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芝芝肚肚
他搬了两把椅子到枣树底下，又去倒了杯水递给林骁，林骁接过来喝了一口，杯子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林骁没有看方听雨，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只老猫身上，“想如果那年我没有在巴州县见过你，你现在会在哪里。”
方听雨也看着那只猫，没有打断他。
“我想不出来。”林骁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杯沿上微微用力，“你想过吗？”
“想过。”方听雨说，“想过很多次。”
“然后呢？”
方听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然后我发现我想不出答案，因为如果没有那些事，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可现在的我……”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是好是坏。”
林骁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他说：“那你想让他留下来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方听雨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右手腕上那道浅色的疤痕，又放开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林骁沉默了很久，方听雨听见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像是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下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他确认了。
“好。”林骁说，“那我就把他当成空气。”
方听雨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林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我答应过你，只要你说了，我就信，你说想试试，那我就信你这一次。”
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搁在石桌上，拍了拍方听雨的肩膀，力道和从前一样重：“但是方听雨，你给我记好了，要是他再犯一次，我不管他在江海市是什么来头，我拼了这身皮也要把他弄走。”
方听雨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知道了。”
林骁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去追琳琳，小姑娘正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林骁蹲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一大一小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温暖而妥帖。
那天晚上，方听雨多做了两个菜，叫了裴彻过来一起吃。
裴彻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林骁坐在石凳上给琳琳剥橘子，脚步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去看方听雨，方听雨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对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坐吧。”
裴彻在石桌的另一侧坐下来，位置正好和林骁面对面。
两个人隔着满桌的菜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先开口，琳琳从林骁手里接过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裴叔叔快来吃，今天的排骨可好吃了！”
裴彻“嗯”了一声，拿起筷子。
虫鸣从墙角传来，此起彼伏，郑老师的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把所有的沉默和对话都裹在了一起。
林骁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琳琳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方听雨碗里，然后自己夹了一块，开始吃。
裴彻看着方听雨碗里多出来的排骨，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扒完了自己碗里的饭。
第124章 新平板
吃完饭裴彻主动站起来收拾桌子，林骁看了他一眼，没有拦，只是起身去厨房拿了抹布。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
方听雨坐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有些紧张，害怕两个人在厨房里发生点什么。
琳琳趴在他膝盖上睡着了，方听雨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不过方听雨的担心多余了，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林骁和裴彻一前一后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下，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然后各自错开了目光。
那天晚上裴彻走的时候，方听雨照例送到门口，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一弯挂在屋檐上方，光线清凌凌的，把巷子里的石板路照成银灰色。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裴彻问。
方听雨想了想：“豆腐脑吧，要咸的，多加虾皮。”
裴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让方听雨想起了很多年前巴州县的那个早晨。
那时候他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裴彻掀了他的被子，问他早饭想吃什么，他说豆腐脑，要咸的，多加虾皮。
“好。”裴彻说。
方听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转身走进隔壁的院子，看着那扇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他站了一会儿，才把院门关上，转身往回走。
枣树底下，林骁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重新倒的热水，看着方听雨走回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方听雨的肩膀，转身往客房的方向走了。
方听雨站在院子里，月光落了他一身。
裴彻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出现在门口，有时候是豆腐脑，有时候是葱油拌面，有时候是方听雨随口提过一次的某种小吃。
方听雨不再推拒，也不再刻意道谢，他只是把早饭拎进来，摆在桌子上，然后叫醒一家子一起吃。
林骁没有再对裴彻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住了几天便和方听雨告别带着琳琳要回家去了。
临别的时候，琳琳泪眼汪汪抱着方听雨的脖子不撒手，“听雨叔叔你什么时候回家啊马琳琳会很想你的。”
方听雨心疼的摸了摸琳琳的小脑袋，安慰道：“琳琳乖，听雨叔叔过几天就回去了好不好，回去还给琳琳带新的洋娃娃好不好。”
琳琳打着哭嗝，声音颤颤巍巍说，“琳琳听话，听雨叔叔说话算话，我们拉钩。”
方听雨伸出手指勾住琳琳的手。
“好，我们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琳琳和林骁回去后，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方听雨从镇上买东西回来，经过巷口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牌是江海市的号段，在落满灰尘的林集镇街头显得格格不入，他脚步放慢了一些，认出了车边站着的人。
是贺行轩。
贺行轩也看到了他，快步迎上来，手里拎着两个很大的纸袋：“方先生，好久不见。”
方听雨看着那两个纸袋：“你这是……”
“裴总让我送点东西来。”贺行轩把纸袋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觉得很多但老板坚持”的无奈，“他说您在这边住着，有些东西可能不方便买。”
方听雨接过纸袋，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是画材，数位屏、不同型号的触控笔、几本专业画集，还有一台新的平板电脑。
最上面的那张卡片上只有一行字：“试试这个，这个还用些。”
方听雨把纸袋合上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对贺行轩点了点头：“辛苦了。”
贺行轩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方先生，他这次是真的在改，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这样。”
方听雨没有接话，只是把纸袋拎紧了，转身往巷子里走。
贺行轩站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才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车子之前，掏出手机给裴彻发了一条消息：“东西送到了，他没拒绝。”
隔了几秒，裴彻回了一个字：“好。”
方听雨把那两个纸袋拎回自己的房间，拆开了一样一样看。
数位屏比郑蕊那个旧平板大了不止一倍，触控笔的压感等级也是专业级别的，旁边甚至配了一块防眩光的屏幕膜，已经贴好了。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些画材，伸出手指碰了碰触控笔冰凉的笔杆，手腕那道伤疤横亘在手腕内侧，像一条浅浅的、始终没有愈合的线。
他把笔拿起来，握住，试了一下握感，笔杆不粗不细，卡在虎口的位置正好，他打开平板，点开绘画软件，看着空白的画布，深吸了一口气。
方听雨站在桌前，看着屏幕上那朵歪歪扭扭的云，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眼眶有些发酸，他把笔放下，在床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隔壁院子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方听雨把平板合上，没有再打开。
第二天一早，方听雨推开院门的时候，裴彻正好端着豆腐脑站在门口。
方听雨接过豆腐脑，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进屋。
他站在门槛里面，裴彻站在门槛外面，中间隔着一道低矮的门槛，阳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东西很好用。”方听雨说。
裴彻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淡：“那就好。”
方听雨端着托盘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早上别做豆腐脑了，我想吃小馄饨。”
“好。”裴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方听雨走进院子，把托盘放在石桌上，低头看着那碗豆腐脑上均匀洒落的虾皮和紫菜，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许真的可以过下去。
第125章 回巴州县
方听雨决定回巴州县那天，林集镇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
方听雨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枣树，枣子已经摘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片发黄的叶子在雨里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郑蕊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葱：“听雨哥，你真要走啊？”
方听雨转过身，对她笑了笑：“嗯，回去看看。”
郑蕊把葱搁在案板上，擦了擦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还回来不？”
方听雨没有立刻回答。雨声细密地落在瓦片上，像是某种催促，又像是某种挽留。他想了想，说：“会的，这里是我第二个家。”
郑蕊侧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那你可说话算话啊。”
晚饭是郑蕊做的，比平时丰盛了不少，四菜一汤，还有一盘方听雨爱吃的糖醋排骨。
郑老师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了方听雨面前。
方听雨放下筷子：“郑老师，这是？”
“你之前放在我这儿的那几幅画，”郑老师说，“我找人给你装裱好了，你带回去挂在新房子里也好，留个念想也好，都行。”
方听雨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画纸，那是他从前高中的时候画的那些画，还有那些没有人脸的画像。
方听雨的手指在那写诶画像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了信封。
“谢谢郑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