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被老板扫地出门那一天
他仰起头,眼眸盯着江君那张也开始逐渐变得模糊的脸庞。
就像八岁那年在孤儿院,满怀着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冀,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绝望。
那个说去办手续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而现在,在这个末世里,这个突然出现,带着他飞越了无数街区的男人,再一次,要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穆风,听我说。”
江君看着少年原本软化下去的眼神一点点竖起高墙,喉结艰涩地滚了一下。
他顾不上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步,用另一只还未完全透明的手,捧住了穆风的脸颊。
“不是我要走,是这个幻境在强制跳转。”江君盯着穆风的眼睛,
“你现在已经潜意识里相信我了对不对?哪怕你想不起来,你也知道我没有骗你!”
江君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化作了光斑,正在被夜风无情地吹散。
“不要怕……不管你遇到多可怕的事情,你都要记住,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语气近乎哀求:
“你试着去想!去回忆!只要你想起一丝关于修仙界,关于你真正实力的记忆,这破幻境的逻辑就会崩溃!你一定要……”
“我不会等你的。”
穆风突然开口,冷冷地打断了江君的话。
这几个字,他咬得极重,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不要再说了,他说的这些有什么用,他根本想不起来!
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眼神直直地刺向江君:
“我管不了你是什么修士,也管不了这到底是不是幻境,我只知道,如果我一直指望着这个,我会死在这里,我会把自己变成疯子。”
穆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江君越来越透明的脸,声音冷然:
“你走你的,就算前面是地狱,我自己也能杀出去,我不需要你。”
这句狠话,像是在赌气,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他是在用这种尖锐的方式,强行竖起自己心里那道防线,以此来掩盖他内心深处对于江君消失的恐惧。
因为如果有了期待,在下一次被黑暗吞噬的时候,他怕自己会撑不下去。
听到这番满是刺的话,江君不仅没有生气,那双已经开始消散的眼里,反而涌起了一股疼惜。
这句我不会等你的,听起来决绝,但翻译过来,不过是少年在绝望地控诉:你为什么又要丢下我。
江君的身体已经只剩下最后一道虚影,他那只捧着穆风脸颊的手已经完全失去了触感,只剩下几点微弱的光芒在少年冰冷的脸颊上流转。
“好,不等我,千万别等我。”
江君的虚影轻微地向前倾了倾,仿佛在少年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虚无的吻。
他看着穆风那双倔强到发红的眼睛,声音微弱,却带着笃定,清晰地砸进穆风的脑海里:
“你只需要一直往前走,去杀光所有挡路的东西。”
江君的虚影在夜风中破碎,化作漫天随风飘散的幽蓝色光点。
只有他那最后句话,仿佛穿越了时空,在穆风的耳畔久久回荡:
“我来找你。”
微风拂过防风林,将最后一点光斑吹散。
江君的气息,从这个世界上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树林里,再次只剩下穆风一个人。
死寂,一种比丧尸更让人窒息的死寂,瞬间包裹了少年单薄的身体。
穆风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保持着那个紧紧攥着拳头的姿势,过了很久,没有动弹一下。
远处的探照灯光柱时不时地从他头顶的树冠上扫过,将树影拉得扭曲。
一阵裹挟着血腥味的冷风吹来,穆风仿佛大梦初醒般,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松开了一直死死攥在身后的拳头,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渗着血丝的半月形印记。
他转过身,将那片曾经站过一个人的空地彻底抛在脑后。
第140章 抓不住
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灰败,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城市的废墟之上,仿佛随时会崩塌下来,将这个苟延残喘的世界彻底掩埋。
江君的意识在一阵剧烈的撕扯后重新凝聚,他猛地睁开眼,立刻戒备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光线昏暗的高层公寓房间。
房间里的家具早就被拆解成了用来堵门的木板,墙壁上斑驳脱落的墙皮间,用暗红色的液体划着一道道杂乱无章的刻痕。
而在这间如同囚笼般的屋子里,那个让江君牵肠挂肚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扇窗前。
穆风正面无表情地透过窗户玻璃的缝隙,看向外面的地狱。
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宽大外套,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江君看着这个场景,心脏猛地一缩。
“穆风?”
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不确定这个该死的幻境又强行把时间轴往后拨了多久,也不确定自己现在究竟来到了穆风的哪一段记忆里。
听到声音,窗前的人影没有丝毫动作。
甚至连肩膀的起伏都没有半点变化,仿佛江君的声音只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声。
江君皱起眉头,放轻脚步,慢慢地走向他:“穆风,我来了……”
走到穆风身侧,江君顺着他那毫无焦距的视线,向窗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江君的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半拍。
他们所处的位置很高,至少在三十层以上,居高临下,足够让江君将整条破败的街道尽收眼底。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街道了。
那是一条涌动着腐烂血肉的河流。
街道上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全是丧尸,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一滩蠕动的烂泥。
它们在废弃的汽车残骸间漫无目的地游荡,发出凄厉嘶吼。
在尸潮最密集的地方,甚至有几只高度腐烂的丧尸因为饥饿,正如同野狗一般互相撕咬,啃食着同类的残肢,黑色的污血在龟裂的柏油路面上汇聚成洼。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江君将视线从那幅地狱绘卷上收回,转过头,看向身侧的穆风。
穆风瘦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江君以为他根本没有听到自己说话时,穆风才缓慢地转过头,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向江君。
“嗯。”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
听到这毫无生气的回应,江君的心直往下沉。
他看着穆风这张瘦削得让人心疼的脸问道:“我走的时候,我们不是在庇护所吗?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穆风转回视线,重新看着窗外那群互相啃食的丧尸:
“现在是末世第五年。病毒传播太快了,庇护所里有人隐瞒了感染,后来止不住,防线崩溃了……在撤退的时候,被丧尸群冲散了。”
没有惊心动魄的渲染,没有绝望的哭喊,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隐藏的是几万人尸山血海的修罗场。
“什么时候的事?”
穆风的视线越过他,看向旁边那面斑驳的墙壁。墙皮上那些用暗红色液体划出的杂乱刻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三年前吧。”穆风轻声说。
三年。
江君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又放在火上反复煎烤。
“抱歉。”江君的声音也完全哑了。
穆风的眼神依然死寂,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似乎是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却失败了。
“怎么又道歉?”穆风淡淡地说,“已经没事了。”
江君看着穆风那双连一丝情绪都没有的眼睛,心下猛地一沉。
没有愤怒,没有埋怨,甚至连重逢的惊喜都没有。
跟他们分别时完全不一样,那时的穆风还会跟他发脾气。
江君试探性地伸出手,将眼前这个单薄的青年拥入怀中。
穆风没有挣扎,他就那样任由江君抱着。
江君能清晰地隔着那件宽大的脏外套,摸到他背部硌人的脊椎骨和凸起的肩胛骨。
“你这次来,呆多久?”
穆风靠在江君的肩膀上,声音轻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江君紧紧地拥着他,喉咙被堵住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感受到了江君的沉默,穆风了然地扯了扯嘴角。
没关系。
只是他希望这一次能长一点。
因为,他真的已经太累了,他等不了江君下一次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