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二皇子微微皱眉,看向旁边一吏部官员。
吏部官员察觉,上前说道:“殿下此言确实为好事,然非今日议点。”
这几年查封的查封,国库收入颇多,灾情暂缓,确实如六皇子所言是难得的好年份。
也因此,祭天大典在数月前皇帝就格外重视,可现今燃眉之急在祭天大典各种传闻,六皇子在这时候提兴水利工程,与如今朝中议点不在一件事上。
皇帝摆手阻止了吏部的官员,他道:“接着说。”
戚寒舟在此时稍微看向皇帝,朝中人皆提六皇子神智有碍一说,这等言论皇帝也听过。这是此时他的神色不见任何变动,一直看着应浮昇:“你经事不多,凡事有其余见解,不用怕说错话。”
应浮昇感受到来自高处的视线,他知道他父皇在想什么,从秦王递信来之前,所有关窍他父皇一定知道。他当朝问人,问的不是解决办法,是在暗问谁是王侯的暗哨。自军饷案后他暗查西蜀江南,那些王侯自然也在他的名单,任何异动自然也在他的观察之内。
恐怕他的消息,比兵部驿站更快。
于这位武皇而言,他最不怕的就是叛,最想知道的就是谁叛。
他借工部尚书行事,皇帝准许,那他的一举一动也在皇帝眼中。
烧坏脑子的事,医案写着有碍,却没写如何有碍,皇帝心里有数,那他就得顺着帝心来。
朝中文武略有迟疑。
应浮昇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在帝王发话时思考一二后才缓慢开口。
“父皇,朝中为国为民做事,儿臣觉得这件事是当务之急。”应浮昇说道:“祭天大典本意是祈大渊朝之福,祈天地之庇佑,天地庇佑大渊,自庇佑百姓。如今国库充盈,正是借祭天大典之名,为民做事的好时候。”
“儿臣这几日与刘尚书绞尽脑汁,工部能为您解忧的,便只有这点。”
应浮昇看向刘尚书,“是吧,刘大人?”
皇帝的目光一下看去。
刘尚书两眼瞪大,他硬着头皮上前,准备给六殿下收拾残局,忙说两句漂亮话:“为陛下解忧,是工部之责……”
话还没说完,应浮昇接着说道:“民间谣传,是因为他们不懂父皇为民的用心。工部修水利,乃是为民之举,更合祭天时宜。”
朝间其他老狐狸一下明白这件事中的关键,户部尚书直接站出来说道:“陛下,臣觉得六皇子这话可行,不若借祭天大典,让京城官府与地方知府宣扬,朝间将竭力为民办事,解决地方灾祸。”
二皇子目光稍凝。
他没有妄动,此举确实能压民间谣言,但也只是压民间谣言。
朝中百官低声议论,不少人看向皇帝。
皇帝在听到这话时略微在意地看着他,低声一笑:“这话,是你想的还是你大皇兄想的?”
大皇子忙上前去,替应浮昇说道:“六弟与刘尚书谈及此事时,儿臣正好上门拜访,觉得此事可行。”
皇帝只是看向应浮昇,不急不缓地等他的回答。
“儿臣与大皇兄一同想的。”
应浮昇没有犹豫:“也问过三皇兄,还与其余五部的大人商议过。”
他一下把所有人都感谢了个遍。
三皇子稍微侧目,皱眉。
朝间其他五部的官员:“……”
六皇子说是说过此事,可他们没搭理啊,怎么突然就拉上他们邀功了!
戚寒舟神色微动,看向站得挺直,说得理直气壮的人。
他倒好,借着这机会把六部的人情都还了。
六皇子几乎把所有人都谢了一遍,皇帝听到这,看向工部尚书刘云师,“有此事?”
刘云师脸色变得飞快道:“当然是有的!”
民生工程,还能为皇帝解忧,这功劳谁不想揽。
原先这事与百官无关,可六皇子这一谢就不一样了,把他们一下扯上这艘船去。
这下无人说六皇子说此事不合时宜,众人纷纷看向刘尚书,脑海里想着如何从中邀功。
现在民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百姓因祈福意外乱传谣言,悠悠众口难堵,皇帝更不可能杀民止谣。那如何止住这民间谣言,那必然是找出另外一件能压过谣言的大事。
民间苦天灾甚久,若能举朝之力为民办事,加以宣扬,那足以压过民间谣言,以解谣言之患。
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功绩。
“这事朕准了,工部拟定章程上报便可。”皇帝说完注意到应浮昇欲言又止的神色,因解决心头祸事,他难得多了分耐心,“怎么,你还有话说?”
应浮昇低着头,作着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随后道:“儿臣与刘尚书商议此事时,深知水利一事极其难办,大渊这么多年来也未能解决这个问题。臣去询问工部工匠与国子监大儒,发现江南西蜀地势与京畿不同,因此很多事情都难以办成。这次六部协建凌霄台,凌霄台的修建都提前了一月有余,因此儿臣有个大胆的想法。”
他说这话时,微微看向侧席一直不说话的二皇子。
“驻军战时为兵,休战时亦可卸甲归田,西蜀江南两地有骁勇善战且熟悉地形的兵将。”应浮昇不紧不慢地献上一计:“父皇可大告天下修民生工程,且若这工程,以工部为首策划,派工匠前往指导,让各地王侯派兵协力共筑……不止能推动工程之速,而且父皇之名望,会传遍大渊。”
二皇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80章
朝殿内,应浮昇声音落下时,满朝文武顿然往他的方向看去,户部尚书孟晋源神色稍沉,看向应浮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窥探之感。
朝间,萧砚默不作声,胡不遇眼中掠过几分异色,户部尚书想想大皇子……老狐狸们看六皇子的眼神不一样了。
戚寒舟镇定站着,却在所有人脸色变化之际,捕捉到朝间几个微妙的变化。
他看向孟晋源,后者脸上很快恢复如常。
文武们低声窃语,六殿下这是在六部借人借上瘾了,工部筹办水利工程一事的算盘竟然还打到地方王侯身上,这这这……他们只好看向高处的皇帝,皇帝从应浮昇说出这话之际,视线就落在他身上,他的目光中似乎多了几分不同的打探,在百官议论声快要压不住时,他笑着说:“开口就要王侯为工部办事,你本事不小。”
应浮昇镇定地站着,“儿臣没这本事,这是为父皇办事,为天下百姓办事。朝廷为筹办祭天大典本就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儿臣认为,国库有钱,地方有人,父皇昭告天下,王侯们定会追随。”
戚寒舟看着百官之中神色自若站着的少年,他身姿挺直,言辞恳切,用着直白坦言的话。可这些话里句句都是谋算,从他提水利被皇帝点头认可开始,他已然将所有局势掌控在手,这看似是需人周旋的朝局,可实际上从他说出来开始……所有人只能按着他的计划走。
应浮昇这是一套阳谋,幕后人借祭天大典谣言引发帝王与地方的猜忌,秦王称病便是印证,秦王率先这么做,此等举动足以让其余地方王侯对原先的猜测信以为真。如此一来,皇帝认为王侯心有鬼祟,王侯认为皇帝要收兵权,几乎是一触即发的矛盾。
最重要的这一计,是堂堂正正摆给天下人跟王侯看的,兴建水利为国为民,是百姓称道的大事,一旦皇帝昭告天下,那便是全民皆知的事。这谋告诉王侯,朝廷不收他们的兵权,还要发粮饷给他们,让他们带着兵兴修水利为民办事,这是惠及各方王侯的好事。
君子一言,昭告天下。
全天下百姓都看着,皇帝就不能无缘无故收王侯兵权,那会动摇民声,落人口舌。
可要是他们抗命不尊,不顾百姓惠利,百姓有怨,那到时候就怪不得朝廷大动干戈了。
而且应浮昇此策,是说给皇帝的。
皇帝本就在暗查西蜀江南,想知道谁想反,如今可借为民图利的水利工程派人光明正大前往,而且应浮昇提议调的是驻军,军饷案最怕的就是王侯暗藏私兵谋反,如今借一个工程就能查地方,获名望,一举两得的事,皇帝不可能不同意。
殿间的沉默在应浮昇说完不久后被打破。
帝座之上,皇帝眼中的打量骤然收敛,他畅然大笑:“好一个为国为民。”
“诸位,可有异议?”
百官无人敢出头,眼下祭天大典在即,皇帝的名望最为重要。
六皇子此提议,看似与祭天大典无关,可偏偏事事都扯到皇帝名望。不止利于祭天大典的进行,还能笼络天下名望,敲打地方王侯……这如何提异议?
二皇子半垂首,遮住那晦暗不明的脸孔,再抬首时,已是不动声色。只是在无人在意时,他眼中掠过一丝阴狠。
朝间文武看向敢于献策的六皇子,这位皇子献策时耿直做派没变,敢在这种时候提议如此,他也是真不怕帝王震怒。但这等言论,其中惠及万民与朝政周旋,他们这些朝臣哪能没看到……是谁教六皇子如此献策,六皇子入朝之心又是如何?
“臣赞同六皇子所言。”胡不遇出声道。
见胡不遇出来,户部尚书赶忙道:“陛下,臣附议。”
戚寒舟看向孟晋源,后者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决。
兵部户部都表态了,其余官员纷纷跟上,无数眼睛落在应浮昇身上,有打量有赞赏也有疑惑。应浮昇面对四周打探,他镇定自若,躬身垂首,等着皇帝下定论。
“礼部何在?”皇帝问。
礼部尚书忙上前:“臣在。”
“既无异议。”皇帝巡视百官,他声音微沉:“礼部去拟,就按六皇子所说来。三日之内,将此事昭告天下。”
朝间高呼万岁。
应浮昇心道,事成了。
退朝,一群官员快步赶出,这大兴水利昭告天下的大事,这虽说是工部牵头,但里面涉及到的可不止是一个部门,现在六部都承了六皇子的情,六皇子的话那么一说出,此策就是六部共为,如此一来他们这事他们只能办好。
大皇子乐呵呵道:“六弟啊,下次这事,可多与皇兄商量。”
应浮昇知道他在暗指给六部拉功劳的事,尤其是跟三皇子,“好,那下次我与刘尚书说说。”
恰好路过的刘尚书:“……”
他看着六皇子的目光又爱又恨,是啊,可您说的是这回事吗!
有几个官员过来问候,应浮昇装傻卖混糊弄过去,余光看向远处离开的孟晋源。忽然间,他与人群中的戚寒舟目光相对,锦衣卫副使且是戚家少将军,戚寒舟往那一站,周围无人敢上前寒暄,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往他这边看来。
两人相视,却彼此默契不识。
忽然间,戚寒舟回避了目光。
应浮昇稍顿,这是又怎么了?
这时旁边传来脚步声。
一人过来,忽然出声道:“六弟此策,确实是国之大策。”
应浮昇回神,看到了二皇子。
二皇子是与三皇子一同过来,他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之色,仿佛殿上种种与他无关,也撼动不了他几分。应浮昇眼角余光见戚寒舟跟上了孟晋源,才说道:“还要多亏两位皇兄帮忙。”
二皇子:“哪里哪里,我们哪帮得上你。”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问:“是吧,三弟?”
三皇子刚是顺路过来,面对二皇子的话,他颔首以示同意,只是在动作之末,他忽然道:“水利,你何时开始?”
应浮昇一愣,他与这位三皇子鲜少交流,闻此言他道:“祭天大典之后。”
三皇子听完微微点头,转身就走了。
大皇子冷声骂了句臭脾气,二皇子春风和煦的笑容平淡了几分,而就在这时候,一位紫袍公公快步前来,正是荣公公:“六殿下,陛下有请。”
应浮昇一顿,只好与两位兄长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