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芝芝肚肚
三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郑老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方听雨和郑蕊也就安静地吃着。
只听得见筷子碰碗沿的细碎声响,和隔壁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吆喝声。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隔壁的动静渐渐小了,工人们陆续散去,最后连灯也灭了。
林集镇的夜晚本就安静,这一下更是连风声都听得真切。
方听雨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怀里抱着平板,院子里月光不够亮,但方听雨也没有点灯,只是呆呆地坐着,手里握着的笔也没有动。
郑蕊早早被郑老赶去睡了,东屋的灯熄了,西屋郑老房间也传来均匀的鼾声。
刚搬进来的邻居,院子里,屋里也没有点灯,一切都是暗暗的,只有方听雨怀里的平板还发着光。
等到裴彻回到他买下来的新院子里,已经是深夜,但是他还是习惯性地把脑袋往隔壁院子探着。
眼神刚一瞥就看到了呆坐在院子里的方听雨,眉头瞬间紧蹙。
“听雨......”裴彻叫的声音很轻,怕吓到方听雨,他整个人都趴在院墙上,又叫了好几声才把方听雨叫醒。
从椅子上睡醒的方听雨脑袋一时之间还有些晕,看了一圈才找到叫自己名字的源头。
“哥.....”方听雨下意识地叫着,但是很快又清醒过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看着方听雨深夜睡在院子里,裴彻的眼神里是止不住的心疼,他双臂撑在墙边,下一秒就要翻墙到方听雨身边。
但是裴彻看出了方听雨眼神里的防备,那撑着院墙的手臂放了下来。
他口中想要说出的千言万语,也化为了一句话:“夜深了,回去早点睡吧。”
但是裴彻却一直都没有走开,一直到他看到方听雨进屋,房间里的灯亮了又灭,他才放心地离开。
已经上楼的方听雨,站在窗前,手指将厚重的窗帘掀起一条小缝,借着那昏暗的月光,方听雨看到裴彻在院墙旁站了许久,一直到他回到屋里,方听雨才放下手,将自己摔在床上。
只是睡意却迟迟未来。
裴彻究竟想要做什么,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方听雨不知道,也看不出。
清晨,方听雨是被堂屋里郑老的收音机里唱戏的声音吵醒的,郑老有时候兴致来了,会在堂屋里放京剧听。
方听雨起身换好衣服走下楼,程派青衣的唱腔幽幽咽咽地传出来,唱的是《锁麟囊》里的一句:
“一霎时把前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郑老师,早上怎么听这么幽怨的戏来了。”方听雨走过去,看着郑老坐在太师椅上摇头晃脑的。
“收音机放啥我就听啥戏。”郑老没有抬眼看方听雨,倒是刚进堂屋的郑蕊,看着方听雨刚起来的样子,有些欲言又止,挤眉弄眼的让方听雨出来。
第106章 神秘早饭
方听雨自然是能看懂郑蕊的眼神,他刚走出堂屋就被郑蕊拉到一旁。
郑蕊把他拉到院子角落的老槐树底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你猜怎么着”的表情。
“又怎么了?”方听雨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无奈。
郑蕊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听雨哥,咱家门口又有人来送早饭了。”
方听雨的表情微微顿住。
“什么早饭?”
“就是灌汤包!”郑蕊说着,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保温袋,她把保温袋打开,一股热气裹着肉香和面香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两个保温盒,打开一看,是灌汤包。
方听雨看着那笼灌汤包,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看你看,”郑蕊又从保温袋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小卡片,卡片是素白色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和裴彻从前的字相差千万里。
“不想吃就扔掉。”
方听雨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将卡片折起来,收进了口袋里。
郑蕊眼尖,看见他这个动作,嘴角翘得更高了,但她识趣地没有点破,只是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听雨哥,那这个……”
“拿进去吧。”方听雨转过身,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但郑蕊听得出来,那里面没有拒绝的意思。
她欢天喜地地抱着保温袋跑进了堂屋,一边跑一边喊:“爷爷!有好吃的灌汤包!”
郑老坐在太师椅上,收音机里的戏已经换了一出,从《锁麟囊》换成了《空城计》,诸葛亮的唱腔沉稳从容:“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评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老人接过郑蕊递来的灌汤包,筷子夹起一个,先在边上咬了一个小口,将汤汁吸了,才把整个包子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口,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没说话,又夹了一个。
方听雨走进堂屋的时候,郑蕊已经给他盛好了粥,摆好了筷子,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像吃自家做的早饭一样自然,只是谁都没提这早饭是从哪儿来的。
方听雨吃了一个灌汤包,又吃了第二个。
那味道和昨天裴彻送来的不一样,却更加熟悉。
方听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为了补贴家用,在一家厨房后厨帮工了小半年,赚了不少钱,还学会了不少做饭的花样。
那个人学成之后做的第一笼包子,皮破了三个,汤汁漏了一半,样子丑得不成样子,不好意思端到自己面前,还是自己偷偷把那一笼全部都吃完了。
“宝宝,我以后肯定能做出来更好吃的。”
裴彻的好厨艺就是在那个时候磨练出来的,他怎么可以忘记了呢。
方听雨垂下眼,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把那句涌到嗓子眼的话也一并咽了回去。
郑老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放下筷子,拿起搪瓷茶缸喝了口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明天的早饭不知道是什么。”
方听雨拿着粥碗的手一顿。
郑蕊倒是接话接得快:“爷爷您怎么知道明天还有?”
郑老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看了方听雨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几十年的世故,什么都看得分明,只是懒得说。
方听雨将碗放下,低声说了句“我吃好了”,起身出了堂屋。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晨风从隔壁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刚洗过衣服的皂香。
隔壁的院门紧闭着,窗帘也拉着,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但方听雨知道,有人在半个小时前就起了床,和面、调馅、熬粥、蒸包子,然后悄无声息地将保温袋放在郑家门口,在卡片上写下那句话,转身离开。
方听雨将口袋里的那张卡片掏出来,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折好,放回去了。
第二天,门口的保温袋又出现了。
郑蕊一大早去开门拿牛奶,差点被保温袋绊倒,她蹲下来打开一看,立刻发出一声欢呼:“是葱油拌面!”
方听雨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郑蕊已经把面分装到了三个碗里,面条用的是细圆的碱水面,煮得恰到好处,筋道弹牙。
葱油是现熬的,酱油和糖的比例刚刚好,拌开之后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油亮的酱色,上面还卧了一个溏心荷包蛋,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
郑蕊吃得满嘴是油,含混不清地夸着:“这也太好吃了吧,比镇上早餐店的好吃一百倍!听雨哥你说是不是?”
方听雨没有回答,但他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葱花的碎末都没剩下。
郑老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方听雨的碗底,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方听雨被这一声“嗯”听得耳朵微微泛红,起身收拾了碗筷,躲进了厨房。
同样的卡片,同样的字迹:“不想吃就扔掉。”
这次他没有把卡片收进口袋,而是放在了厨房的窗台上,和昨天那张并排摆在一起。
窗台上有清晨的露水,卡片的一角微微洇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纸巾把水渍擦干了。
第三天。
郑蕊比前两天起得更早,几乎是蹦着去开门的,保温袋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上。
这次的保温盒一打开,郑蕊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米香。皮蛋瘦肉粥,粥底熬得浓稠绵密,米粒已经开了花,皮蛋切成均匀的小丁,瘦肉撕成细细的丝,上面撒了一点白胡椒粉和香菜末。
配了两个小小的葱油花卷,金黄酥脆,掰开之后里面一层层的,松软咸香。
“连吃三天了。”郑蕊把保温袋拎到厨房,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念叨,“第一天是灌汤包,第二天是葱油拌面,今天又是皮蛋瘦肉粥,每天都不重样,听雨哥,你说这个人是不是专门学过做饭啊?这也太厉害了吧。”
方听雨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忙活,没有说话,自然是特地学过的,还是为了他特地学过的,他怎么可以全部都忘掉了呢。
第107章 缺席
第四天,方听雨起得格外的早,他靠在院门口,想要亲口对那个送饭的人说些什么,只是这一次,那份早饭却没有如约而至。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门槛上空空荡荡的,晨风把几片槐树叶吹到了墙角,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块水泥地。
三天,连续三天,同一个位置,同一个保温袋,同一张卡片。
他以为今天也会有的。他甚至为此起了个大早,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就是想要见到那个送早饭的人,让他别再瞎忙活了。
他换了两件衣服,第一件太正式了,第二件又太随意,最后穿了一件郑蕊说他穿着“最好看”的浅蓝色衬衫,他甚至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觉得这个举动太过可笑,移开了目光。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堂屋里郑老的咳嗽声,听见楼上郑蕊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脚步声,他这才慢慢地、有些不情愿地承认了一件事,他在等,他想要等,想要见到那个人。
他今天起得早了,所以那个人还没来,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第一个理由。
但太阳越升越高,从矮墙的那一边爬到这一边,影子从长变短,巷子里的行人从少变多再从多变少,早饭始终没有出现。
方听雨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门口站了将近四十分钟。
那种沉甸甸的、从胸腔里往下坠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他经历过比这浓烈百倍千倍的失落,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被那种失落磨出了茧子,不会再轻易被什么触动。
但此刻这股淡淡的、像是一阵风吹过来就散了的东西,竟然比当年那种铺天盖地的痛更让他无所适从。
因为当年的痛他知道源头在哪里,他知道自己在痛什么。
而现在呢?他在失落什么?明明自己想要见到他的原因就是不想再让裴彻送早饭了,如今他真的没来,自己的心为什么还会隐隐的刺痛呢?
他买了很多,郑老爱吃的豆腐脑,要咸的,多加虾皮和紫菜,郑蕊爱吃的肉包子,要皮薄馅大的那种,老板认得他,特意挑了刚出笼的,还有茶叶蛋、南瓜饼、糍粑块,装了满满两大袋,够三个人吃两顿的。
拎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他在巷口不自觉地偏了一下头,看向隔壁院子的方向。
院门紧闭着,院墙上那几株牵牛花开得正好,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舒展着,朝着太阳的方向仰起头。
但窗户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没有人在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