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朝间异言与东宫的惨状,徐家断臂自保,从军饷案出来时他就没想放过太子,徐家揣测帝心这么久,太子又为东宫储君,消失的军饷哪能让皇帝心平气和。
皇帝正值盛年,太子私藏军饷,稍以诱引,那就是谋逆。
同样的方式,前世他被幽禁冷宫许久,最终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慢慢地放松下来,碗间倒映着他的面容,迁居别宫,谋逆之罪。
何其熟悉的罪名,就不知道这位养尊处优的前世新皇,能不能体会到其中滋味。
“可惜了。”应浮昇忽然笑了:“真想亲眼看看。”
应浮昇缓慢地喝着药,“好事同享,与梧桐殿那也说一声吧。”
陈序秋一愣,颂安得吩咐立刻与宫人说去。
应浮昇微抬眼看向陈序秋,那眼底幽静,却让人不寒而栗。他认真地喝完药,将药碗递给陈序秋,拎着颂安从宫外买来的糕点,准备去慈宁宫。
到慈宁宫时,慈宁宫安静了些。太子被罢黜,皇后来过,宫间的妃嫔也来过,现如今太子一失势,后宫几乎是云贵妃独大,如此一来,人人都想着在太后这边讨个眼缘。
太后精神好些的时候稍微管管,云贵妃还是记着这位年轻时风光的萧太后,跋扈也不敢跋扈到她面前。到时,太后刚逗完小青,慈宁宫内甚至多了几只雀儿,那是太后最近的兴趣。
应浮昇悄声走到她身边,也没有打扰她玩乐。
太后身上子蛊引出后,应浮昇时常借机会让陈序秋给她把脉,以确定她身体安康。陈序秋照做,太后的身体在这个年纪已然算是很不错。慈宁宫他让颂安安排人盯着,锦衣卫那边也会留意,哪怕解决了子蛊,应浮昇对太后的身体也格外警觉。
他改变了前世一些事情,那有些事也不会按照前世既定的方向变化。
“小六。”太后道。
应浮昇回过神时,发觉太后正在看他,那双眼睛没有过多的审视,就像是简简单单的打量。她鬓发间多了几分白,弯眼看来时有种说不出的和蔼:“长大了些。”
“有吗?”应浮昇没多大感觉。
“殿下这几日没过来,娘娘便在念着你。”于姑姑说道。
“我改日早些来。”应浮昇说道。
太后摇了摇头,招手让应浮昇来到跟前,人在跟前时很难看出来,十三四岁的少年人长得很快。比起刚来慈宁宫那会满脸病气,天天穿着厚重的衣裳,现在的应浮昇身高拔高,看起来比十岁那会要稍微精神些。
她发觉这孩子总是如此,不似其他孩子在她面前晃悠。
每次就这么静静地跟着,她问就说话,不问就安静走着,一走就是半个多时辰。
应浮昇走近时,太后已拉过他的手,指腹磨过手背上几处乌青,那是针扎后留下的痕迹。她手是年老的皱,细纹老茧皆有,可抚摸着应浮昇手背的指腹温暖,动作极轻,一下下地,仿佛要将那几处乌青抹平了去。
“小青都胖了。”太后叹气道:“你就是不长肉。”
应浮昇见其叹气的模样,只好道:“太医说没事,只是长身体而已。”
拔毒已有数月,他畏寒之症得到稍许缓解,每年的冬月变得没那么难熬。
太医因此大喜,接连的补药送进万春殿,被陈序秋挑挑拣拣。
只是他的气色,没好得那么快。
尤其是陈序秋否了他的诊脉法后,有段时间他的脸色差过头,太后差点拿褚太医兴师问罪。
天色到晚,应浮昇照旧陪太后用膳。
宫人在旁布菜,颂安递来汤羹。
应浮昇接过时没拿住,汤羹落在碗中发出清脆的声音。
周围宫人忙看过来,怕汤羹烫到。
他愣了下,见太后往他这看来,回过神:“手滑了。”
太后看着他,“是不是国子监的课业太累了?祖母托人去说两声。”
应浮昇道:“最近好些了。”
太后话不多,唯独在他身体问题上免不了絮叨。
一直到晚膳结束,应浮昇才起身告辞,天冷晚上要落雪,太后命人给他多带了件衣裳。他常来慈宁宫,宫中常备他的用物。
“等过段时间,去护国寺给他请灯。”太后看着应浮昇走远,轻声道:“太医那边也盯着些,这孩子身边没人。”
应浮昇看着病弱,可太后看得出来这孩子脸上总是倦容。
说话时看似在听,有时候会走神。太医当初的诊断她一直记得,碎红子伤及肺腑,更荼毒大脑,这孩子看似比常人耿直愚钝些,但他握笔握久了会手颤,每次都会藏进袖中,不被他人发觉。
她问过太医,这可能是荼毒大脑的影响。
太子被废,朝中格局大变,希望不要波及到他身上。
健康顺遂,这孩子要平平安安。
第67章
宫廷中,宁妃听到太子被罢黜的消息当即就疯了,她拼了命想要往外跑,被几个宫人摁得死死的,癫狂的神色透出几分不敢置信,“不可能!不可能!!”
然而她叫喊无人关注,反倒因为疯癫而纷纷退避,没人敢靠近一二。
其中一位宫人悄声离开,将此地的消息悄无声息地传递出去。
颂安将梧桐殿的消息递给应浮昇,应浮昇看过后,让颂安将纸条清理。
“让人看着点,现在还不是她死的时候。”应浮昇道。
颂安道:“奴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应浮昇回万春殿。
行至万春殿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碎响,一个身影踉跄着从拐角处跑出来,他跑得很快,以至于都没注意到前方的情况,险些冲撞了应浮昇。
护卫一惊,忙去拦下,惊讶地发现是八皇子,对方并没有带护卫。
应浮昇皱了皱眉,平日里像是花孔雀般的八皇子明显魂不守舍,手上还有一道明显的伤口。他道:“来人。”
八皇子一惊,连忙打断:“不要叫人!”
应浮昇察觉他的异样。
八皇子眼神飘忽不定:“不要叫人,我是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远处传来人声,似乎是禁卫,在禁卫旁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颓散的身影。废太子身周内院任何仪仗,周围只剩宫人与禁卫。
今日是废太子迁出东宫的日子。
应浮昇看了看那边,又看八皇子的模样,似乎想到什么,“跟我走。”
回去的路上,八皇子低着头没说话。
他眼角红彤彤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随应浮昇回到万春殿后,依旧没有开口。
应浮昇看向他手上的伤口,摆手让宫人下去,朝陈序秋道:“麻烦陈姑娘。”
被陈序秋包扎伤口时八皇子才缓过来,眼眶有点酸。
因废太子一事,近日后宫中人心惶惶,坤宁宫更是几日避不见客。
废太子迁别宫的事不得拖延,八皇子跟在太子身边多年,几乎从小跟在太子身边,兄弟感情是有的。八皇子几次跑去东宫都无功而返,今日过去送行,废太子大发脾气,不如往日亲近,气急之下朝他丢了花瓶。
八皇子避之不及,被花瓶碎片割伤。
他不知道往日温润如玉的太子哥哥为什么那么对他,还恶语相向。
他只是想过去送行而已。
忽然间,一只手落在他头上,替他撩开额间的乱发。
八皇子一怔,抬起头来。本来能强忍住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抱着应浮昇哭了起来,对方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但到底没有推开他。
等了半晌,应浮昇才叹气道:“你不想回去,难道就要这么坐着吗?”
八皇子稍愣,只好站起来,宫人给他送来暖汤。那边陈序秋已将药拿过来,一到冬日,应浮昇身体状况就比平时差些,就连拔毒也只能改成七日一次,他说是没问题,但陈序秋性子直,说七日一次就七日。
应浮昇安静地喝完药,将药碗递给旁人:“用过晚膳了吗?”
八皇子摇头,应浮昇吩咐他人下去做,全程没询问八皇子原因。八皇子在旁看着他,见他什么事都安排好,反倒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反倒有些无措。
应浮昇遣人去坤宁宫说,再令人给八皇子收拾休息的地方。他今日乏得很快,在慈宁宫时几次都有些走神。
八皇子用完膳,回头时见到应浮昇单手撑着额,神色间很是疲倦。他刚想喊人的话止住,而颂安已经轻手轻脚上去扶着应浮昇休息。
八皇子看向旁边的宫人:“六哥一直很累吗?”
颂安道:“每到冬日,六殿下的状况都会差些。”
过去几年了,他的身体都没有好过来,八皇子回想起来,每一次见面皇兄的身体都很差。八皇子沉默地看着他一会,内心下了决定,而后起身道:“我回去了。”
宫人不明白八殿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忙送他出去。
他一走,应浮昇微微睁开眼:“护着人到宫里,也分两人盯着他,莫出事了。”
太子被废,移居别宫,这无疑是一种软禁。
徐家元气大伤,但在朝中还有些底蕴在。徐皇后膝下只剩下八皇子一人,恐怕徐家近日对八皇子的态度不一般,触及到废太子的逆鳞了。而八皇子被养得天真,看不出这其中太子的敌意,也不知道自己现今已成为废太子的眼中钉之一。
太子是废了,可有些人的心思还没停下。
如此一来,那么他们就该有下一步动向了。
颂安道:“奴明白。”
八皇子一离开万春殿,高处一人悄悄离开。
叶玄九无声无息落在锦衣卫的暗哨,向戚寒舟禀告消息。
“殿下今天休息得很早。”叶玄九道。
戚寒舟听闻他休息早,不禁皱眉:“陈序秋有说什么吗?”
“没有。”叶玄九道。
自那夜别后,戚寒舟问他的两个问题也一概揭过。再次见面时,双方都没有再提这点,但一经留意,很多事情处处就存在端倪。戚寒舟没有追问,以应浮昇的性子,有些事情他不开口就问不出来。
太子被废动作委实甚快,可见帝怒非常,而锦衣卫已经顺着工部这条线锁定军饷可能去的两个方向,一个是江南,另一个就是西蜀。
而这两个方向,背后都是另外的庞然大物。
“查得如何?”戚寒舟问。
叶玄九这几日都被戚寒舟安排去查宫中秘辛,徐皇后生产时身边人都是徐家安排的,但这一查有些事情委实可疑,因为他们发现当年相关人除了如今留在徐皇后身边那些,其他人都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