他忙转身跪谢:“草民谢殿下提携之恩。”
应浮昇坐在不远处,二人交谈说着这事时,他一直在安静喝着温茶。他听到翁严清这么说皱眉,让沈云飞把人拽起来:“谢我作甚?这是你的想法,若你生来逢时,朝间也有你一席之地。”
翁严清看着不想揽功的六殿下,他似乎每次都如此,谈及功劳向来避之不谈。
可要是没有殿下在国子监推的那一手,如何从一简单的顺天府尹案到如今满朝查贪。这期间所缴获所有钱财,才能撑起大渊朝动改赋税,有些时候人力有穷,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难之又难。
且一下动这么多官员,定然于朝政不稳,推动科举,清洗都察院,恰好稳住此时混乱的朝纲,才得以让当今陛下推动良策。
这期间但凡少一环,都很难做到。
应浮昇听着二人说话渐渐乏了,离开时翁严清与沈云飞还要送,他摆手免了。
出门时外面下起了小雪,见应浮昇进了车舆,沈云飞才道:“冬月到了,殿下每到冬日,身体就很不舒服。”
一到冬月,殿下犯困的毛病就上来了,这段时间文华殿上课都缓了几次。
车舆内温热,应浮昇进来后捧起颂安提前温好的手炉,“文华殿太傅遣人来问,殿下已经空了几次课了。”
“还有国子监那边……”
话还没说完,颂安就看到殿下倚着窗框睁不开眼了。
颂安只好歇声,为殿下盖上外衣,“颂安公公,那国子监那边……”
先前六殿下被封大理寺监察后,陛下为殿下指了两位大儒当老师。自那以后,殿下在文华殿上过课,还得去国子监上大儒的课。以往请假是常事,奈何经由这么多事后,大儒们看向殿下的眼神不一般了,恨不得倾囊相授。
只可惜殿下的身体不行,尤其到冬月,寒症频发,大儒们对殿下这身体实在没招,据闻还跑到太医院去,勒令太医把殿下治好,随后被那群太医黑着脸赶出来了。
“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吧。”颂安道。
宫人只好去国子监传信了。
应浮昇这一睡,直到慈宁宫才缓缓转醒。
“到了?”应浮昇迷糊问。
他既往对冷暖感知麻木,可习惯之后对冬月就不太喜欢。一到冬月骨子里的寒意就又涌上来,总让他感觉脑子转不动,身体发僵。
前段时间又到太后寿辰,太后今年的寿宴简办,皇帝顺着太后的意思,没过多铺张浪费,一切从简。事后宫宴送的礼都转到慈宁宫来,萧家送的礼中,遣人多送了一块翠玉过来,那块翠玉太后仅看了眼,就让于姑姑送到应浮昇这。
翠玉用布绢包裹着,样式简单,唯独背面刻着小小的萧字。
太后的意思,那是萧家的礼,给应浮昇的。
萧家这段时间来都忙着都察院的事,萧砚手段果敢,不到半年就重新掌控都察院,重新让都察院监察百官的职责运转起来。萧砚等到尘埃落定才送来萧家玉,俨然是表态的意思,还经由太后把这玉交给他。
“八殿下在宫里。”颂安提醒道。
应浮昇走到宫内,就听到八皇子在与太后说话,逗得太后笑出声。他不禁放慢脚步,入内时就看到小青在宫殿里乱飞,八皇子正在逗鸟,引得小青忽高忽低,颇得太后欢喜。
见到应浮昇进来,小青甚也不理,径直飞来。
应浮昇只好伸手,让它稳稳停下。
八皇子原本还在逗它,见到殿前来人,步伐不由停下来,微微看向应浮昇,瓮声道:“六哥。”
应浮昇颔首,“八弟。”
八皇子本想靠近一两步,但似乎是想到什么,临走近又保持了距离。在靠外的位置坐下,见应浮昇与太后说话,时不时往他的方向看一两眼。
“这小青每次见到六殿下就服帖。”于姑姑笑道。
太后招着应浮昇坐下,“它最近重了,你身体不好,先坐下。”
她说完,看向远处的八皇子:“小八,过来,离那么远作甚?”
八皇子这才起身过来,坐得近些,太后自从数月前身体不适后经常待在慈宁宫里,对过来的小辈甚是喜欢,也时常留人说话。
应浮昇在旁听着她念叨,察觉到旁边投来的视线,八皇子一直在偷偷看他。他假装没看到,听着八皇子与祖母说话,比起其他皇子嘴甜讨好,他这个八弟说话要耿直一些,也就只有他敢当着太后的面埋汰小青,也这一点,他其实很受太后喜爱。
应浮昇全程陪同,直到太后隐见疲态,他才让于姑姑送太后去休息。殿中一下只剩下他与八皇子,他起身欲走,忽然被身后的人喊住。
八皇子叫住他,似乎憋了很久了,“你身体状况好些了吗?”
“谢八弟关心,不碍事。”应浮昇道。
“你几日没去文华殿了,我今日过来陪祖母,顺便看看你。”八皇子看着面前坐着的人,犹豫稍许,叨叨念着:“太医院那群太医是不是庸医,怎么医不好你。”
“这与太医无关。”应浮昇听他语气中天真的责怪,仿佛在他眼里是病太医就能医好,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就算华佗在世,有些病也非一时能救。我如今情况,已经比去年好很多。”
“那你不去文华殿,是不想上课吗?”八皇子问。
应浮昇稍顿:“差不多,犯困了,也就不想去了。”
八皇子听到这似乎才缓了稍许,似乎卸去什么心理负担,“先前母后说你身体不好,不让我来找你玩。”
提到徐皇后,应浮昇眸光微动,眼皮半敛,“是吗?”
只是因为身体不好吗……太子自都察院案后沉稳甚多,徐家在朝的周旋隐蔽,却足以将东宫摘得一干二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无他“领差办事”,事情不至于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