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唇亡齿寒0
他双腿一夹马腹,催促骏马追上撤离的圣骑士们。他这匹马是伊安尼斯赠送的良驹,不但惯于在战场上奔驰,速度也是极快,不多时他便追上了迪安他们。
“审判官大人!”年轻的骑士脸上沾着暗色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我们就这样逃跑了?回去之后该怎么向副团长交代?”他的语气听上去闷闷不乐。
对于骑士而言,逃跑是极为不光彩的行为,有违骑士精神,有些严苛的上司甚至还会斩杀逃兵以儆效尤。
但纳谢尔知道,伊安尼斯副团长不是那样的人。越是年长、职位高、经验丰富的骑士,就越不讲究这套“死板”的规则。
“都说了一切责任由我来担。”纳谢尔漫不经心地拈了拈自己的红发,“况且现在追捕原住民已经没有意义了。一来我已经搞清楚叛乱的前因后果了,没必要抓人来审问。二来光靠我们这些人根本无法捉拿那么多原住民。即使把他们全抓回去,新圣帕拉索也没有月辉盐了,要他们何用?不如让那些危险分子远离殖民地。”
迪安咕哝:“当初就应该多待些人手来!”
“别说傻话。如果我们带了太多人来,殖民地防御空虚,被黑日教团钻了空子怎么办?”纳谢尔故意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低吼。
年轻的骑士颤抖了一下:“黑日教团?”
“神秘组织旗下有那么多超凡者高手,却也不敢和黑日教团正面抗衡,只能在背后搞破坏。你说黑日教团的势力该有多么庞大?”纳谢尔严肃道,“我们应该集中优势,率先击破强大的对手。在其他异端分子身上浪费时间,只会拖慢我们的脚步,让真正的敌人趁机壮大。这就得不偿失了!”
迪安茫然地张了张嘴,觉得审判官言之有理。不愧是审判庭的高级成员,看待事物的角度就是比他这种初出茅庐的见习骑士要高。
“那么那群矮人呢?”他问,“虽然他们口口声声说和地火城没关系,但谁会相信?审判官大人,矮人也和异端分子勾结了吗?”
艾瑟略一思索,神情肃穆道:“这是个严肃的外交问题。教廷中主管外交的是宣教会。我们审判庭和你们骑士团,都不能随便插手其他机构的事务。你懂的,那位宣教长最讨厌别人越俎代庖。”
年轻的迪安哪里知道位高权重的宣教长讨厌什么。但教会中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连他这个低级见习骑士都略有耳闻。若是卷入权力斗争的漩涡中,他恐怕会尸骨无存!
艾瑟审判官这是在点醒他呢!不愧是高级审判官,处理这种涉及多方机构的事务,就是有经验……
“我懂了!”迪安敬畏地说,“我会服从您的命令的!”
“好小伙。”艾瑟欣慰地拍了拍迪安的胳膊,“咱们尽快赶回新圣帕拉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呢!”
***
托芙降落在地上,神色惊疑不定,和莱曼一道望着那群骑蜥蜴的矮人。
矮人部队的首领和一名战士跳下蜥蜴,一把扯去蒙面布。
“……哈拉德?迪瓦林?”托芙惊叫起来。
这两人正是之前在新圣帕拉索分别的友人!
“好久不见,托芙!”哈拉德大踏步上前,给了托芙一个熊抱。他放开托付后,迪瓦林才走过来,郑重地跟托芙握了握手。
托芙一脸怔愣,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难道她其实已经被异端审判官给杀了,现在所见的一切都是弥留的幻象?
“你们不是回地火城了吗?怎么……怎么会来这儿?”
哈拉德一脸骄傲,回头冲其他矮人战士们做了个手势。
众人一道揭开蒙面布。
这三十多个矮人战士有男有女,有些托芙很熟悉,有些只有一面之缘——都是托芙在地火学院的同学或是前后辈,和她一样的年轻学徒!
迪瓦林沉声说:“我们回到地火城之后,将你的事迹告诉了大家。很多人都支持你的做法,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所以我们就一起离开地火城,以最快速度赶来加入你了!”
“没错,我们认为你做得对!不该让圣国那么嚣张下去!”一个矮人附和道。
“我们矮人族最见不惯不平事!那些老东西不敢跟圣国撕破脸,我们可不一样!”还有人愤愤不平。
“地火城同意你们来了?”托芙不无担忧地问,“导师怎么说?”
哈拉德叉着腰,满脸都是自豪:“地火城当然不同意啦!但我们是成年矮人,是自由人,谁能阻拦我们的脚步?”
迪瓦林苦笑了一下:“导师其实也支持我们,但明面上还是得维护地火城的决定。所以我们请他把我们‘逐出师门’,这样我们就能自由地离开地火城了。”
“你们都是……?”
托芙几乎不敢相信!这些年轻的矮人个个前途无量,都是学院的高材生,有几个还在工艺评选大会上得过奖。
他们如果留在地火城,必然能顺利晋升为“工匠”,甚至得到“大师”称号也不在话下。可他们却放弃了前途,赌上自己的人生,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前来加入她,加入这个前途不定的团体……
托芙只觉得一股火焰般的热流从心头涌起,一直冲到她的头颅,要从眼眶里喷薄而出了。
帕恰克走过来,将右手按在左胸前,毕恭毕敬地向矮人们鞠躬。
“感谢你们,矮人族的朋友。”他说,“有你们加入,我们寻找黄金城的旅途一定会更加顺利。可是……”
这位原住民首领神色一黯。
他刚要继续说下去,哈拉德却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行啦,帕恰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年轻的矮人语气豪迈,“我们都是做足了思想准备才出发的。你说什么都无法让我们回头了。你们人类中不是流传着一句俗语,叫‘矮人族都像顽石一样,绝不可能改变’吗?”
“我没有轻视各位的意思……”帕恰克窘迫道。
迪瓦林笑了笑:“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可不是在说矮人族顽固,而是说矮人族绝不会因为不适应环境而改变自身——矮人族只会去改变环境,让它来适应自己!”
“没错!”哈拉德喊道,“我们矮人族就是要改天换地!远古祖先能做到的事,我们当然也可以做到!”
“你们肯定用得上我们矮人族的技能。”迪瓦林说,“据说黄金城已经毁灭,即使你们找到那儿,恐怕也只会看见一片废墟。试问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师是谁?论铁匠、石匠、木匠活儿,又有谁能比矮人族做得更好?”
“所以,帕恰克老兄,你就老老实实接受现实吧!我们是跟定你们了!矮人族一做出决定,谁都别想阻止!”
哈拉德跳起来拍打了一下帕恰克的肩膀。原住民首领竟因为这个动作摇晃了一下。众人一阵哄笑,草原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托芙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年轻矮人们充满希望的眼睛在月光照耀之下,就像是一盏盏散发着不灭光芒的明灯。
她想起了塔塔爷爷留下的那件遗物。那是驱散黑暗的永久光源。而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中,这一双双热切的眼睛才是带来希望的真正的灯!
她看向沉默的影子先生,轻声问:“可以让他们加入吗?”
“有何不可?人多力量大嘛。”影子先生耸耸肩。
“可是,我都不确定能不能找到黄金城。万一……”
影子先生打断她:“对你的伙伴有点自信,托芙。如果连你都不相信他,世界上还会有谁相信他?”
托芙看向矮人和原住民战士们,又想起了神国议事上的那名人鱼族少年。
他的目光,也像他们一样坚定、明亮。
虽然相隔千万里,但托芙觉得,他们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嗯!”矮人少女用力点头,攥紧小小的拳头,“我相信赛勒恩!”
***
“赛勒恩,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精灵费拉利恩转过身,对后方气喘吁吁的人鱼少年伸出手,“来吧,还有一小段路,我们就到达温尔德拉了。”
“一小时前你就是这么说的!”
赛勒恩双手扶着膝盖,有些愤恨地瞪着精灵。
两人正站在一处陡峭的山间小道上。凛冽的山风如刀子划过赛勒恩的面颊,使他因刺痛而龇牙咧嘴。
他们裹着厚重的棉服以抵挡寒风。行李都由驮马背负。山道险峻,他们不得不下马步行。
费拉利恩脚步轻快,好像行走在平坦的原野上。但是赛勒恩怎么都无法适应这样稀薄的空气,高海拔让他头晕目眩,要不是拥有“不坏之躯”,他恐怕早就倒下了。
不久前,他答应费拉利恩一道前往温尔德拉执行任务,两人乔装打扮离开了银雾堡。
赛勒恩对外声称:弗格斯老爷要去朝圣。许多拂晓教会的信徒都会去圣地巡礼,越远的圣地、越漫长的旅途,越能展示虔诚之心,因此无人对“弗格斯老爷”的决定表示怀疑。
银雾堡的事务交给珍珠和温特他们打理。赛勒恩则独自同精灵踏上旅程。他没有带上运输站的同伴同行,因为他尚且不能完全信任费拉利恩。
万一这场旅途是个陷阱,或者精灵要对他不利,赛勒恩宁可独自应对,不牵扯上运输站。
经过多日旅行,他们从平原进入山区。周围的景致从碧草如茵的原野变成了覆盖白雪的连绵高山,让人望上一眼就感到心胸开阔。就连疲惫不堪的赛勒恩,都忍不住为这壮丽的精致而感叹。
跟着费拉利恩在山间小道上又攀登了一个多小时,前方的精灵突然停下脚步。赛勒恩躲闪不急,一头撞上他的后背。
“喂!不要突然停下来啊!”赛勒恩抱怨,摸了摸撞痛了的鼻子。
费拉利恩摘下兜帽,金发在山风中狂舞。他朝旁边一闪,给赛勒恩让了个位置,含笑说:“我们到了。”
赛勒恩往前走了一步,和精灵比肩而立。
一座巍峨的城市映入眼帘。
在一座白雪皑皑的山峰上,建筑层层垒砌,仿佛不是靠人类的力量建造的,而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与那陡峭险峻的山势融为一体。
赛勒恩首先看到的是一座高塔。它通体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以一种坚毅又傲慢的姿态凌驾万物,连接苍穹与大地。
高塔下是一座恢宏的圆形竞技场。再下方则是鳞次栉比、层层叠叠的宫殿、民居、拱廊和城墙,如同瀑布一般向山脚倾泻而下,沐浴着辉煌的阳光,犹如诸神遗落在大地上的奇迹。
赛勒恩正因为眼前壮观的景象而发愣,费拉利恩拍了拍他的肩膀。
“欢迎来到温尔德拉城,在当地人的语言中,它的意思是‘飞鸟的故乡’。”
不知名的群鸟越过山峦,在塔尖盘旋,仿佛印证了这个奇妙的名字。
“太惊人了……”赛勒恩只能冒出这句话,他有生以来头一回痛恨自己词汇贫乏,“这样的城市到底是怎么建起来的?”
费拉利恩摊开手:“谁知道呢。在我出生之前,这座城市就屹立在此地了。有人说这是古代先民的智慧结晶,也有人说这是神明降下的奇迹。”
“神明?”赛勒恩注意到了这个词。
这时,一个沙哑的女声自他们背后响起。
“温尔德拉城信仰是‘群山之母’。祂是支配岩石与山的女神,白雪化作水流,是祂的乳汁,哺育了群山之民。我教的圣典中记载,正是祂以神力筑成了温尔德拉城。”
赛勒恩警觉地转过身,右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的矮人长剑。
一名中年女子从他们背后走来。她的皮肤因常年日晒而黝黑,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身披一件极为单薄的红色长袍,手腕上戴着许多暗银色的手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无需紧张,从平原来的客人们。”中年女子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古怪的手势,似乎是某种宗教礼仪,“我是侍奉群山之母的女祭司。惊扰到两位了吗?”
赛勒恩见她身上没有武器,于是垂下右手。费拉利恩笑吟吟地向女祭司鞠躬:“很荣幸见到您。啊,祭司女士,您穿这么少不冷吗?”
女祭司点头:“很冷,但我正在进行苦修,寒冷就是对我的考验。”
“苦修?”赛勒恩皱起眉。
“为了更接近群山之母,我们必须进行苦修,从各式各样的考验中领悟人生的真谛和信仰的本质。你们不必在意我。”
女祭司语气舒缓,有种超然物外的平静感。
赛勒恩听说拂晓之神的信徒有时也会进行苦修,但多是斋戒祈祷。特意到山上受寒,他还从未听说过。
像是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女祭司微微一笑:“群山之母是严厉的女神,越是严酷的修行,越能让我们接近祂。你们外地人不理解也无妨。因为,群山之母同时也是包容的神明。祂敞开胸怀接纳万物,并不在乎凡人对祂的看法。毕竟,山永远在那儿,万古不易。”
费拉利恩问:“那您从苦修中领悟信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