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今
“身体都这样了,也不差那两口酒。”
他的劝说无效,许知秋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当即支撑着坐起,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道:“镇上有酒,走吧。”
这个人说的歪理总是莫名有种说服力,同子觉得有道理,后来又觉得不对,但已经拦不住他,只能跟在后面喊道:“那记得不要多喝!”
许知秋回屋是去换衣服的,跟在后面的同子被一脚踢了出去。
宗门弟子今天可以出去玩,但是不能穿宗门服饰,他在衣柜里一众陈景山之前送的锦缎衣服里找到了自己从街上购入的棉麻衣服,简单换上。
从院子里出去时还没有实感,直到走上下山的玉石台阶,同子才对出门玩有了真实的感觉,两步一蹦,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山脚下的镇叫洛云镇,通落云,因为山间总有云雾缭绕,下沉时像云落下一样。小镇和后面城池相连,城池外扩后这里也被囊括在内,成了洛云街。
这里变化着实大,之前寥寥人眼的小镇人声鼎沸,街道两侧建筑崭新,家家户户门前挂着大红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照得周围人影摇晃。
说是来喝酒,许知秋却没直直往酒楼去,一路慢慢走,同子在旁边飞来窜去,手上拎着一堆说不出的东西,还都一式两份,贴心地买了他的那一份。
一直看着直到五短矮子两手再也拿不下任何东西,他瞥了眼,终于调转方向慢慢往酒楼走去。
酒楼也是人山人海,进去就是充斥耳道的喧闹声和起哄声,伴随着绕梁的酒味。
一楼已经坐满,许知秋去了二楼,找到了靠边上角落的位置坐下,店小二过来给他倒了壶热酒。
今天的人确实不少,他刚坐下,旁边原本还空着的桌紧跟着也来了人,一群年轻人坐下,有些拘谨地吸了口空气中的酒味。
有的人实在好认,尽管换了身常服,但腰上时刻别把剑,无敌显眼到不能忽视,一眼能看出是天剑门的人溜出来玩的。
一楼的歌舞刚刚撤下休息,换上说书人顶替一段时间,许知秋收回看旁边的眼睛,喝了口温酒,略微垂下眼,看向落下向台子两边聚拢的人群。
一声锣响,说书人道:“上回我们说到南洲胜雪音,这回说人间惊鸿剑。”
旁边几个剑门弟子明显来兴致了,很快转头看过去。许知秋只在书上偶尔见过这名号,在各种乱拉郎的书上,但一直不知道说的是谁,周围也没个看杂书的,没人跟他交流心得体会,同样稍有好奇,啜一口小酒竖起耳朵。
在这洛云镇还没变为洛云街前,北洲最北边还有座嶙峋高峰,山上常年飘雪,伸手不见五指,年年有人去,年年无人归。
觉得这地方听起来挺熟,许知秋小声问同子:“这地方我是不是去过,就最边上那个冷死个人的山?”
同子点头说是。
点完头后他想说什么,结果看着人十分有兴趣的脸,又把话收回了,只默默地装作忙碌地整理自己购入的一堆东西。
巧了这不是。故事发生的背景居然是自己去过的地方,代入感一下子增强不少,许知秋边听边悄无声息地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
第8章 杯盏莫停
飘雪高峰有进无出,名声在外,之后再无人去,所有人遇到都是绕道走,生怕不小心闯入后再也走不出这茫茫雪海。
但凡事总有例外,有一年冬天,正好是漫山飞雪的时候,有队商旅从这边经过。
商旅运的货最讲究的就是时间,早到市场者赚,几车货换的银两足够过个好年,晚了就错过最佳时间,所有货卖了或许也凑不齐回去的路费。一行人铤而走险,最终选择从山中穿过。
他们原以为只要沿着山壁走就一定不会迷路,在真走进后却发现这里怪石林立大小不一,在风雪里完全分不清什么是石头什么是山壁。
他们迷路了。分不清来时路,找不到去处,风雪越发大,甚至发展到只能看到附近两尺内的景象,连就在两步外的同伴的身影也完全看不清。
雪原茫茫,他们在一片白茫茫里太过渺小,像一叶轻舟置于汪洋大海,轻易就能倾翻。
自古以来死里逃生者少,事实总是雪上加霜。比在雪山里迷路更糟的是山里还有异响,漫天飞雪里不知从何时起有巨大黑影不断游荡,每次接近时天就像黑了一片。
商旅遇到妖兽了,在这荒无人烟的高山雪海里。妖兽常年独守雪山,只偶尔有人进山打打牙祭,他们在这种时候遇上妖兽,结果可想而知。
惴惴不安行至半途,一群商旅最终还是没能等来奇迹,在骤然变大的狂风暴雪里看到黑影迅速靠近,耳边除了风声还能听到粗重到不能忽略的呼气声。
身体似是都已经半截落进巨口,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传来,反倒是有剑鸣声起。
这方空间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白衣胜雪,黑发如瀑,自半空跃出。
剑光挥出,空气一静,风雪退避,黑影落地的瞬间地面颤动不止,厚雪自山巅抖落,掩埋巨大身形。
厚重云层自顶上一分为二,天光乍现,丝丝缕缕连成片,照亮一条笔直的出山路。
剑出寒山,一剑惊鸿。
“咔咔——”
故事跟自己期待的雪山求生或者什么绝境里的感情纠葛有点不沾边,许知秋听到途中就开始开小差,给自己点了碟花生米,放进嘴里嘎嘣脆还带点咸味。
“话说已经很久没看到道明君了吧,上次还听长老说他会找时间再来教我们次剑,这都半月了也没听见个响。”
他没在听,隔壁桌也已经没在听了,上了酒后开始自顾自地闲聊,中间间杂着一两声酒原来是这个味道的感慨。
说书先生还在下面叽里呱啦地讲着,许知秋原本想听一下讲的到底是谁,结果听到旁边说起熟人的名号,注意力转移了,移过视线看向旁边一桌年轻弟子。
隔壁桌明显刚进宗门没两年,还十分青涩的样子,也是第一次喝酒,喝得小心翼翼,就倒了小口进嘴后还砸吧着嘴细品了下是什么味。
有人放下酒杯,左右看了两眼,凑中间神秘兮兮地道:“我知道点,只给你们讲,到时候别说出去。”
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其他人纷纷点头,等待下文。
“我听一个内门师兄说,道明君去南洲了。”
分享消息的弟子扎着个小辫,视线扫过其他人,道:“师兄前两天刚从南洲历练回来,说在那边遇到了道明君,他和音宗的那位南寻公子在一起。”
南寻公子,音宗宗主高徒,也是说书先生在最开始提起的那位“南洲胜雪音”,一把古琴弹得出神入化,此外外貌尤其出众,许多年前有闲人统计过六洲美人榜,这位就赫然上榜,还排在极靠前的前列。
这两个人都有名,经常在别人嘴里出现,搭一起却奇怪,总觉得不相干。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搭法,其他人先是惊了下这两人居然能扯上关系,之后好奇地探过头:“他们怎么了?”
辫子兄小小比了个手势,道:“听师兄说,他们好像有点这个。”
他比的手势十分大众,所有人都能理解,通俗地来说就是有点意思的意思。
小小的一个手势,巨大的信息量,其他人霎时一惊,一时间没想出来该说什么,奇异地安静了下,旁边刚好有道声音趁着安静时传来:“可以让我也听听吗?”
话出现的时机刚刚好,一群人顺着声音转过头,一眼看到略微弯起的眉眼。
旁边坐了两个人,一个身高刚好和桌子齐平可以忽略不计,另一个就是出声的那一个,穿着身灰白棉袍,皮肤比正常人更苍白些,但是大概是因为刚喝了酒,面色唇色还有点血色。最显眼的是一头白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时像捧雪无声落下。
明明看着还年轻的模样,却提前有了头苍苍白发。
注意到他们的视线,许知秋笑着简短解释道:“这是天生的。”
之后不忘初心,再问了句:“可以吗?我嘴特严,只往里听,不往外说。”
在他出声后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十分冒昧地盯着人看了半天,几个弟子挠头,也没什么防备心,当即同意了。
两个桌子一拼,许知秋搬着酒和还没吃完的花生移动,一下就换了个座位,加入八卦队伍。
回到之前的话题,有人问道:“为什么会说他们两位有……那意思呢?”后半句话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别人听到,又像是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这事都在内门传开了,也就我们外门不知道。”辫子兄喝了口酒,道,“其实他们之前就有交集,只是知道的人不多,这次知道的人多了些。”
道明君他们接触过,也听长老提起过,印象里是个沉稳可靠的人,没有丝毫一跃成人上人的得意感,为人低调,公私分明,教他们时也负责,虽然与他们年纪相仿或大不了几岁,差距却巨大。南寻公子他们不怎么了解,只通过他人之口听说对方性格虽温润,却轻易不与人结交。
就这么一位不轻易和人结交的南寻公子,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道明君认识了,据可靠消息,道明君此次去南洲,第一时间就去音宗找了南寻公子,两人共同出入宗门。
两个人似乎是有事,一起出去了一趟,时隔几日后回来时南寻公子受了什么伤,事情已经办完,按理来说已经可以离开的道明君没走。
不仅没走,还留下一直照顾在左右,也因此推迟了原定的教他们练剑的事。
那可是就算身上伤口未愈也一定遵守承诺,准时教习他们剑法的道明君。药宗也在南洲,南洲最不缺的就是医师,从事实上来说,南寻公子身边也不缺人照顾,道明君实际可以不用留下,早该在之前就已经能够回宗。
这样一听,确实是有那么几分意思。似乎知道了传闻中的白月光是谁,许知秋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摩挲了下下巴,道:“南寻吗,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对上了,原来陈景山之前婚结一半跑去南洲是担忧这位。年纪轻轻涉世未深,眼光却还挺好。
不明白他怎么知道南寻公子人不错,但现在重点并不在这,有人疑惑地道:“但道明君不是已经有婚约在身?”
还已经将未婚夫带到了宗门,据说是在万阵门混日子。既然未婚夫还没离开宗门,应该是婚约还在才对。
话说到这,众人齐齐安静了下。最终有人叹了口气,道:“可惜了。还是婚约订太早了,但凡再晚一年,也不必是这样的光景。”
据说婚约是赐婚得来的,不能违背圣意,当时无权无势的道明君是真喜欢未婚夫还是无奈之举都说不清。仙凡有别,修道之人和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注定走不到一起,无论是认知还是寿命都太不匹配,尤其还传闻说未婚夫身体并不太好,常年靠各种药吊着一条命。
抛去未婚夫这方面,客观来说,道明君和南寻公子确实更加相配。
从表情上来说大家都是这么想,对视一眼后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但没人说出口,觉得说出口就有道德风险。
一群人不语,一切尽在无言中,只十分忙碌地品尝热酒,一杯接一杯。
“你们少喝点。”辫子兄劝了一声,道,“道明君这次去南洲好像就是因为之前的蛮荒异族还未完全清剿,近期接连发现了些,所以才过去帮忙。我们这边说不定也有,万一回去的时候遇上了,我们修为完全不够,喝醉了跑都跑不了。”
杯盏不停,其他人闻言笑了几声,摆手说:“怎么会,这里离宗门那么近,那些东西怎么敢来。”
耳边不断传来杯盏碰撞声,许知秋坐边上不参与这个话题,只转头看了眼窗外,之后继续啃花生米,咸咸甜甜嘎嘣脆。
第9章 人果然该少喝点酒
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太老套,讲故事还是得看遍览闲书的许知秋。八卦时间结束,他好心地分享了几个最近看的故事。
剑修修习辛苦,很少有空闲时间去看闲书,作为看闲书的资深人士,他稍微分享两段就够一群弟子直呼靠之。
推杯换盏间桌上添了好几回酒,几个弟子已经和这位新加入八卦的人称兄道弟,相见恨晚。
第一次喝酒没分寸,几个人喝得昏天黑地,直到慢好几拍地发现自己脑子已经转不动后才发现喝太多了,支撑着桌面摇摇晃晃地站起。
玩得太开心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站起来后他们才发现酒楼里的人已经少了小半。走的估计都是同门们,并且已经走得差不多,一眼望过去,店里已经没什么年轻面孔。
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早已经锻炼出了身好酒量,许知秋一晚上喝下来没什么变化,只脸上更有血色了些,站起来的时候顺带一敲同子的头,说:“走了。”
同子这一晚上玩高兴了,收集了一堆怪模怪样的东西,又啃了一晚上水煮花生,头上落下正义之拳时还在抱着盘子啃。
头上挨了一下,他快速地把剩下的花生揣衣服兜里,从板凳上跳下。
同样都是回宗门,因为时间晚路上行人少,几个弟子邀请许知秋一起回去,回去的路上顺带还能再多交流两句。许知秋同意了。
他们走时祭典还在继续,路上人潮滚滚,看样子是真打算灯火通明到天亮。
离开城镇走上回宗的路后,路上的人流骤减,一条路蜿蜒曲折,前后左右除了他们,再看不到其他人。
这里多山,虽然灵气充沛水土养人,但实在太多上坡下坡路,走得几个弟子骂骂咧咧。
许知秋没跟着骂,看着十分文静的样子,只有边上的同子知道,这个人不出声是因为这几年已经骂了个够,路边没有一根草一粒石子没挨过他骂。
回宗路实在太过漫长,中途还得绕着树林走一圈,几个走得摇摇晃晃的人一合计,决定抄小道直接穿过树林,省得绕路。
平日里树林不让过是因为林子里偶尔有野兽,但他们不怕,只要没修炼成妖就能对付。
今天月光很亮,不用提灯也能看清树林里的路,冷白光亮被树影切割成了片片碎片,偶有微风,整个树林全是他们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