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茶枫淮
金潼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扒他的衣袍:“那你快点的吧,馋死我了……”
大红戏服落在面前,那鲜艳到近乎狰狞的红色映入眼帘,夏锦辰胃里一阵翻搅,下意识地蹙紧眉头,眼底是无法掩饰的厌恶与抗拒。
但他最终还是换上了。
“……”
期间,金潼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他脑子里一直昏昏沉沉,听的不太清楚。
“你比另外一条狗乖顺多了。”金潼唇齿间浸润吐出恶毒字眼,“那厮动不动就要甩我耳光,不让人上……”
“……”
“不过偶尔强硬些,还是能吃到嘴里。”
金潼继续说。
“你虽然乖顺,但每次就跟死了似的,倒还不如那厮有趣。”
见他一直不停地说,夏锦辰不知是听烦了还是被他那些话恶心到,睁开眼睛疲惫道:“……你还要说多久?”
金潼嗬嗬笑着:“怎么,拿你跟别人比,不高兴了?”
“我说的也是实话,到底是练家子,这骨头都要比别人软上不少……”
夏锦辰受不了地又闭上眼睛,试图不再理会那些污言秽语。
“……”
直到半夜,金潼才悠哉悠哉地离去。
床榻一片狼藉,红色的戏袍被蹂躏出大片褶皱,夏锦辰躺在榻上,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动了动指尖。
全身的骨血似乎都已经冷下去,心中郁结聚集压的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他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僵硬的身子,闷闷咳嗽两声,却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夏锦辰疲惫地抬起眼睫,缓缓将这屋阁全都看了个遍,随后慢吞吞地将他原来的衣服披好,扶着桌具走出去。
后半夜的风带着丝丝凉意,他漫无目的地在后院里走着,待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那片荷花池旁。
月色稀薄,凄凄惨惨地落在那些残荷之上,夏锦辰静静站立许久,直到感到一丝冷意,他才回过神,转身欲要离去。
转身的瞬间,本就疲软的脚踝一崴,膝盖骨忽然一软,夏锦辰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受到寒冷的池水已经将他包围。
他瞪大眼睛,冷水呛入口鼻,刺激着肺叶让人忍不住张大嘴呼吸,可张开嘴却又灌入一口水。
“……”
其实荷花池里的水并不深,若是他站起来,顶多淹没到他的心口。
可夏锦辰却像着魔般地安静下来,不再试图挣扎。
眼睛里倒映着水幕之下的月景,居然比在岸上时看到的夙月要清楚得多。
眼眸缓缓眨了眨。
他突然觉得,若是这样身不由己地死去……
似乎也不错。
水花渐渐弱下去,荷花池里又恢复平静,宛如镜面一般倒映着天地。
冷了……
夏锦辰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身子越来越冷。冷到没有了一丝温度。
夏锦辰将自己溺在水里,直到再也没了呼吸。
第70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15
对金潼留下夏锦辰一事夏锦蝶早就见怪不怪, 有时会是一两日,偶尔会是三四日。
夏锦辰每次回来都会给她买一罐柳红铺子里的胭脂,因为那日在云锦轩唱戏时, 她曾说那胭脂不灰不红,颜色正好。
可惜女孩子的胭脂颜色实在太多, 夏锦辰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罐,夏锦蝶便让他把所有颜色的胭脂都买回来,这样就可以换着用。
夏锦辰笑着依她。
不过夏锦辰运气太差了些,一共就十罐,他却次次拿不准夏锦蝶要的那一罐胭脂。
算下来她的梳妆台上已经有了九罐,还差一罐这胭脂就齐了, 正好十罐。
戏楼生意渐渐繁盛,但她还是会在每日清晨去街口小道上看看有没有夏锦辰回家的身影。
可夏锦蝶怎么也没想到, 有朝一日, 她等来的会是哥哥的尸身。
“……”
清晨。
雨落屋檐, 街上冷冷清清。
戏楼门口一群官兵进进出出, 将披着草席的竹架匆匆放置在门外,草席没有遮住那具尸身的面庞, 那惨白浮肿的模样吓得围观伶人纷纷惊呼。
夏锦蝶早就呆愣在原地, 脸色也如同尸体般煞白。
雨滴淅淅沥沥,落到门槛上, 溅进来, 渐渐打湿裙摆。
她看着那张脸,像是忽然被人连着扇了几百个耳光一般脑袋发懵,耳边嗡嗡作响, 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夏姑娘,实在对不住。”为首的官兵打破沉默, “昨天夜里金城主与这位小公子喝了些酒,谁知他迷迷糊糊地一头栽进屋阁后边的荷花池,把自个儿给溺死了。”
“……”
夏锦蝶沉默不语。
见她沉默,官兵立马又从腰间抽出一沓银票递给她:“金城主说了,这事是他考虑不周,这是他的一些心意,还望夏姑娘节哀,往后这戏只要夏姑娘想唱,云锦轩的朱门随时为您敞开。”
夏锦蝶闻言,缓缓抬起脑袋,她没有看那沓银票,一双原本水光潋滟的眸子幽深地盯着那个官兵,喉头一阵干涩。
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我阿兄怎么死的?”
官兵以为她没有听清,便又重复一遍:“溺水而亡。”
听到这个回答,夏锦蝶忽然扯了扯嘴角笑起来:“你撒谎!”
溺水而亡。
夏锦辰从小就精通水性,小时候戏班门口的湖口他都能不紧不慢地游过去,怎么可能会溺死在一个小小的荷花池里?
夏锦蝶将那叠银票打落,扑过去揪住那官兵的衣襟,双眼猩红怒喊道:“我哥虽然从小体弱但唯独就是水性好,他怎么可能会溺死?!”
官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周围的伶人见状赶紧上前将她拉回来。
夏锦蝶还欲扑过去,发丝凌乱披散着,双目血红,犹如恶鬼。
“哼。”官兵慢慢将自己的衣襟整理好,冷哼一声,“城主大人就是这样说的,话我已经带到了,至于信不信由你,与我无关。”
说罢他便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
只留下被脏污雨水浸湿的一张张银票。
夏锦蝶泪水混着水汽落下,挣脱伶人的束缚,跪着伏在夏锦辰早已僵硬的身子上,不住抽泣。
伶人们叹着气,弯腰替她将银票捡起来。
擦拭泪水间,她忽然瞥见夏锦辰脖颈处的青紫。
心中一颤,她愣愣看了他半晌,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想。
念头才出来一瞬,心中立即凉的厉害。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转头将那些伶人都喝退,一点点挪到夏锦辰身旁,拉开他的衣襟,果然看到一片片红痕。
“……”
夏锦蝶大睁着眸子,圆睁的瞳孔里映着那些痕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没来由的一阵恶心,她死死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一阵干呕。
呕了几声,她身形一顿,随后又摇头喃喃道:“不……哥,我不是在恶心你……”
她含泪抬起手,指尖触摸到他寒冷的脸颊,心止不住的疼。
“我……”
她嗫嚅着,泪水糊了满脸。
“夏锦辰你为什么……”
“早知如此,我就不唱戏了……”
“我不唱戏了……”
说到这里,颅内的一根弦砰然断裂,她猛地起身抓住桌上的茶杯狠狠扔出去,茶杯皲裂瓷片飞溅。
她发疯一般,将戏楼里所有能砸的物件都胡乱砸的粉碎。
包括后台的那九罐胭脂。
好在她最喜欢的那罐胭脂不在其中。
这动静吓得其余伶人们都纷纷躲到了二楼,没一个人敢下去劝一劝。
望着昔日珍惜的戏楼被自己砸的一塌糊涂,夏锦蝶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
“……”
全都砸了,砸的好。
她再也不要唱戏了。
反正也没人爱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