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今
房间门打开,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出现在门口。高大身影略微向下弯着,一手抵在门框上,指节屈起,手背跟随动作隐隐有青筋冒出。
一个原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放下手里小汤圆,他问:“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风寒硬生生拖好了,但他嗓子还没恢复过来,哑得厉害,听上去只比气音好一点。
陈景山难得保持沉默,没立即回话,转身关上房间门,向着亮着灯的桌边走来,自己找到座位坐下。
他不想回答也行,许知秋犹豫了下,还是暂时把手里拿着的勺子放下了,顺带道声:“恭喜,听说你得了第一。”
虽然有没有他这声恭喜都没差,但该走的过场还是勉强走一下。
道完恭喜后他就准备去拿勺子,结果手刚抬起,旁边的人一下趴在桌上,低声道:“不用恭喜,这是家族和宗门的功劳。”
“这谁说的屁话,脑子和肠子总有一个打了死结,没打结的话你改天去亲手给他打个结。”
这个人也是真敢趴,砚台就在旁边,他磨的满满的墨还一点没用,再往前一点就可以原地和浑身都是黑点子的斑点狗做亲戚。伸手谨慎地把砚台稍稍挪远,许知秋这才稍稍松出一口气,说:“这不是你自己努力出来的结果?”
其他暂时不提,这墨他磨了半天,不能就这么翻了。
说完后顺手扒拉了下对方垂到面前的手,他一下子碰到人手心厚到开始脱落的老茧,眉头一跳,补充道:“……就是好像有点努力过头了。”
第45章 想不出来标题
手上传来微凉触感,陈景山稍稍抬起了下头,之后又趴了回去,道:“换一个人站在我的位置,依旧能做到我做到的事。”
整个人冒着酒气,眉目昏沉着,又埋进阴影里。
行,看来话题是暂时结束不了了。把放手边的小汤圆推到一边,许知秋叹了口气,一把托过人的脸强行抬起,问:“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
灯火摇晃,窗外烟火闪烁,喝醉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如实地复述了自己所见所听。
他不知道这些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闷,有的只有茫然,一双眼在光下久久对不上焦。
在这种盛会上拿到头筹,明日也能去鲜少有人能去的秘境,他应该是高兴的才对。
但这份高兴只在拿奖的那短短时间有过,之后再察觉不到丝毫。
他好像离开了总是阴雨的荻城,但好像从来没有走出过那座城市。
阴冷城市里的人对长在街头的野小子冷眼旁观,万般挣扎都不入眼。如今到了这个地步,细想一下,竟和那时没差。
所有人看似都在恭贺他,但句句不离宗门和陈家,真正在意的另有其他。
“你会难受是因为没人肯定你本身。”
支着脸难得有耐心地听了半天,许知秋收回掰着人脸的手,低垂的视线直直对上人漆黑瞳孔,出声道:“但追根究底,是你本身对自己不够肯定。”
视线模糊,陈景山抬起头,看向坐在面前的人。
“或许你现在并不认可,但人确实大多是自我的,尤其你与他们并不相熟。”许知秋转头道,“他们在祝贺你时提起家世宗门,并非是在否认你的努力,而只是在怜惜没能有好出身和好天赋的自己。”
“你的过往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在意的是他们未能得到而你得到了的。”
随手把垂下的白发别到耳后,许知秋道:“他们不知你过往,但你自己应该清楚才对。”
食宿在破庙,在街头游荡长大,偶尔收到零星的善意,其余时刻则面对冷眼与不屑,在这种情况下也能让自己活到那么大。
之后一朝从街头野小子一跃成为仙门大宗宗主亲传弟子,在巨大的环境变化下还能跟上从小生活在修道环境下的其他人的脚步甚至反超,这不是一句天赋就能轻松带过的。
“玄山宗在皇城里招弟子时我让你去,若是你当时不敢,也不会成为玄山宗弟子。如若你修炼不及他人刻苦,也不会在那个年纪被宗主收为徒弟,陈家也不会注意到还有这么号人。”
将陈景山收为弟子并非宗主当时的必选项,许知秋知道当时就算没有这个人这么号人,宗主也会想其他办法把他塞回宗门,并不是非得靠婚约这一条路不可。
六洲这么大,总是不缺天才的,宗主培养的徒弟已经够多,多年前就已经不再收弟子,无论天赋再出众。这次破格收下,一方面是为了他,更多的是不想刻苦的好剑蒙尘,起了亲自淬炼的心。
中间若是换个人行差踏错一步,断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正因为你是你,所以才会有如今的道明君。”
许知秋支着脸侧的手随意挥挥,表情跟着一变,眼皮一耷拉嘴一撇,说:“你自己知道自己很好就足够,其他人的想法谁管他们,说不好话一脚踢飞就行了。”
最后一句话确实很有他的风格。陈景山支着桌面抬起头,道:“你觉得我很好吗?”
许知秋点头:“那可不。”
其他不论,单说这脾气已经够好了。要是有人这么和他说话,他指定当面笑着,转头就趁人走小巷的时候给一闷棍。
陈景山笑了下,露出今晚上的第一个笑,皱起的眉头舒展,唇角扬起。
他平日里都十分靠谱的模样,脸上没有过多表情,时刻都是沉稳的仙门接班人模样,今天喝了点酒,终于露出点疲态。
昏黄光亮落在露出的额角和眉眼,这样看来,实际还是一个突然面对过于广阔的世界,无法处理突如其来的身份转换的普通少年人。
呼出口气,许知秋垂下眼,伸手揉了下人的头顶,道:“突然间要面对这么多事,真是辛苦你了。”
这句话并不需要面前的人听到,他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毕竟面前的是人不是狗,更不是可以随便搓扁捏圆的玄三四,他薅了一把后就收回手,结果刚准备收回手,手底下的头也跟着过来了。
旁边的人略微抬起头,自己把头顶往他手心里凑,察觉到他没动作后又凑了下。
“……?”
这个人喝醉了居然是这个样子。嘴角一抽,许知秋准备撤回的手停下了,象征性地再薅了把对方头发。
虽然不想今天晚上的话白说了,但他由衷地希望这人明天酒醒后最好不要有今天晚上的记忆。
他自己倒是不会怎么样,只是觉得这个人要是想起来今晚干过的事,估计会想找个地方做自由落体运动。
不知道瞎聊一通有没有效果,总之旁边的人终于倒下了,眼睛一闭没再说话,呼吸逐渐均匀。
收回揉得有些酸的手,许知秋安静地甩了甩。
“叩叩——”
这边刚睡下,另一边窗户又传来轻轻敲击声,他转过头,看到窗外多了道人影。
花正满半蹲在窗沿木框上,一手随意转了下手上的绑着条红绳的玉白珠子,道声:“晚上好。”
许知秋一下子斜楞过去,让他小声点。
这人好不容易睡着了,再来一次他的手肯定遭不住。
模样再怎么变,眼神还是和之前没差。花正满噤声了,再张口时音量一下子减半,道:“他怎么在这?”
“说来话长不想说,”许知秋问,“有事?”
“来送东西,之前答应好给你的。”
一把收住转圈的玉白珠子,花正满将其连带着多出的一套衣裳递过,说:“我想你应该需要。”
许知秋接过了,道声谢,之后说:“衣服的钱我改日给你。”
“我拿这东西倒不是为了找你要钱的……”花正满话说着思考了一下,又很快改口道,“行,改日再见。”
今日他罕见地没立即被赶走,许知秋说完话转身回屋了,再过来的时候手上多出了碗封好的小汤圆。
略微抬起手把小汤圆递过,许知秋道:“今天买多了,给你一份。”
居然还有东西相送,完全在意料之外,花正满整个人都给愣了下,接过打包好的小汤圆时还有种不真切感。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许知秋在他说话前率先出声止住他的话,道:“这是你爹和我家那老头之前爱去的店,老头带我去过几次,味道还行。”
“店在城东六巷墙角底下,你吃完了记得把碗筷还回去。”把玉白珠子收起,他道,“要是你有空自己去还的话,可以和店里阿婆说声,是栖云君在以前给你推荐的这家铺子。”
附赠的东西到手,花正满刚才因为没被立即赶走庆幸了下,这下就被赶走了,窗户一关就没人管他死活。
许知秋总共就两碗汤圆,一碗送人了,一碗在后半夜进了中途醒来过一次的道明君嘴里。
没吃成小汤圆,他安慰自己以延后再写观后感,麻溜地收起完全没用过一下的笔墨。
……
陈景山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
早晨的光线刚从远处海面跃出,透过关上的窗户缝隙照进室内,一线光亮从窗缝贯彻到地板,依稀可以看到光亮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趴在桌上看了会儿光里的尘埃,他这才想起什么,支着桌面坐起。
他一坐起,搭在背后的被子也跟着滑落,堆积在旁边椅子上。
很扎实的一个被子,落下后身上都轻松了不少,鼻间除了酒味,还能闻到一点浅淡的药味。
头有些痛,昏昏沉沉的。
揉了下眉心,他抬头看向室内。
没有人在。床上空空荡荡,就剩个枕头,面前的木桌上倒是堆了不少东西。
一副干净的碗筷,桌角边上有本显然已经被翻透的《仙门禁情史》,他的面前有张宣纸,上面写着短短几行字。
是已经离开房间不知道去哪的人留给他的信息。
一是对方和朋友出去玩了,二是碗筷记得还给指定地点的点心铺。
模糊的记忆里依稀还记得甜甜的带点桂花味的味道,他多看了眼边上的碗筷。
信息不止两点,被自己手压着的底下还有一行字。略微抬起手,他垂下视线扫去。
第三点是说他既然吃了对方的小汤圆,就得付出相应的劳动,早上要是有时间,记得帮忙把这次的大比观后感写了。
对方声称已经完成了观看笔记的最重要的部分的建设,他只需要在这基础上补充就好。
观后感的纸就在下面,掀开手上这张纸就能看到。
完成了最重要的部分的建设是指,整张纸上对方只在角落写了“许知秋”三个字的落款,其余从题目到内容全都一个字也无,纸面整洁得过分。
陈景山:“……”
昨晚那一口汤圆似乎是不该吃。
第46章 药糊糊谁喝谁知道
芜洲秘境在大比之后如期开启,一夜之间海面动荡。
阳光刚升起时就有获得前往秘境的资格的人陆续赶到,和随机安排的队友汇合后进入小岛中心的秘境。
每个人分到的各色小球是进入秘境的钥匙,同色的为同队,一队四人,四把钥匙到齐后才能一起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