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今
他们当着本人的面讨论本人,并且还发表了道明君和南寻公子更般配的言论。
“……”
无论怎么想都很窒息。
但本人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平等的不在意任何人,完全没察觉出气氛的诡异,只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书,自问自答一样道:“上次看到哪了来着。”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黑色蛇头从衣袖里探出,顶起书页。
返程无风无浪,唯一在变的只有太阳的位置,直到进入宗门上空,一群受够了时刻危机四伏的森林的弟子终于放下心来,等到飞舟落地后迅速下去。
都已经回宗了不急那一分一秒,许知秋看着书,在船上多待了会儿,成了最后几个下飞舟的弟子。
下面有人在接应,不作声不做事,只看着其他弟子下来又离开,等到他经过的时候突然抬起手,伸手将他拦住,道:“弟子许知秋,你多次违反宗规,这次又偷带侍童前往历练,需要去戒律堂一趟。”
“?”
变故来得突然,走在旁边的其他人都反应不及,霎时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小头领动作最快,往旁边一挪,一下子把走在后面的同子挡住。张灵两个人也懂了他的意思,悄无声息地靠过来,三个人陌生人一样经过,挪着步把同子越运越远。
许知秋往后一指,说:“这哪来的侍童。”
后面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接应的人一噎,之后道:“戒律堂那已有人在等着。”
这戒律堂看上去不去不行,并且还挺急的样子,甚至连飞鹤都备好了,就站在一边等着。思索只一秒,把手里的书卷起来往腰上一揣,说:“行。”
他答应得意外的干脆,小头领三个人瞬间转头看过来,但奈何现在还在假装陌生人中,后面藏了个同子,不敢作声,只能看着他转身骑上飞鹤。
宗里的飞鹤灵性,被拜托后自己就知道该飞哪去,飞越过万阵门和其他几峰,径直飞向宗主峰。
飞鹤入竹林,接近地面时放缓了速度,最终平稳落地,停在通往戒律堂的小道上。
许知秋随手拍了下飞鹤的头,翻身落地,抬脚慢慢往前走去。
这地方不知道是来过第多少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戒律堂的大门开着,依旧看着就让人心烦。三两步跨上台阶,他略微提起衣摆,低头跨过门槛。
“咔——”
大门在他进到室内后的第一时间就关闭上,隔绝外面的树影和鸟鸣。
窗外阳光斜照进室内,照亮深色木椽和空荡大殿。正中间的木桌前站着个人,但不是应该在这的戒律堂长老。听到这边动静,对方转过身来,稍微带上风霜眼尾和鬓角眼熟,气质沉稳内敛,不外露分毫。
是已经不怎么在人前露面的宗主,眼皮垂下,一双眼睛看来时锐利得直透人心,和内敛的气质完全相反,一瞬间锋芒毕露,自带久居高位之人的威慑感,不怒自威。
许知秋略微弯腰行礼,唤了声“宗主”。
然后下一瞬间,不怒自威的宗主一下子跃下台阶快步向着这边过来,边走边抬起手扶他直起身,惊道:“你身体不好,不要整这些虚的,人到了就行。”
“……”还没废到行个礼都不行,许知秋嘴角一抽。
“我听景山说你这次出去历练受伤了,伤的哪,重吗?”
完全没有不说话时的稳重感,宗主上上下下看着他,看到他身上衣服后一顿,又道:“这衣服是怎么回事,你这是被人抢劫了?”
许知秋赶紧止住他发散的思维,言简意赅道:“没受伤,衣服是不会穿。”
宗主当即皱眉,第一时间从别人身上找问题:“景山是做什么去了,也不知道帮着打理。”
不再聊这个话题,许知秋问:“宗主找我有何事?”
“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叫我师叔就好。”
宗主不放心地再多看了两眼他,发现确实没看到什么伤口后才略微松口气,道:“平时找不到什么见面的机会,师叔这次实在想听听你近况,所以找了个戒律堂的由头,栖云莫怪。”
他边说着边转身在地上铺了个软垫,思考片刻后在软垫上又加了一层软垫,说:“先坐,站久了难受。”
许知秋坐下了,道声谢后弯起眼笑了下,说:“刚好我也有点事想问宗主。”
他还是不改口,宗主稍稍有点遗憾,在对面席地坐下。
一把老骨头了不娇贵,他自己倒是不怎么讲究,坐下后低头随便理了下衣摆,原本想说什么,抬起头后却第一眼看到在这种并不十分明亮的空间都尤其显眼的白发,当即眼尾一抖,伸手轻轻碰了下白色发尾。
手指和手心因为常年握剑而全是老茧,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清楚感受到白发落在手心的冰凉感。垂下的眼皮微抖,他出声道:“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要是知道你这个一手带大的独苗在我手上变成这副模样,怕是在九泉下也要爬起来打死我。”
撑着脸笑了下,许知秋并不像他这般在意,只笑说:“这颜色不挺好看。”
第36章 解除婚约
他越这样笑着,宗主的眼尾却越下垂,最终收回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说有想问的事,是什么事?”
话题回到正轨,许知秋依旧笑着说:“宗主骗了我来着吧。”
他笑起来跟他师父是一模一样,嘴角扬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像下一瞬间就可以笑着来一拳,宗主战术性后仰,开始迅速回忆自己干过的事:“怎么说。”
一手撑着下巴,许知秋说:“和陈景山的婚约这事,我记得当时宗主给我说的是他很喜欢很喜欢我,喜欢到如果没有结果会记挂一辈子。”
这位宗主找到他的时候他受了伤,是刚好在附近的陈景山把他扯回了破庙照顾,宗主想把他接回宗里休养,但栖云君名义上已经死了,没找到合理进宗的理由,最终扯了个皇子身份,想整个订婚。
他对回宗修养之事没有太大的执念,在哪都是活,也不想耽误有大好前程,还没来得及见识过广大天地的无辜青年,最开始拒绝了这个提议。
只是后来这位宗主不知道从陈景山那打听到了什么,跑来说了如上一段话,最终的结论是如果订婚,他能回宗休养,师出有名不受怀疑,陈景山也能完成个心愿,对彼此来说都是好事一件。
他最终同意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大概活不了太久,死之前能让这位宗主安心,顺带帮人完成个心愿,也行。
现在想想,这完完全全从头到尾就是个馊主意。
宗主看上去比他还惊讶,道:“我这没说假话。”
假不假不重要,许知秋给这位宗主更新了下消息,说:“你徒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婚约是个绊脚石来的。”
宗主更惊讶了,表情精彩纷呈,从惊讶到疑惑到不可思议,看到他肯定地点头后又变成了痛心疾首,像是想要捶桌,但周围又没桌给他捶,最终只能敲敲胸口。
许知秋好心地抬起手帮忙拍拍背,越拍宗主越难受。
他自己也是有私心在的。
师兄把这唯一一个徒弟托付给他,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他注定不能在其左右事事把关,陈景山是个好弟子,天赋好人品也好,懂得怎么照顾人,两人在一起他最放心。
陈景山木讷,正常情况下基本没有可能和栖云君有过深的交集,更遑论订婚,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一生或许就这么一次,他作为师父,自然想让其好好把握住。
但果然不属于自己的,怎么也把握不住。
捶了半天胸口,他终于稍微缓和了些,问:“……那关于这事,栖云是怎么想的?”
许知秋没什么想法,毕竟订婚了又取消不了,这些说出来只是起到一个告知作用,让他有点心理准备。
“如果想要取消婚约的话,我可以为你们取消。”宗主说,“只是尽量先不要声张。”
许知秋一个猛抬头:“嗯?”
他这下来精神了,让宗主细说取消婚姻。
“道侣契约的规定以前颇受诟病,这两年改了,只要你们双方同意,我起草文书做个见证就好。”
宗主问:“你决定好了?”
岂止是颇受诟病,简直是被骂惨了,这两年尤甚,每一个想取消道侣契约的人都在骂,所以精简了,演化成了现在这样。
许知秋不语,只一味地迅速站起来寻找纸笔。
今天这一趟来对了,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他的态度很明显。戒律堂最不缺的就是纸笔,在高堂上的木桌边坐下,宗主提笔起草解契文书。
他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既然已经得知两个人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虽然觉得遗憾,但不影响当即斩断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缘。
上次写还是写结契文书,这次再落笔,写的就成了解契文书。心里沉甸甸的,写的还是自己师侄和徒弟的解契文书,他一笔一画写得庄重又缓慢。
写到一半的时候有必要缓一下,他呼出口气,之后边写边道:“白玉京那前些天送来了不少东西,说是给你的,我暂且帮你留下了,看你怎么安排。”
“花正满送的?”许知秋一秒犹豫也没,即答道,“劳烦宗主帮忙退回去。”
已经猜到他大概是这个回答,宗主并不意外,只应了声好,之后侧眼看了眼他,说:“那小城主其实人不错,虽然看着轻浮,但不是已经让你给揪着改邪归正了,上次见面时感觉稳重了不少。”
那些送来的东西他没细看,只大致浏览了下,仅仅只扫了两眼就看到不少有市无价的珍稀东西,稀世珍宝不要钱一样堆成一堆,看着还是稍许有些震撼。
那小城主对栖云的意思是毫不掩饰,也与栖云满打满算相处了太久,上次他听说他们要去白玉京时已经料到那小城主大概会认出旁边的人来,所以这次收到东西时他并不意外,意外的只有东西送得比想象中的快,且比想象中的还多。
许知秋依旧婉拒。
宗主笑了下,不再多说,只承诺会把东西如数送回。
师侄和自己徒弟在一起,亲上加亲,他高兴,师侄和那小城主在一起,已经死去的老城主估计会乐得找不着北。
他没乐呵,老城主那老东西也别想乐呵。最开心的估计只有这人的师父,那人一向以自己徒弟为傲,觉得谁都配不上自己徒弟。
解契文书要写的内容并不算多,落下最后一个字后他盖上印章,转头道:“好了。”
盖上印章后纸面一闪,规则生效。
纸张边缘有两个空缺处,显然是写名字的地方,手边刚好有笔,许知秋顺手签了自己名字。
待到墨痕干,许知秋把文书收起了,说:“我之后找时间让陈景山签一下。”
他签得十分爽快,完全没有丝毫犹豫,宗主看着,只叹了口气,道:“你找他签时只需说是我让解契的,你们毕竟不般配,我为了补偿,可以继续让你留在宗内,原有待遇不变。”
然后再次嘱咐道:“对其他人可以暂时不必提起,听说你装得实在太可恨,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了这事,或许会有不好的想法。”
许知秋其实也不见得是装的。但这事没有必要特意去澄清,他只负责点头说好,顺带问:“师叔可还有其他事要说?”
他变脸实在变得快,之前死不改口,想做的事做到了就喊师叔。宗主听得没脾气,多看了他两眼,之后道:“我知最近六洲有些异状,这些我和其他宗派会处理,你不要参与。”
许知秋摆手:“我没参与,是这些事自己撞上来的。”
师徒俩都一个倔脾气,死不松口。
宗主没忍住再长长呼出口气,说:“你在这休息会儿吧,毕竟是来领罚的,待段时间再出去。”
许知秋:“好嘞。”
当着本人的面看造本人和合欢宗宗主的谣的闲书不太好,他硬生生在这戒律堂待了几个时辰,等到太阳西斜时才离开。
从宗主峰到万阵门的路远,回去时也有飞鹤送,一路直接把他送到小院院子里,一步多余的路都不用走。
同子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被小头领他们送了回来,看到他回来后很快跑过来,一下子跟磁铁一样吸他身上。
许知秋试着甩了下腿,没把这东西甩掉,于是放弃了,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屋子的方向走,说:“你资料库该更新了,解道侣契的方法没那么繁琐。”
同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但能看出来这人从戒律堂后心情意外的挺不错,不像之前一样回来的时候都是要死不活的死人脸。
心情不错,适合喝两口小酒,许知秋进屋后点灯,把上次偷藏的酒找了出来。
斜日沉沉,金红的光亮穿过木窗透进室内,婆娑的树影摇晃着,连带着烛光也轻轻摇晃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