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岛里天下
只低眉顺眼的央谢捧着人道:“段兄弟仁义善心,您百忙,还为我家小儿跑这一趟,我当真是不知如何感激才好。”
乔大郎事前确实听说他爹的填房寻了个灶房娘子的事做,也还没去过问是谁家,哪想竟是镇上的这尊小佛。
只还没想到还能把这号人物请到家里来看诊。
“段兄弟往屋里坐等会儿罢,我唤了内人与段兄弟治上几道下酒小菜。”
一头的林二郎看着自家大哥撞见了真厉害的,哪还有将才吆三喝四的气势,那畏畏缩缩讨好的样子,浑然便是个窝里横。
他不多瞧得起他这副样子,既是来了大夫,也宽了心,他便同段阎客气点了个头,出门忙去了。
段阎并不理会乔大郎,冷言说了句闭嘴,便就在院子里等着宋风随。
“孩子近来可吃了些什麽?”
屋中的宋风随给卧在小榻上已经面色白如纸的小男孩儿看了脉,又瞧了瞧吐出的秽物,后问起吃用。
守在一头的林三妹小声回宋风随的话道:“听得外头在闹时疫,这两日我看着宝儿都不教他去外头,正经的吃一日三餐外,旁的甚么都没吃用过。”
“李娘子与我说孩子是今日才起的病症,早间吃的食物细细说来。”
林三妹道:“今早屋里吃的汤粥和酱菜,粥和酱菜都是天不亮的时候做的,一家子吃用的都是.........”
话说一半她似想起什麽,面上一下紧了起来。
“宋公子问便说呐。”
李娘子见三丫头吞吞吐吐的,连忙追问:“可是哪里不对了?”
“外头米粮一日几个价,涨得教人心慌。大哥说不晓得因时疫还会闹成甚么模样,教咱都省着米粮吃。今儿早间做的粥汤多米少,宝儿吃不足,嫂子就把昨儿夜里剩下的一碗粳米饭都给宝儿吃了。”
宋风随眉头一紧:“这天气上,隔夜的米饭最是容易变味,米饭一馊,内里滋生病物,小孩子脾胃虚弱,怎经得起那么折腾!”
林三妹揩着哭红的眼,心疼孩子的不成:“小宋大夫,你可一定要救救宝儿。”
孩子虽是乔大郎和他媳妇生的,可这夫妻俩,一个浑人,一个懒人,孩子打生下来几乎就是李娘子跟林三妹带大的,自看着大的孩子怎能不心疼的。
宋风随道:“你们也不肖急,我给宝儿开了方子,你们按着药方煎了药给他用了,一顿药就能松缓,三顿下去就差不多了。”
说罢,他又提醒:“病症时下倒好断,只现今药却不好抓,除却我这处能拿出的,旁的还得你们自寻了法子去找。”
宋风随把他跟段阎手头没有的药材写下。
李娘子顾不得孩子有得治的欢喜,又因药材而犯了难,匆匆将药方子拿去给乔大郎,让他凭着自己的人脉去找找看。
段阎见又是药材上的难事,他也没得太多的法子,能把宅子里有的拿出些,也算是仁义了。
自家事,还得自行想办法才是。
既看诊罢了,他把医药箱拿过来,喊李娘子在家里照看孩子,不急过去,就要带宋风随回去。
不想宋风随转身却走向了乔大郎。
见着款款向自己而来的人,乔大郎心里咯噔一跳,既是惧怕着段阎,却又忍不得的心神荡漾,正是忍不得要遐想时,便听:
“出诊费用,三十个钱。所供药材,六十个钱。”
乔大郎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大失所望慢腾腾的摸出了荷包........
回去路上,宋风随走在段阎的身侧,他预是想同人说回乡里的事,转头见段阎手里还提着那只篮子,不由凑上去把盖着的布给掀开了一角来瞧,不想里头竟是一篮脆桃。
“将才便是去买桃了?这样喜欢,这桃可有甚么特别之处?”
“就是些普通的桃。”
段阎蹙了蹙眉,道:“来时我想着与李娘子是雇佣关系,这过来怎么也是上人家里头去看病人,空着手去不大好,见街上有卖桃的,就说买点儿水果带去。”
宋风随好笑:“你还怪讲礼。那怎的又还拎着走了?”
“乔大郎那下作的秉性,要送了他,这桃不如烂树上。”
宋风随看段阎较真的样子,觉这人有时候当真有意思得很。
他从身上取了将才得的钱,把看诊的铜子留下,剩余的都拿给了段阎。
不得不说,他们两人倒是想到了一处上,若不是乔大郎嘴脸恶心人,他乐得白跑这一回,又怎会要他钱财。
但他对个上门的大夫如此态度,何必还做什麽大善人给他便宜。
整好他缺银子使得很,流放来这处,日里受朝廷的安排劳作,起早贪黑的做事,别说能得银钱,家里饱饭想吃上一口都难。
“如今我再不是世家公子哥儿了,需得是“见钱眼开”些。”
段阎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子,转移到宋风随跟前:“那这些也给你。”
“凭本事赚钱和讨饭吃还是两回事。”
宋风随把段阎的手拨开:“那是你卖药材的钱。”
段阎原本想说他要缺钱,自己这里可以给他,但仔细一想,要是没头没脑的给人钱财,对象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哥儿,那这太容易给人一种要发展不正当关系的感觉了。
于是他便暂且止住了这个想法,转而道:“你要赚钱的话,现在城里乱,又缺大夫,倒是可以趁此看诊。这般既能赚取诊费,还能解老百姓的燃眉之急。”
宋风随虽觉是门一举两得的好法子,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段阎,我已经把时疫的药配得差不多了,想尽快回乡去。
药方是定好的,但病情却随时都会有变化,方子管不管用,还得实际用来看才晓得。我不能再久耽搁了,不管是为着我祖父,又还是为着整个岩镇。”
段阎闻言眉心发紧,他知道这是当前的要紧事。时疫的事情要是没有解决的法子,那这不单是官府的事,更是生活在这处所有老百姓的大事。
唇亡齿寒,要大部分的人都感染上了时疫,这里岂不是要成为一处死地。就算有一二本钱的能往外里逃,可外头知晓了岩镇闹病灾,一定盘查守卫极严格,轻易也不会让病区的人进入。
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还这处一片安宁。
“我今早已经让狗三儿去了榴村那头,看看现在是什麽情况,让他交涉一番,怎么能让人进去。”
段阎听到宋风随已经配了药出来能试用,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期许,他其实也急,但却不好去催促人,怕让他心有压力多想,既现在听他主动说差不多了,连便道:“走吧,我们回去看看他可回来了。”
宋风随见段阎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心里微热,快步与他往回走。
第18章
不想两人回去,老远却就瞧见宅门口前丧着一张脸的陈虎,守在宅子前不得进门,凶火至极,趁没人过,狠狠的往大门上踹了几脚。
今朝这时辰宅子里只有安哥儿在,听得陈虎的声音,报了爷主子不在家,不与他开门,任凭人在外头如何谩骂打砸,却也不动声色。
陈虎受这待遇,气得不成,偏却在门外又奈何不得,只干生着窝囊气。
宋风随拉着段阎,没教他立马过去撞破人恼羞成怒的模样,反与段阎交代了几句,等那陈虎息下了气的空当,这才出现在人视野前。
“大哥这是哪处去了,教我好等,宅里那小哥儿无法无天,门也不开!害我急得不成,只以为大哥出了事。”
这陈虎扫眼瞥见回来的段阎,立就收起了凶恶相,变脸好不快,转便是张十分忧心紧张人的面孔。
若不是将才躲在暗处提前看见了人,只怕还真当他多关切段阎一般。
“是我教安哥儿闭紧门户的,时下城里乱,怕不当心溜进小贼。”
段阎不疾不徐道:“你怎过来了?”
“昨儿……去雁儿村的事我没办好……”
陈虎作势垂下头:“老爷子生气得很,一粒儿米都不肯给,又还骂了大哥不少难……我劝了几句,老爷子反还动了大怒,教庄上的汉子把我们哥几个一顿好打。”
话罢,抬起头,教段阎看着他脑门儿上的伤。
宋风随静默着没言语,雅立在一侧冷眼见着这混人做戏,这混虫倒是颇有些手段,都快赶上后宅的路数了,不怪从前能哄得段阎晕头转向。
昨儿失了仓房钥匙,心里不知已是多么的恼恨,偏还生挨到了这时候才过来,见着了段阎也只字不急问仓房的事,反先认错认罚段阎交代办的差。
这般一派戏做下来,既卖了个死心为段阎做事吃罪受伤的模样,还教人觉着兄弟间当真亲密无间,没人惦记仓房钥匙那样的“小事”。
总总算计,可不教直愣性子的粗汉大为感动,还觉他多好多可靠。
实则是交代的事情办不好不得力,还借机挑拨了一番人的父子情。
倘若真是个忠心不二的,怎又会教人亲亲父子生嫌隙,便是不劝定也不会张嘴多说。
好是段阎吃了血的教训,否则怕是任凭旁人如何劝诫,他也都不会听进去,反更偏着陈虎了。
“热死人的烈日,谁人爱在这处干杵着听你说谈。”
宋风随皱了皱眉,不满的冲着段阎抱怨了一句,又极是骄纵道:“一会儿把药箱子给我拿到屋里来,外把这桃用井水洗净削了皮,去核成块儿后一并送进屋。”
“可紧着些。”
“嗳,你回屋歇一歇,我这就来。”
不等宋风随去喊开门,宅子里头贴身在门上听着外头动静的安哥儿,听得了段阎和宋风随的声音,立是就开了门迎接。
宋风随连个正脸也不给陈虎,便这么大摇大摆的便进了宅子去。
陈虎愣愣的看着,见宋风随跟训狗似的差谴了段阎一通,活跟个土皇帝似的,偏这段阎还好言好气,一通要伺候人的事,反还给他安排爽了,要真是条狗,估摸这会儿尾巴已经摇得能给人扇着了凉。
他原还有些不信昨儿为了宋风随劈锁开仓的事,这厢看来,浑然没人夸大一个字!
想着昨儿宋风随刁着劈锁开仓换钥匙的事就气得他牙痒痒,可看段阎这死惯着人的模样,寸步不离的劲儿,一时半会儿间,还真弄不得他。
还有那看门的小哥儿,他娘的分明了一直就在大门那处,竟还假装聋了似的,自己喊了那么久都不做理睬!
他压着一肚子的气,做着平和:“大哥,你这哪处去了才回?”
陈虎耳尖的听得说什么药箱,转看见了段阎胳膊下夹着的箱子。
“且还没得机会与你说,小宋哥儿说他会看病,我昨儿把仓里的药都拿来给他捣鼓了,今朝特地陪着出去给置办些纱布、医剪、银针这些物什。”
段阎眉眼上挂着笑:“他这高兴,我也高兴。”
陈虎看着人一脸痴相,比之从前对那合哥儿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当真怎么看怎么蠢。
不过听宋风随会医,他心头还是紧了一下,毕竟之前他上田庄相求,就说要借药材给他祖父治病,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能治好时疫。
他若信了这话,也混不到今天的位置,自没听他多言,药了来给自己办事用。
时下看段阎神采奕奕的模样,不由小心试探道:“大哥,这宋哥儿果真好医术?”
“谁晓得他的,左右我是没听说过哪个高门贵族的小哥儿,不愁吃穿的会习这些治病的手艺。左右他喜欢捣腾就依着他捣腾便是了,省得要闹着回乡里去,我还得麻烦。”
段阎浑不在意的说了两嘴,随后又看向陈虎,道:“你还有甚么别的事没?要没就自回铺子里去罢,我这给他把桃洗了送去,要不一会儿又得发脾气。”
“………”
陈虎有一瞬的沉默,但见着段阎不成器的模样,心里又极大的宽松了下来,原要提一嘴榴村那头的事,转又憋了回去。
既他这个做大哥的一门心思扑在个小哥儿身上,瞧着也分不出旁的手来看顾兄弟和产业,自也不必让他知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