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寸星火
萧黎却毫无睡意。
怀中人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惊,那腰肢细得他一条手臂便能轻松环过,脊背的骨骼清晰地硌着他的胸膛。
透过薄薄的衣料,萧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嶙峋的瘦弱。
这具体身体,究竟被那诡异的“病症”磋磨到了何种地步?
萧黎低下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晋棠近在咫尺的睡颜。
月光模糊了少年过于精致的轮廓,却更显出那份病态的脆弱与苍白,像一尊上好的白瓷胎,釉色完美,内里却已布满了细碎的裂痕,不知何时便会彻底碎裂。
心疼如同细密的蛛网,缠绕住萧黎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他不由得又想起那个荒诞却挥之不去的梦,想起两个晋棠身影的交叠。
无论是哪一个,都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而如今这个,正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的怀里,如此脆弱。
此刻,系统正暴跳如雷。
得亏萧黎无法听见那来自异维度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系统原本看着晋棠在它的惩罚余威下冷得瑟瑟发抖、痛苦不堪,正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盘算着等他醒来后如何进一步施压折磨。
结果,萧黎这个它剧本里最大的变数,又一次蛮横地打断了它的兴奋!
【废物!晋棠你这个没用的废物!离了男人你就活不了了吗?!还有萧黎!你这个该死的多管闲事的蠢货!坏我好事!你们这对狗男男!都该死!统统该死!】
系统的电子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从恶毒地咒骂晋棠一个,变成了一口气无差别地咒骂晋棠跟萧黎两个人。
冰冷的数据流疯狂冲刷着晋棠沉睡的意识边缘,却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易地搅动他的梦境,更无法穿透现实,影响到那相拥而眠的两人分毫。
它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它选中的傀儡在萧黎的怀抱里寻得安宁,看着它试图摧毁的意志在温暖中得以喘息。
这种彻底的失控和无力感,让系统几乎要程序错乱。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绝对不会!】
无能狂怒的尖啸,在晋棠沉寂的意识海外,徒劳地回荡,最终消散于无形。
寝殿内,夜色依旧深沉。
萧黎抱着怀中渐渐回暖的身体,感受着那平稳的呼吸一下下拂过自己的颈侧,像轻柔的羽毛,带着细微的痒意。
他始终维持着那个保护的姿态,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际,墨色悄然褪去,泛起了隐隐的、鱼肚白的微光。
长夜已尽。
第23章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近乎笨拙的耐心。
晨光未透,寝殿内还沉在一片静谧的蓝灰色调里。
萧黎已醒了。
或者说,他本就未曾深眠。
怀中的身躯单薄,但后半夜总算不再惊悸发抖,呼吸也匀长了些许。
萧黎小心翼翼地一寸寸收回被晋棠枕着的手臂,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脆弱的梦境,饶是如此,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是让睡梦中的晋棠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含糊地呓语了一声。
就这么一声,萧黎的动作瞬间定格,屏息等了片刻,见晋棠并未醒来,才继续未完的动作。
萧黎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没有唤人,就着窗外将明未明的熹微天光,自己动手,一件件穿戴齐整。
紫色的亲王服衬得萧黎身形愈发挺拔,也掩去了眉宇间一夜未得安枕的疲惫。
系紧腰间玉带时,指尖触及那温润的质地,萧黎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龙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
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王忠躬身候在外面。
“陛下昨夜后半夜睡得尚算安稳。”萧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晨起的微哑,“仔细伺候着,汤药膳食都备温着,若陛下醒了,立刻来报。”
“老奴省得,殿下放心。”王忠连连应声,抬眼觑见萧黎眼底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又多了一句嘴,“殿下,您也一夜辛苦,早膳已备在偏殿,您用些再……”
“不必。”萧黎打断王忠,抬步向外走去,“本王回栖梧宫洗漱,直接去前朝。”
脚步声渐远,融入黎明清冷的空气里。
王忠轻手轻脚地挪进殿内,探头望了望里间依旧沉睡的晋棠,见他面色虽苍白,却不再有昨夜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心下稍安,这才按萧黎的吩咐,悄声安排起一应事宜。
……
前朝,太极殿。
百官肃立,相较于前些时日的暗流涌动,今日殿内气氛显得格外老实。
荣王及其拥趸被雷霆手段清洗的余威尚在,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摄政王的霉头。
一道道奏报声响起,多是些各地春耕、水利修缮的例行公事,偶有需要决断之处,萧黎或简短批示,或交由相关部司商议,条理清晰,效率极高。
大臣们垂首听着,心中不免感慨。
这位玄王殿下,打仗是一把好手,没想到处理起政务来亦是这般雷厉风行,且手段老辣,先前还有人存着几分观望或轻视的心思,经此一事,也彻底歇了。
就在朝会将近尾声,众人以为今日又将平稳度过时,宗正寺卿晋懋手持玉笏,出列禀奏。
“启禀殿下,和安公主府递来消息,公主殿下意欲不日启程,返回京城,如今陛下静养,此事还需殿下示下。”
萧黎微微一顿,抬眸。
和安公主?晋棠那位早早出嫁,后又因与驸马不睦而远赴封地的堂姐?
萧黎对此人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性情颇为刚烈的女子,比晋棠要大上十余岁。
当年她与驸马和离,带着独子离京,多年来几乎音讯全无,怎么忽然就要回来了?
公主并非皇子,无涉储位,回京居住按理说并无大碍,只是在这个当口……
萧黎目光扫过下方垂手恭立的晋懋,以及几位神色如常的阁老,并未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异样。
略一沉吟,他萧黎便有了决断:“准,着宗正寺协同礼部、兵部及沿途地方官府,妥善安排和安公主返京事宜,务必确保公主殿下车驾安全,仪仗依制,不得怠慢。”
“臣,遵命。”晋懋躬身领命,退回了队列。
此事就此定下,并未在朝堂上激起太多涟漪,毕竟一位长年不在京城的公主回归,在眼下这局面里,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
散朝后,萧黎未作停留,径直返回晋棠的寝宫。
踏入殿门时,带着一身清晨的微凉气息。
一个小内侍迎上来,低声道:“殿下,沈院使刚来给陛下请过脉,调整了药方,正要喂药呢。”
萧黎颔首,目光已越过他,投向里间。
沈济仁正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王忠则小心翼翼地将昏沉中的晋棠扶起些许。
少年的头无力地垂着,长睫紧闭,喂药显然进行得不太顺利,褐色的药汁顺着苍白的唇角滑下几缕。
“给本王。”萧黎几步上前。
王忠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连忙将手中的药碗递过去,自己则退开一步,腾出位置。
萧黎在床沿坐下,动作熟稔地将晋棠揽入自己怀中,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
他的手臂稳定而有力,恰好托住晋棠虚软无力的脊背和脖颈。
另一只手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舀起一勺,极小心地递到晋棠唇边。
萧黎的动作很慢,很有耐心。
药汁喂进去,若见唇角有溢出,便立刻停下,用指尖捏着柔软的细棉帕子,轻轻蘸去痕迹,再继续下一口。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
王忠在一旁垂手看着,哪怕这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场景,心底仍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般细致周到的伺候,莫说是天家贵胄,就是寻常百姓家里,怕是也难找出几个当爹的能对亲儿子如此,更别说陛下跟玄王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一碗药喂完,花了将近一刻钟。
萧黎将空碗递给王忠,又就着宫人端来的温水,亲自拧了帕子,替晋棠擦了擦脸和手,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将人放回枕上,细致地掖好被角。
他就这般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晋棠沉睡的脸上,少年因病消瘦,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稚气未脱,也愈发脆弱不堪。
殿内静谧,只闻更漏滴答,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萧黎看着,忽然便想起昨夜怀中那冰凉的触感,想起晋棠无意识蜷缩着喊冷的模样。
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微麻而滞涩的闷痛。
萧黎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一瞬,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开了散落在晋棠额前的一缕碎发。
动作轻柔,仿若对待稀世之珍。
第24章 那一夜之后,有些事情,似乎悄然改变了。
日子便在这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如指间沙般悄无声息地滑过。
晋棠依旧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但不知是否因那日独参汤吊住了些许元气,又或是别的什么缘故,他醒来的时辰,总算不再那么飘忽不定,大抵能固定在午后阳光最盛的那一两个时辰里。
每每晋棠睁眼,迷蒙间,总能看见萧黎坐在不远处的窗边小几旁,或是批阅着奏折,或是静静看书。
紫色的衣袍衬得萧黎侧脸线条冷硬,可每当察觉到他醒来的动静,那目光转过来时,总会先细致地在他脸上逡巡一圈,确认他气色尚可,冷峻的眉眼便会不易察觉地柔和些许。
“陛下醒了?”萧黎总会放下手中事务,起身走近,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却刻意放轻了调子,像是怕惊扰了他。
然后便是王忠带着宫人,端着始终温着的清淡膳食进来。
依旧是那些久病之人吃的汤汤水水,御厨纵然手艺精湛,能将一碗寻常的鸡茸粥熬得鲜美软糯,能将一碟清炒时蔬做得碧绿爽口,可日日如此,再好的手艺也难免让人觉得寡淡。
晋棠醒来时精神好些,还能勉强多用几口,若精神不济,便只是恹恹地看着,毫无食欲。
这种时候,萧黎便会挥退宫人,亲自接过碗勺,坐在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