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唇亡齿寒0
一名精灵战士没能及时逃离,无形的冲击波扫过他身侧,只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左臂便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短暂的停顿中,西尔维拉跃向精灵战士,将他拖到木箱攻击范围之外。
一次又一次的冲锋耗尽了精灵们的体力,箭矢也所剩无几。更糟糕的是,影子先生那边似乎也陷入了苦战。黑袍人首领拥有某种类似分身的超凡能力,如今分出了三具红色分身,正与影子先生激烈缠斗。
“杀了他们!”黑袍首领厉声命令。
两个黑袍人抬起木箱,向前移动。木箱再一次发出凄厉的尖啸,精灵们不得不后退,可后方就是流血树木的攻击范围。
再这样下去,就无路可退了!
护卫们死伤惨重。许多人本就在树果园村的战斗中受了伤,又为影子先生提供了鲜血,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还要和黑袍人们周旋……
就连最坚强的埃罗温也气喘吁吁,浑身浴血,连站起来都很困难了。
难道要就此撤退?抛下王庭的子民,逃离他们的森林?
忽然,尖啸声停止了。森林陷入长久的寂静,西尔维拉只能听见自己的耳鸣声。
黑袍人奇怪地看了看木箱,交头接耳起来。
那个叫格雷肖的首领——是他的本体,而非红色分身——走向木箱,将部下拨到一旁。
“已经用完了吗?”他的语气不屑一顾,就像在谈论一件不堪使用的机械。
用完了?什么用完了?那个木箱难道不是……
“啊……!”
西尔维拉忍不住发出微小的哀鸣。她明白是什么用完了。
木箱是将人的生命转化为攻击力的武器。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总有一天会耗尽……
格雷肖冷哼一声,一脚踹翻木箱,像是在惩罚它的无能。
木箱倒下了,箱盖歪斜着滑开,装在其中的人体像被倾倒的垃圾一样滚出来。
西尔维拉睁大眼睛。她的目光越过黑袍人们扭曲狂热的面孔,落在那具蜷缩的身体上。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年轻的,精灵族的孩子。他脸上爬满了血红的纹路,几乎看不清容貌了。
西尔维拉无法呼吸了。
她朝着那个方向猛冲过去。
面对挡路的黑袍人,她不再格挡,而是用肩甲狠狠撞开他们,用崩口的剑疯狂劈砍,只为打开一条流血的通路。
一柄剑划破她的腰际,皮甲迸裂,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她砍翻那个连脸都没看清的敌人,踉踉跄跄扑倒在蜷缩的孩子身边。
她抱起他逐渐失去生气的身体。
啊,他是这样的小,这样的轻,像一枚小小的果实,两手一捧就可以托起来。
男孩的眼皮动了动,张开一条细缝。
“西尔维拉……大人?”干涩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啊……啊啊……是你吗……”西尔维拉颤抖着问。
“您总算……回来了……”被血色覆盖的脸庞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我好高兴……”
“为什么你会……”
“理事说……要招募士兵……我想帮上忙……”
“理事……”西尔维拉失魂落魄地重复。
一名黑袍人在西尔维拉背后举起弯刀,脸上挂着无限光荣的微笑。
“为了至高真神,精灵圣女,去死吧!”
轰——!
一道强烈的冲击波越过西尔维拉的肩膀。她染血的金发被狂暴的气流掀得狂舞不止,耳膜在近距离遭遇的尖啸声中嗡嗡作响。
黑袍人的身体瞬间化作血沫。
西尔维拉怀里的小小身体瘫软了下去。
“我也保护了……圣女大人……”他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埃罗温大人,我能成为……战士了吗……”
男孩的眼珠转了一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攥得死紧的拳头,朝西尔维拉探过去。
“我是不是成为了……对精灵族有用的人?”
西尔维拉想握住他小小的手。可是两人的指尖还没相触,男孩就失去了力气,胳膊往下一垂,五指松开。
一枚雕琢完工的小鹿雕像,骨碌碌滚进染血的泥土中。
小小的果实碎裂了。还没有长成大树,就坠落了,摔得四分五裂,在她的臂弯里化作鲜红的汁水,流淌进这片苦涩的土地里。
她瞪大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应该流泪。应该有像鲜血或者汁水一样的液体从她的脑袋里涌出,可她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像有某种无边炽热的物质,将她的眼泪都烤干了。热力在她的胸口蒸腾,让她的灵魂想要朝着与果实坠落的反方向行进。
“为什么……”
她颤抖着问。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也不知道该让谁来回答。
“圣裔理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同胞……”
一片阴影笼罩了她。格雷肖施施然走到她面前。
“他们正是为了保护这片森林,出现一些微小的牺牲也在所难免。”他说,“没办法,谁让这一代的圣女是个——”
黑袍人的话语仿佛毒蛇喷吐的毒液,沿着毒牙被注入她的血管里。
“——被诅咒的人啊!”
***
“这一代的圣女被诅咒了。”
三百年前,苍翠王庭,始祖圣树最顶端。
十二位圣裔理事聚集在这里,凝视着圣树枝头的金色果实,神情惊惧不安。
十个月前,圣子费拉利恩去世,享年九百二十七岁。在他的遗体依照古礼被埋入圣树下的当天,圣树最高的枝头就结出了一枚新的、小小的果实。
精灵从圣树的枝头诞生,在圣树的根部长眠。肉体回归大地,成为圣树的养料,滋养着新的生命。
正如春夏秋冬,四季轮回,草木枯荣,万物循环。生命也在世界上不断循环往复。
新一代圣女的诞生,是值得整个精灵族欢庆的事。从好几个月前起,人们就在筹备各种庆祝活动了。圣女的果实落地的当天,将有无数精灵汇聚到苍翠王庭,参加长达一个月的庆典。
然而就在新的果实结出后不久,观星台传来消息,十个月后将发生一次日食,好就是在圣女诞生的日子。
日食。真是个可怕的词汇。在精灵族中,没有比这更晦气的日子了。
草木生长需要阳光,失去阳光就代表失去生机。精灵族讨厌日食也是理所当然。
年轻的夫妻绝不会在日食的日子去圣树前祈求儿女。而在日食的日子中降生的孩子,会被冠以“诅咒之人”的蔑称。
没有这么倒霉吧?精灵们听到观星台的消息后想。树果落地的日子可以精确到天,虽然那天会发生日食,可也未必是在树果落地的刹那。没准早上日食,树果晚上才落地呢。
随着日期临近,精灵们越发焦虑不安起来。为了掩饰焦虑,他们加倍地投入庆典活动筹备当中。
到了圣女诞生的日子,十二位圣裔理事依照习俗,齐聚在圣树之顶。他们不安地望着天空,望着树枝,望着脚下的王庭,等待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临。
苍白的太阳被黑暗吞噬了。黑夜降临大地。
圣树最高的树枝在风中摇摇晃晃。
一位圣裔理事惊恐喊道:“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天呐,求求您,再迟一会儿,哪怕就迟十分钟也好啊!”
但是命运的时辰并不会随着人的意志而改变。
就在太阳完全被黑暗掩盖的刹那,金色的果实从枝头坠落,掉在早已铺好的柔软的衬垫上。
果实从顶端裂开,鲜红的汁水四散飞溅,宛如血液蔓延。
一名圣裔理事失魂落魄地走上前,剥开果实的外壳,从中捧出一个小小的婴孩。
在婴孩响亮的哭声之中,一丝阳光重新洒在了大地上。
“在日食的不祥时辰诞生的,被诅咒的圣女。”兰玛诺理事喃喃道。
他环顾众人,压低声音,“不如我们现在就把她送回根脉,等待下一任……”
“兰玛诺理事,你疯了?!”怀抱婴儿的圣裔惊恐道,“这可是圣女,你要杀……”
“她绝对会给精灵族带来灾祸!”兰玛诺神色冰冷,“这样的人对精灵族有任何好处吗?”
“可精灵族绝不能互相残杀……”
“叫外族人来动手,这样我们就不用背上弑亲的诅咒。”兰玛诺说。
“这跟我们亲手杀的有区别吗?不行,绝不能做这种事。况且,诅咒之人不过是传说……”
兰玛诺阴恻恻地看着他:“那我们走着瞧吧,朋友。费拉利恩不服管教,已经够糟糕了,看看这个圣女,会好多少。”
***
你是在日食时诞生的,被诅咒的人。
西尔维拉听着这句话长大。
没有人敢当着圣女的面说这种话,但言语就像风。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圣女很早慧。
当西尔维拉向她的老师询问,她是否真的遭受了诅咒时,老师露出为难的笑容:“那都是无稽之谈。日食只是普通的天文现象,是太阳被月亮遮挡了,日食可以被预测,被计算。在日食时诞生,没什么大不了,就跟在下雨或者下雪的日子诞生一样。”
可西尔维拉也听说了另一种说法:太阳被月亮遮挡,这意味月亮的力量最为强盛。月亮代表癫狂,畸形,异变,黑暗的巫术。所以在月亮之力最强盛的时辰诞生的人,是带来不祥的人。
西尔维拉想要证明他们错了。虽然在日食时刻诞生,但她是个正常人,她绝不会带来什么灾祸。
相反,她会给精灵族,带来漫长的、漫长的和平时代。不会再有争斗,不会再有牺牲。在她的治世,所有人都能自由自在、幸福快乐地生活在阳光下。
她必须做到,她不得不做到。
因为她是从圣树之顶降生的,被祝福的圣女。
她没能做到。她没办法做到。
因为她是在日食之刻降生的,被诅咒的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