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妖狐君
“看来这根对你来说还是太细了。”路明亮目光灼灼的盯着李青随,忽然不轻不重的抬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大拇指有一瞬间擦过他的脖子。
“下回请你吃粗一点的。”他接着道。
李青随对这种程度的调情是信手拈来。他顺势抓住了路明亮的手,但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太冰的不要,我可不喜欢吃冰棍。”
“好说。”路明亮对着他的脖子吹了口气,然后才扭头去看还傻愣愣的路知远,冲他摆摆手:“走了,等会我们提前溜了去打篮球。”
路知远倒是很听他弟弟的话,直接松开了李随青。
“好。”
于是两兄弟大摇大摆一前一后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李青随看着他们走远,这才转眼去看从地上缓缓爬起来的李随青。
“我说什么来着?”
他不咸不淡的开口。
“为什么?”
李随青却忽然抬头用那种直白却读不出什么情绪的目光盯着李青随。
李青随愣了一下。
“什么?”
“为什么要……要做到这种份上?”李随青的声音低下去,又别开了脸。
“看你好看咯。”李青随顺嘴便开了个玩笑。
“不是因为喜欢路明亮?”李随青却忽然跟着问。
李青随把手插在了兜里,皱了皱眉。走廊里背光,他不确定自己看清楚了李随青脸上的表情。
“我喜欢他干什么?”李青随用理所当然的口吻道。“他三番五次强迫你,贱皮子一个。”
“……一般人也不会管的。”李随青又低头。他的语速很慢,说着说着,拿左手抱住了右手的胳膊。
我怎么会是一般人?
李青随本想直接这么说。但他很快想起自己接近李随青的目的来,换了个笑脸道:“那是因为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第11章
李青随用那种非常笃定的口气回答。
李随青果然露出了些许错愕的目光。
这是李青随对李随青这个角色的心理再三推敲之后做出的决定。这时候的他自己那么缺爱,就是黄花地儿里一株被霜打了的草,要想改变他,让他生出羽翼,冲破牢笼,必须从根源性解决问题。
现在十五岁的李随青正处于一个躁动不安的年纪。他还不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并对自身以外的人漠不关心,只整天为自己的性取向感到痛苦,并因为感受不到家人的关怀开始自暴自弃……他一定是觉得生活很不如意的,可是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不如意。
只是按部就班的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朝着一个看似不那么黯淡但也不那么光明的未来亦步亦趋前行。
至于离开雨坪的想法更是从未产生过。
原本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不是别人,而是路家两兄弟。
他们欺负他,折磨他,可也不遗余力的用他们的方式对他好。他们虽然根儿坏,但的的确确是大城市里土生土长的两棵树,谈吐间就能流露出李随青不了解的东西……
这都是李青随自己身上的点点滴滴。他当时暗恋陆远其实和年级上那些总在暗处偷偷注视着那兄弟俩的女生们没什么不同。他们像是镀了层金的泥菩萨降临在这座阴云密布的小镇,是带着派头来的,穿的鞋、用的表,都是大家没见过的,他们远远的看着他们,好像能透过他们看见遥不可及的大城市。
谁能想到几十年前的雨坪也是洋气过的,靠着十里八乡唯一一家发电厂成了整个省最能拿出去显摆的地方,可随着经济改革外出务工的人越来越多,吃老本的发电厂最终悄无声息的沦为了明日黄花。端着所谓铁饭碗的职工们拿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死工资,眼底再无多余的生气。
而李家三代人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
李青随的爸爸是电厂车间工人,李青随的妈妈是电厂会计。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生下他。他们身上的日子并不算多么清苦,但就是很平凡,平凡得甚至一辈子都没什么变数。而这也是大部分雨坪居民的一生。
这个魔咒本应该在李青随身上继续延续——是陆家两个外来者打破了它。
被包养是屈辱的开始,也伴随着他一生中无数的第一次。第一次吃西餐,第一次进影院,第一次穿超过四位数的衣服……感觉自己像一张残破的拼图被不属于自己的碎片逐渐修补完整。
虽然满身伤痕,但他终于如愿离开了雨坪。
那样的想法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产生的呢?大概是在李初一十二岁生日的时候。陆明送了台笔记本给他。那是李青随第一次亲眼见到笔记本。他看着笔记本第一次产生了要靠自己奋斗为自己挣一份前途的打算,想要什么买什么——也因为这样,在最后那段时间他是满怀希望去读书的。
只是奇迹并没有发生。
对现在的李青随来说区区一次高考落榜算不得什么大事,他有养活自己的韧性,哪怕是端盘子送水,他也一定会复读,读到考上为止,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可那时候的他没有这样的勇气,最终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到了今天这个岁数,李青随仍然不敢说自己学会了和生活抗衡——但起码他从自身的遭遇里总结出了一条浅显的道理,那就是任何时候都最好靠自己。
而现在的李随青却还不理解这一点。在他心中,父母的存在仍然带有天然的权威——特别是父亲。
“朋友?为什么会想跟我交朋友?”李随青收敛了脸上的惊异,开始慢慢把弄脏的校服外套脱下去。
“因为我也没有朋友。”李青随用早就想好的理由直截了当的回答,“我看你挺顺眼,就问问你。”
“放心,我虽然喜欢男生,但绝对不撩直男。”李青随装模作样的做了个“你放心”的手势。
“撩?”李青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把脱下来的衣服拿在手上,看了一眼李青随,便转身往后走。
李青随知道他这是要去厕所洗衣服上的冰棍渍,连忙跟上。
“就是追的意思。”他胡诌道,“我看电视学的词,不重要,诶,你怎么想的?咱俩搭个伙呗,一直一个人吃饭多没没意思。”
李随青放慢了脚步却不吭声。
李青随心里急,面上却努力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跟在李随青左手边,转眼去看走廊外的风光。
太着急会显得很奇怪,仿佛他另有所图,放轻松,放轻松。李青随对自己说。同时他暗中狠狠夸了一番自己的演技,真配得上一个小金人。
“……你觉得,我看上去很需要朋友?”李随青忽然转头定定的看着李青随,同时停下了脚步。
李青随被那清澈的目光看得有一瞬间的慌乱。总觉得自己撒谎好像被看穿了。
“或,或许你不需要,”他稍稍别开眼,“但我需要啊。”
说得没什么底气,所以声音放得很轻。
而这话到了李随青耳里,就成了心虚。
李随青沉默的看着眼前的黑皮肤男孩,心里已经是波涛汹涌——他看上去好像是真的很喜欢自己。
怎么办?
李随青很少这么迷茫。他对人的感觉一向全靠直觉和第一印象,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可眼前这个奇奇怪怪的人却让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为了他几次三番不惜和路明亮起冲突,还把他舔过的冰棍吃得那么享受……李随青想不出第二个解释。
他的心里其实很惊骇,没想到这个学校还有第二个跟他一样喜欢同性的人。(路明亮等不算人)一开始发现同类的存在后他其实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安全感,但当发现这个人好像喜欢自己时,他又变得更加惊骇了。
他虽然喜欢男生,但是是因为生理上的冲动发现的,而不是真的喜欢过谁。
即使有,他也觉得自己倾慕的对象应该是书包里那本杂志上体格健美面容英俊的男明星,而不是眼前这个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明确的拒绝他。
可那样会不会伤害到他?印象中李小明是个很自卑的人,毕竟他听见过别人嘲笑他皮肤黑。
李随青觉得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
但他不习惯和人打交道,因此心里千百个念头转过去,到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搓着手里的校服。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李青随顿了一下,他可不知道李随青在想什么,只当这厮是锯嘴葫芦,“以后路明亮再欺负你,你就喊人。”
事不宜迟,李青随决定抓紧时间对小孩儿树立正确的价值观,他苦口婆心的劝:“你不要觉得这件事被人知道丢人,这不丢人,太在乎别人的眼光到最后难过的也只有自己。”
李随青却不知道是听进去没有,只闷头抖校服,冰棍渍的颜色淡了很多,但还是能看出来。
“这件事明明就是路明亮不对。”李青随叹气,“真闹开了,大家也不会说你的不是,事情还没发生,你就老是做最坏的打算,这怎么行。”
“李随青终于看向他。那目光清凌凌的,像汪寒潭。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他开口。
并不是疑问句,是那种肯定的语气。李青随愣了一下,故作轻松的笑笑。
“哪能啊。只是……觉得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你每回被欺负都不声张,这是助长歪风邪气。”
他有些惊叹于这个少年的敏锐。自己年轻时虽然也喜欢东想西想,却少了份这样的从容。
万幸李随青说出这番话后并没有生气,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甚至那目光里透着点苦恼。
“我不太了解,”他轻轻道,“你对我的那种看法,但我……不反对。”
“我不懂,但是………”他说着又停顿下来,似乎颇为纠结。
李青随却觉得这是他听进去了,心中暗喜不已,连忙拍拍他的肩膀故作亲昵,“一时间不懂也没什么关系,我是过来人,我知道。”
却换成了李随青愣了愣。
“……你很有经验?”
“那当然了,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李青随信誓旦旦的开口。他从前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目光,结果怎么活都不舒坦。
可归根结底这日子只能靠自己过。你开心,人家不一定开心,你痛苦,他们却必定不会痛苦。
“那你,之前……还对什么人说过这些话?”李随青忽然冷下脸来。
李青随懵了,没明白自己是哪里招惹到了对方,只能顺着他的问题小心回答。
“没有,我没有跟人讲过这些话。”
李随青的脸色这才稍稍好了些。
这时候他已经把洗过的地方拧干,重新把校服穿在了身上。
“那就先这样吧。”他淡淡道。
李青随便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他觉得自己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李随青身上那种决然的气场给逼得闭嘴。
明明一开始是他占据主导权的谈话,最后却莫名拐了个弯。
真见鬼了。到最后也不知道李随青这算不算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而且他没明白什么叫“那就先这样”。哪样啊?
是他跟不上年轻人的思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