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芝芝肚肚
“睡觉。”方听雨说。
从前在家里,方听雨晚上睡不着觉,都是裴彻这样用粗糙的手掌遮住自己的眼睛,每一次他都能很快进入梦乡,这样的招数在裴彻身上用起来也格外好用。
裴彻的睫毛在他掌心里扫了几下,像是在挣扎,但最终还是没扛住,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紧绷的眉间也松开了。
方听雨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把空了的粥盒收拾了,他看了裴彻一眼,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走廊里来来回回只有忙碌着的护士们,赵生澜和贺行轩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两个人都没走。
见方听雨出来,赵生澜站了起来,方听雨走了过去,“赵医生,我去楼梯间打个电话,你先去病房看着他点。”
赵生澜拿不住方听雨是去真的打电话,还是想要借口离开,犹犹豫豫不敢接话,也不敢放方听雨离开。
方听雨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笃定地说着:“我不会走的,就在医院里。”
赵生澜这才半信半疑地让开了路,贺行轩倒不是很担心,仿佛认定了方听雨不会轻易离开,拉着赵生澜的胳膊就往病房里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方听雨靠在墙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盯着看了几秒,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听雨?”沈明辉的声音带着点意外,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了,怎么了?”
从沈明辉离开后,方听雨几乎每个晚上都会给沈明辉或者陆清打去电话,偶尔还会视频,在白天接到方听雨的电话,让沈明辉有点意外,下意识的就觉得是不是听雨出了什么事情。
“哥,”方听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你个事。”
“你说。”
方听雨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楼梯间里很静,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前段时间给我发短信,问我裴彻有没有来找过我。”他说,“当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沈明辉没有立刻回答,方听雨也不催,就这么等着。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沈明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当时沈明辉从裴家出去,他独自在客厅坐了半夜,裴彻疯癫的样子让沈明辉只觉得那个人是彻底的疯掉了。
黎明,天空泛着鱼肚子一样的白,沈明辉还是鬼使神差地给方听雨发去了那条短信,万一裴彻用那只手做苦情戏,沈明辉简直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所幸方听雨看到了那条短信,并没有什么回应。
沈明辉更不会想到方听雨会在现在问他那天发生了什么。
“裴彻出事了,”方听雨直截了当地说,“他来巴州县了,右手胳膊断了,腺体也受了伤,整个人疯癫地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沈明辉问。
“他什么都没说,所以才不对劲。”方听雨说,“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第97章 不回头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沈明辉在电话那边,喉结滚了滚,还是决定把那件事告诉方听雨。
“大概半个月前,裴彻找人把我带到裴家做了一件事。”
方听雨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跟我说他要赎罪。 ”沈明辉说,“然后......”
沈明辉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说要我把他的胳膊打断,还了当初让人打断我腿那件事。”
短短几句话让方听雨呼吸一顿,那个家伙什么时候把沈明辉的腿打断了,所以现在他断了个胳膊来求自己可怜吗?
“我当时吓了一跳,看着他那个疯癫的样子,估计是真的疯了吧,他是不是又骚扰你了,我马上回去。”沈明辉的声音有些急切。
“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你,没什么事情。”方听雨转移着话题,又问了问团团在家里好不好,电话没打很长时间,方听雨就听到楼梯外隐隐传来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没事哥,我就先挂了,等团团身体好一点了我带点乡下的好吃的给你们送过去。”方听雨匆忙挂断了电话,电话另一边的沈明辉却紧皱着眉头。
一直到陆清走过来拍了拍沈明辉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明辉,刚才是听雨的电话吗?”陆清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沈明辉接电话要到阳台上去接。
沈明辉摇了摇头,“没什么,听雨说过段时间来看看团团。”
陆清没从沈明辉脸上看到什么奇怪的表情,随声附和着,“那太好了”
门外叫着自己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大,方听雨闭了闭眼睛,手放在门把手上,推门走了出去。
“方先生,您怎么在这里?”赵生澜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拉着方听雨的手就要往裴彻的病房走去,“裴总醒了,他现在在找您。”
方听雨朝后退了一步,躲开赵生澜伸过来的那只手。
看出方听雨的脸色不太好看,赵生澜收回了那只手,悻悻地跟在方听雨身后走着。
病房门刚一推开,裴彻的视线就黏在了方听雨的身上,见听雨没有说话,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
赵生澜识趣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方听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看了眼裴彻吊着的右臂,想象不出来眼前人亲手砸断手臂的样子。
“听雨。”
方听雨没应声。
裴彻抬起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你坐,别站着。”
方听雨没坐,他走过去两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视线落在窗框上。
“听雨,你吃饭了没,我让贺行轩去买了点吃的,一起吃点吧,你瘦了好多,都是些你爱吃的菜。”
方听雨已经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视线从窗户上挪到了裴彻的那只打着石灰的手臂上。
“沈明辉跟我说了。”方听雨说。
裴彻的手指在被单上蜷了蜷,没说话。
“你让他打断你的胳膊。”方听雨的声音不高不低。
裴彻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只是想赎罪。”
方听雨终于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吗?”
裴彻迎上他的目光,眼白里有几缕血丝,格外的憔悴。
“把院子里的摄像头拆了,然后回你的江海市去。”
裴彻的手指死死抓着床单,咬牙切齿地说着,“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
窗外有鸟叫,一声接一声,叫得又脆又急,方听雨扭过头去,不想和眼前的裴彻争论,方听雨的动作让裴彻以为他要走。
他身后猛地坐直了身体,石膏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嘶了一声,声音因为疼而变了调,“听雨,你别走,我拆,我马上就让人去把摄像头拆了。”
方听雨手指有些微微发颤,但还是没有回头。
“我就是想看看你。”裴彻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看一眼就行,你让我看一眼。”
“从前,我不听话不想去上学的时候装病,你吓坏了,发现我是装的后,狠狠打了我一顿,你还记得吗?那是你第一次揍我。”
裴彻的眼神闪了闪,像是回忆到了什么。
“你对我说,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伤害自己,然后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些话都是你教我的,你忘了吗?”
裴彻低着头,不想回答,那年方听雨为了不想上学,大冷天的用凉水洗澡,发烧了一整天,他是气极了才揍了方听雨屁股一顿。
想来自己现在的做法和当年的小孩子有什么区别呢。
“从前你教给我很多东西,为什么先忘掉的人会是你呢,裴彻,我不恨你,你也不用求我原谅,我现在生活的很好,你不用再回来了,从前你不回来,现在也不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骨碌碌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方听雨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不锈钢水壶,倒了半杯水,搁在裴彻够得到的床头边沿上。
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喝点水吧。”方听雨说,然后转身要走,裴彻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拉住了方听雨的衣摆。
“听雨,那你还爱我吗?”
方听雨没有回答,这一次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方听雨听见病房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紧接着是裴彻压抑的咳嗽,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赵生澜站在走廊尽头,看见方听雨出来,张了张嘴又闭上。
方听雨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方听雨走进去,靠在不锈钢扶手上,电梯里的灯管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一帧一帧的。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
方听雨走出住院部大楼,初秋的风灌进领口,他眯了眯眼,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的方向,阳光正好,他朝前走着,一步也没有回头。
第98章 苦恼
医院门口的主干道正在修路,橙色隔离墩把车道挤成窄窄一条,水泥碎块堆在路边,灰尘扬起来,呛得人嗓子发干。
方听雨沿着人行道走了七八分钟,在一个公交站牌前停下来,站牌上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面发了会呆,很快又回过神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方听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沈明辉发来的消息。
“团团刚才问方叔叔什么时候来,我说快了。”
方听雨把手机屏幕摁灭,没有回复。
一辆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挡风玻璃上沾着灰扑扑的泥点子,他上了车,投了两枚硬币,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方听雨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的手肘撑在窗框上,手指漫无目的地敲着铁皮。
再回到家里,方听雨敏锐地发现了原本在屋檐下的燕子窝现在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想来裴彻在村子有不少帮手,不然也不会比自己还快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