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獠牙竹子
将军的嘴唇颤抖, 突然握紧了拳头, 声线也不大平稳,“深更半夜的, 叫他来做什么?”
沈亦川放下茶杯, 平静地反问:“你觉得呢?”
将军强撑着笑:“总不会是议事吧。”
沈亦川回道:“不是。”
将军脸上的表情霎时间消失了, 摇晃的烛火牵扯着他面上的影子, 漆黑的双眸藏在阴影之中, 他一字一句地问:“沈亦川,我为你卖命,你就这样折辱我?”
沈亦川侧过头看他,平静道:“丞相也为姜国做了许多。”
将军嘶声道:“那不一样!”
沈亦川:“有何不同?”
将军气得哆嗦,他死死地看着沈亦川, 只觉得血气翻涌,眼眶不自觉地酸涩,心脏和四肢百骸,简直像撕裂一样痛。
沈亦川看到了将军的痛苦,可将军总是痛苦的,丞相也总是痛苦的,只是一个对外一个对内,表现形式不同,本质上是一样的。
好像只有他专注地爱其中一个,舍弃另外一个,才能让他获得幸福。
可梦境偏偏又不允许这种最简单的通关方法。
沈亦川至今为止已经回溯三十七次,无论是专宠还是偏宠,又或者完全不走感情线,得到的都是be结局。
傅斯衡不是那种会为难他的人,梦境种种只是傅斯衡潜意识的投射,出场最多的将军、丞相,应该也有特别的含义。
也许傅斯衡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结局,只是之前的所有结局他都不满意,所以才一直回档。
当然这是从抽离梦境的角度来分析的,将军、丞相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具体应该怎么做,怎样才能达成完美端水,沈亦川还要再摸索。
沈亦川走向将军,去拉将军的手。
将军一把将沈亦川甩开,咬着牙恨恨地盯着他,像是有一肚子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亦川又拉,将军又甩,再拉再甩。
到了第四次,沈亦川看着将军,波澜不惊道:“最后一次了,再甩开我,我不会再拉你的手。”
沈亦川终于成功握住将军的手。
将军常年在沙场征战,大手又硬又糙,胳膊和指节上还有深浅不一的疤,沈亦川的指腹摩挲着将军的指节,想了想,又让将军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只贴了一只,将军的另一只手就拿了上来,两只手捧住沈亦川的脸,揉面团似地凶狠揉搓。
胸口那几乎让人吐血的郁气,因为沈亦川突如其来的撒娇,不情不愿地淡去许多。
“丞相应该快到了。”将军居高临下道:“让他滚回去,我不可能和他一起侍奉你。”
沈亦川想到之前站在庭院里望月、几乎把自己冻成冰棍、精神状态十分堪忧的丞相,老实地向将军陈述自己叫丞相来的原因。
“你与丞相皆是我的左膀右臂,看到你,我就会想到丞相,看到丞相,我也会想到你。”沈亦川顿了下,又说:“你离京多年,在此期间我从未与丞相有过太多接触,现在你回来,我只与你在一起,对丞相来说未免有失公允,丞相也很寂寞。”
将军不为所动,冷酷道:“那是他活该,低估了我在你心里的重量,以为挑拨离间害我离京就能趁虚而入,偷鸡不成蚀把米而已。”
沈亦川相当认同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是的,你在我心中很有重量。”
将军忍不住笑起来。
笑了两声,又觉得此事如此轻而易举地翻篇,会显得他很不值钱,于是又板起脸,回道:“陛下说此事有失公允,可丞相留在京内,每日早朝都能看到陛下圣颜,而臣在边关数年,每日只能靠陛下的一件贴身小衣以寄相思……”
将军顿了下,声音低了些,“那小衣都被臣磨破了,又在一次战斗中不小心遗失,之后数日臣都只能在梦中与陛下相会。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就算臣多霸占陛下几日,又能如何?”
说着,将军拖着沈亦川的腿将人抱起,又把他放到桌子上,倾身向沈亦川索吻。
刚亲了没两下,殿外响起张公公的声音,“陛下,丞相到了。”
沈亦川别过头,按着将军的脑袋往外推,飞快道:“丞相来了。”
将军的眼睛在昏暗的夜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陛下现在让他进来,他看到我们二人亲密无间,恐怕会被气死。”
沈亦川很有经验,“丞相不会的。”
“不会?”在这样的场景下,明明是合法的夫妻,将军却生出一种偷情的刺激感,声音于是又轻了些许,将这场戏演足。
“他常伴陛下左右却未能得此殊荣,陛下的情窍干净得要命,半点丞相的臭味都没有,但我回来不过半日,就让陛下身上都是我的味道,他要真是个乾元,又怎可能接受?”
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推开,一阵冷风迅速带走了屋内的热气,沈亦川抖了一下,将军便将沈亦川完全护在怀中,皱着眉颇为不满地呵斥道:“陛下让你进来了吗?滚出去!”
来者正是丞相。
他反手关门,完全忽视了将军,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
沈亦川艰难地从将军怀里探出头,“丞相,你来了。”
丞相没吱声,目光淡淡地落在沈亦川的后颈。
后颈的情窍泛着红,颈侧有几枚鲜红的吻痕,空气中是雪中梨花与烈酒交缠的味道,方才开门放出去些许,没过多长时间,又渐渐地浓了起来。
丞相又去看沈亦川的脸。
看他红而薄的眼皮,被咬破了、有点肿的唇,看他黏在脸上,微微汗湿的发丝,看他不自觉地含着勾人意味的双眸。
丞相反反复复的打量,对沈亦川来说倒是没什么,将军反而成了被激怒的那个。
他扣住沈亦川的后脑,把他往自己怀里藏,乾元的占有欲作祟,野兽般地警告:“滚!”
丞相淡声道:“陛下。”
沈亦川快被将军抱得喘不过气了,他求救似地朝丞相的方向伸手。
手指、手腕,乃至手臂,亦有斑斓痕迹。
丞相握住了沈亦川的手。
只一瞬,将军的怒火便熊熊燃烧,他松开沈亦川,一把揪住丞相的衣领,另一只拳头高高扬起,势必要将这不要脸的乾元驱逐出自己领地时——
沈亦川挡在丞相与将军之间,握住了将军的手腕。
“好了,不要打架。”
沈亦川把将军僵硬的拳头按了下去,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将军浑身紧绷,神情阴鸷,似乎只要沈亦川离开,他就会立刻打死丞相。
丞相虽然没说话,但他的存在、他冷淡的态度,本身就是挑衅。
一触即发的修罗场中,沈亦川打了个哈欠。
将军率先发难:“没看到陛下累了吗?今日有我陪驾,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丞相依然不说话,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往日还能和将军呛上几句的他,今晚竟格外沉默。
沈亦川提醒:“将军,是我叫丞相来的。”
将军精神高度紧张:“陛下可以让他走了。”
沈亦川看向丞相:“丞相,我今夜想让将军与你一同伴我左右,你答应吗?”
丞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陛下的心愿便是臣的心愿,臣并非不识大体之人。”
沈亦川又看将军:“将军,你愿意吗?”
将军梗着脖子,很有骨气,“臣断不可能行此奸佞荒淫之事!”
沈亦川:“真不行?”
将军:“不、行!”
沈亦川理解地点点头,“好吧,那朕便不强人所难,你可以走了。”
将军一怔。
方才不是还说他很有重量吗?
怎么就……
沈亦川拉着丞相往里面走。
床褥混乱,沈亦川叫宫人进来收拾。
宫人的速度很快,缄默飞快地换好了新的床褥后,又影子一样飞快退了出去。
床确实大,三个人不成问题,四个人也能勉强挤下。
沈亦川和丞相上了床,丞相在最里面,沈亦川在中间。
将军没走,站在不远处的中堂,遥遥地望了过来。
他看到丞相的胳膊松松地搭在沈亦川的腰上,原本还算安全,尚且能称之为“兄弟情谊”的距离被丞相缩短。
丞相自然地亲了下沈亦川的面颊,而沈亦川没有拒绝。
沈亦川微微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将军,你可以睡在我旁边。”
将军僵硬的目光在沈亦川留出的、最外面的那个位置停住。
那一瞬,他的思绪遥遥地飞了出去。
他看到自己拔出沈亦川赐予他的那把短剑,利落地抹了脖子,以为这样就能让沈亦川记住他,任何活人都无法再与他这个死人相比。
他想让沈亦川为他难过,为此愧疚,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可实际呢?
将军眼珠一转。
沈亦川说完那话便闭上了眼睛,似乎完全不在乎将军如何选择,也无所谓他做任何事。
躺在丞相的怀里。
就像一个时辰前,躺在自己怀里那样。
将军唇角抖了一下,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地走向沈亦川。
他掀开被褥,躺在了沈亦川旁边。
出乎意料的是,当他真躺在沈亦川身边时,他本以为会随之而来的厌恶、痛苦和乱七八糟的情绪,竟然都没有出现。
被褥是温暖的,旁边的沈亦川也是温暖的。
他拉住沈亦川的手。
沈亦川也拉住他的。
夜色渐浓,沈亦川和将军的呼吸渐渐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