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寸星火
萧黎收回手,垂眸:“陛下体弱畏寒,臣,理应仔细些。”
他后退半步,恰到好处的臣子距离,却又在晋棠迈步时,极其自然地虚扶在他肘后,既不失礼,又能随时支撑。
这些细微处的关照,早已融入骨血,成了无需思考的本能。
晚膳摆在寝殿临窗的暖阁里。
菜品不算多,却样样精致,多是温补易克化的。
一道山药乳鸽汤煨得醇厚,一碟清炒时蔬碧绿爽脆,还有几样小巧的点心,都是按着晋棠近来好转些的胃口备的。
晋棠今日胃口似乎格外好,光是乳鸽汤就用了两碗碗,时蔬吃了不少,甚至还尝了好几块点心。
萧黎坐在他对面,自己用得不多,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晋棠身上,见他多用一口,眉宇间的沉郁便舒展一分。
“王叔也多用些。”晋棠察觉他的视线,抬起眼,夹了一块清蒸的鱼腹肉,放入萧黎面前的碟中,“整日操劳,王叔也需要补养。”
这动作自然而亲昵。
萧黎看着碟中那块雪白的鱼肉,心头猛地一撞,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才低声道:“谢陛下。”
他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唇齿间。
鲜嫩细腻,滋味清雅,却远不及心头那翻涌的甜意与酸涩。
一顿晚膳,在心照不宣的宁静与暖意中用完。
宫人撤下杯盘,奉上清茶。
晋棠捧着温热的茶盏,靠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上。
胸口的玉佩贴着肌肤,传来持续不断的暖意。
“王叔。”晋棠忽然开口,声音在茶香氤氲中显得格外柔软,“江南的事劳你多费心,杨家盘踞多年,根深蒂固,杨澈又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此番失手,必会变本加厉。”
他转过头,看向萧黎,烛光在清澈的眸子里跳跃:“但朕信你。”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萧黎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信他。
于一位帝王而言,最珍贵的东西便是信任。
萧黎喉头微哽,放下茶盏,起身到晋棠面前单膝跪下。
这不是朝堂上的君臣之礼。
“陛下。”萧黎抬起头,目光灼灼,“臣以此身为盾、此心为刃,江南风波、朝堂暗涌,纵有千难万险,臣必为陛下扫清,杨家、杨澈……所有欲对陛下不利者,臣绝不容情。”
“臣只要陛下,平安喜乐,福寿康宁。”
福寿康宁。
又是这四个字。
从玉佩到誓言,这是萧黎最朴素的愿望。
晋棠看着萧黎,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冷峻如冰的摄政王,此刻却跪在自己面前,说着这样近乎僭越的誓言。
心口那块玉佩,烫得惊人。
晋棠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落在萧黎的肩头。
“朕知道。”晋棠的声音有些哑,“朕都信。”
他没有说“平身”,也没有用帝王的威仪去回应这份沉甸甸的情感。
只是轻轻拍了拍萧黎的肩膀。
肩头传来的触感很轻,对于萧黎来说却又沉甸甸。
萧黎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汹涌的情感,缓缓站起身。
“夜深了,陛下该安寝了。”萧黎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眼底深处,那团炽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更沉。
“嗯。”晋棠点点头,确实感到了一丝倦意。
今日他散着步去栖梧宫,又在栖梧宫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还真的累了。
萧黎唤来王忠,亲自看着宫人服侍晋棠洗漱更衣,待他躺下,又给他仔细掖好被角。
“王叔也快回去歇息。”晋棠催促着,他可不想见萧黎累倒。
“臣等陛下睡着了再回。”萧黎立在床边,声音低沉而坚持,目光落在晋棠略显疲惫的眉眼间。
晋棠心头一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王叔便留下吧”。
话到嘴边,却在舌尖转了个弯,理智硬生生压下了那股冲动。
他是皇帝,萧黎是摄政王,留宿寝宫成何体统?
即便此刻心绪浮动,信任依赖,可规矩礼法,朝野众目,他不能不为萧黎考量,更不能让自己沉溺于这片刻温情。
“胡闹。”晋棠偏过头,故意不去看萧黎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眼睛,声音却没什么力道,“王叔明日还要早朝,处理江南那些烦心事,岂能在此耽搁?快回去歇着。”
他终究不忍过于强硬,声音软了些:“朕、朕真的乏了,想一个人静静睡了,王叔在这儿,朕反倒睡不着。”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连晋棠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意味。
萧黎听出晋棠话里的坚持和那丝赧然,终是退了一步。
他深深看了晋棠一眼,像是要将这安静卧于锦被中的模样刻入心底,才低声道:“臣告退,陛下好生安歇。”
“嗯。”晋棠闭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萧黎转身走向殿外。
晋棠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忍不住睁开眼,望向那道紫色挺拔的背影,脱口唤道:“王忠。”
一直候在屏风外的老内侍连忙上前:“老奴在。”
“你亲自送殿下回栖梧宫,仔细着路上。”晋棠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看着他进了殿门,再回来禀朕。”
“是,陛下。”王忠躬身应下,心中明了,陛下这是既不舍,又不得不守着规矩,便用这种方式多留片刻关注。
萧黎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晋棠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走了出去。
王忠提着灯笼,小心地跟在萧黎身侧半步之后。
月光与宫灯交织,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路无话,只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规律的脚步声。
直到栖梧宫门前,萧黎停下脚步,转身对王忠道:“有劳了,回吧,告诉陛下,本王已到了。”
“是,殿下,陛下惦记着您,您也早些安置。”王忠躬身行礼,目送萧黎那高大沉稳的身影没入栖梧宫的门内,这才转身,快步回去复命。
寝殿内,晋棠听着王忠轻声禀报“殿下已安然歇下”,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
今天重新躺好,手指抚上胸前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萧黎指尖的温度。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晋棠在玉佩带来的安稳与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悸动中,渐渐沉入了梦乡。
而栖梧宫内,萧黎并未立刻入睡,他静静立于窗前,望着皇帝寝宫的方向,良久,才低低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是同样的克制,与更深沉的眷恋。
第48章 那就看看,这“天命”,究竟更眷顾谁。
殿内焚着清雅的苏合香, 青烟自博山炉的孔窍中袅袅逸出,丝丝缕缕,试图驱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潮闷。
晋棠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 身上只着一件绫缎常服,外罩一件烟灰色薄绸半臂,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 却也愈发显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 清亮逼人。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天工开物》,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虚虚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油亮发光的绿叶。
去年此时, 他被系统强行绑定, 浑浑噩噩,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而惶恐,一举一动皆不由自主,连最基本的农桑之事都无暇深究, 只能被动地接受着这个陌生王朝加诸于身的一切。
如今,一年多过去。
变得病骨支离了, 但那些清醒的时光, 晋棠没有浪费。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能找到的一切典籍, 从经史子集到地方志、农书、医典, 甚至是一些被正统视为杂学、奇技淫巧的工匠笔记。
晋棠努力地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 思考着大昭王朝面临的真正问题, 也一点点地试图拼凑出挣脱系统控制后, 自己该如何走下去的路。
去年的雪灾, 冻死了许多人。
消息被层层遮掩, 传到御前时已大打折扣,又被当时操控他的系统轻描淡写地搁置,拨下去的赈灾款项也被层层盘剥,十不存一。
晋棠是后来从萧黎整理的部分密报和几位耿直臣子冒着风险递上的私信中,才窥见那场灾难的惨烈。
如今又近冬日。
虽然身体依旧畏寒,但晋棠的心,却比去年此时要火热得多。
他放下书卷,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王忠。”
一直垂手侍立在殿柱阴影里的老内侍立刻上前:“老奴在。”
“去传太史令。”晋棠吩咐道,声音平静,“朕有些事想问他。”
“是。”王忠应声退下,心中虽有些疑惑陛下为何突然要见掌管天文历法的太史令,却也没多问。
不多时,一位穿着深青色官袍,须发花白的老者,跟在王忠身后,有些颤巍巍地步入殿中。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原本应是睿智而沉静的,此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惑与惊惧,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他便是当朝太史令,周天衍。
“臣、臣周天衍,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周天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干涩发紧,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地,久久不敢抬起。
晋棠的目光落在这位老者身上,微微蹙眉。
太史令虽非中枢要职,却也是清贵之官,掌天文、历法、占候,寻常面圣,纵有敬畏,也不该是这般如惊弓之鸟的模样。
“周卿平身。”晋棠开口,语气还算温和,“赐座。”
王忠搬了张圆凳放在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