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唇亡齿寒0
“但是你得先帮我演一出戏……”
*
陵墓之外。阿方索的临时营地。
戴德里克浑身是伤,脸上沾满灰尘和血迹,一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的部下损兵折将,十名精锐只回来了一半,个个身负重伤,甚至有人出的气多于进的气,眼看就要不行了。
“抱歉,公爵大人,我们有辱使命。”年轻的护卫队长单膝跪在冷山公爵阿方索面前,懊悔自责地垂下头颅。
阿方索冷眼看着他们:“怎么回事?”
“我们在墓中遇到石像鬼的袭击,虽有您的协助,却还是不得不狼狈逃走。之后我们又不慎触发了机关,掉进地洞里。幸好我们发现了一条通往外界的缝隙,才勉强爬出来,可还是有些弟兄没能……”戴德里克哽咽一声。
阿方索寒冰似的目光扫过一众遍体鳞伤的护卫:“怎么不见路茨部长和他的仆人?”
“他们……”戴德里克嗫嚅,“我们触发机关的时候,部长大人刚好站在远处,没和我们一起掉下去。”
“也就是说他还在墓里啰?”阿方索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眼睛里酝酿着强烈的怒气,和少量的恐惧。
路茨部长是个文弱的研究者,被独自丢在危机四伏的陵墓中,肯定凶多吉少。碎星冠冕没找到还能继续派人去搜寻,可路茨部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和教会交待?
菲奥雷枢机和宣教长都是支持自己的,审判庭的态度却未知。自己虽然能在圣国的支持下登基,可说到底也只是他们统治摩尔塔利亚的傀儡。万一审判庭拿路茨之死做文章该怎么办?就像当初教会拿亚历桑德罗枢机之死作为攻打摩尔塔利亚的借口一样……
“没用的东西!”阿方索一挥披风,“马上派人去墓里搜救路茨部长!”
戴德里克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忍着疼痛去指挥部下。护卫们立刻被动员起来,除了少数留守营地的,其他人已经全副武装,准备进入陵墓。
就在这时,入口山洞陡然摇晃了一下。一股强烈的震动自地底传导到地面,灰尘泥土雨点似的哗啦啦落下。
“公爵大人,小心!”戴德里克惊叫道。
只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陵墓大门内的黑暗里蹿出一头硕大无朋的怪兽!
它拥有狮子的身躯和鹰的翅膀,却长着一个女人的头颅。它身上遍布细小的伤口,好像刚经历过一场激战,这使它盛怒不已。
“斯芬克斯?!”
第168章 加冕准备
惊恐万状的护卫们一时间愣住了。阿方索更是错愕不已。只有忠诚的戴德里克扑到阿方索身前,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主人。
“卑鄙无耻的盗墓贼!”斯芬克斯怒吼,“竟然敢偷走了碎星冠冕!快把它交还给我,否则我要把你们撕成碎片,用你们的皮缝成斗篷!”
“弓箭手!”戴德里克声嘶力竭。
他的喊声让护卫们如梦初醒,他们这才哆哆嗦嗦地取出弓箭,瞄准斯芬克斯。
“公爵大人,请您先撤退!”戴德里克回头对阿方索说,“这里交给我们!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阿方索攥紧双拳,浑身颤抖不已,不知是因为畏惧传说中的怪兽,还是因为自己的计划破灭而恼羞成怒。
“戴德里克,这里交给你,”他咬牙切齿,“我先……”
“等一下!”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阿方索。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路茨部长在他那名银发仆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出陵墓。
他身被重创,浑身浴血,白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他指着斯芬克斯,低哑地说:“和她猜谜,公爵大人!斯芬克斯不能拒绝人类的猜谜挑战!只要赢过她,她就无法攻击我们了!”
阿方索惊疑不定地看着路茨,堂堂研究部部长,对于传奇生物的了解肯定胜于自己吧?他根本来不及琢磨路茨说的是真是假,便下意识地听从了对方的话。
“我要和你猜谜,斯芬克斯!”
狮身人面的怪兽突然收敛起狰狞的表情,换上和颜悦色的迷人笑容。
“好呀,人类,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如果答不出斯芬克斯的谜题,你的下场就如同这块石头!”
她保持着完美无缺的微笑,用利爪抓起一块岩石,轻轻一握。岩石应声粉碎,从她的指甲间簌簌落下。
护卫们不约而同无声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听好,人类,我只说一遍:什么东西能吃掉一头斯芬克斯呢?”
这什么谜题!斯芬克斯不应该问“什么东西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吗,跟故事里讲的不一样啊!
阿方索的大脑从未如此飞快运转:能吃掉斯芬克斯的生物,是大象、老虎之类的猛兽,或者巨龙、海妖那样的怪物?不可能,谜底绝不会这么简单。
那么,应该回答更加抽象的东西,比如“时间”或者“死亡”吗?又或是说,这个问题实际上是一个字母谜题,用好几节单词拼成一个新的词语?
斯芬克斯好整以暇地望着阿方索:“猜不出来吗,人类?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再给你一分钟。”
斯芬克斯是骄傲的怪兽,看不起人类,也不臣服于神明。在它们的观念中,能战胜它们自己的会是什么?
一道灵光闪过阿方索脑海。但他不敢确定,如果猜错了,那他的野心和前途就到此为止了。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他的基业会变成别人的嫁衣。他辛辛苦苦走到今天,可不是为了死于跟一头怪兽猜谜!
于是他定了定神,附到戴德里克耳边,说出他的猜测,又推了年轻的护卫一把。
“去!回答她!”
戴德里克惊讶不已,用眼神向主人再次确认。他得到的是阿方索刀子般冰冷的眼神。
年轻的护卫只得硬着头皮,踟蹰地走到斯芬克斯面前。要是答错,自己就没命了。但是不服从公爵大人的命令,自己也还是会没命……
他结结巴巴地说:“能吃掉斯芬克斯的,只有另一头斯芬克斯。”
说完他立刻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等待死亡从天而降。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声痛苦的哀嚎。
“你!你怎么能猜到!”
斯芬克斯震惊地倒退数步,用一只爪子扶着额头,原地旋转一圈,非常夸张、极其做作地瘫倒在地上。
“不~我,智慧的斯芬克斯,世间所有谜题的守护者,竟然输给了愚蠢的人类!命运为何要如此嘲弄我,难道它以我的挣扎为乐吗!”
莱曼无语地看着斯芬克斯沉浸在自己的表演艺术之中无法自拔。这浮夸的演技简直可以加入多雷安的剧团了,真想介绍他们认识,让他们好好交流一下演员的自我修养。
斯芬克斯鬼哭狼嚎着张开翅膀,振翼而起,泪洒山谷。
“啊~我不要活了!我要去投海自尽!”
护卫们以为她要发动攻击,急忙挽弓搭箭。
莱曼厉声喝止他们:“住手!斯芬克斯已经认输,依照古老的规矩,就让她走吧。否则万一激怒她,我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护卫们犹豫地看看“路茨部长”,又望向阿方索公爵,征求他的意见。
阿方索遥望着斯芬克斯越来越小的身影,她已经飞出弓箭的攻击范围了,再追击她也无益,于是他挥了挥手,示意护卫们放下武器。
即使飞得很远,斯芬克斯的尖叫声仍然连绵不绝地传来,在山谷中荡起回音。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有些人甚至因为神经骤然松弛而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不敢相信传说中的怪物就这样被赶走了。阿方索公爵居然能一次就猜中谜题,果真是有王者的气运!
阿方索也有些惊异于自己的运势。他努力不表现得喜形于色,大步走向莱曼。
“路茨部长,您受伤了!我这就叫人来为您治疗。”
他试图去搀扶莱曼,却被后者避开。
“不用了,我的仆人会给我包扎的。我对您部下的本事真是领教够了。”莱曼嫌弃地瞥了一眼同样伤痕累累的戴德里克一群人,“连石像鬼都打不过,居然把我一个人丢在陵墓里!幸亏我没有坐以待毙,要是我等着你们来救,怕是早就变成尸体了!”
戴德里克等人愧疚地垂下头。他虽然很想辩解自己并不是故意丢下同伴,可事实就是路茨部长的确被落下了。
“我一定会重重惩罚他们的过失。您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您的安危。”阿方索说,“您的伤是斯芬克斯造成的吗?”
莱曼轻嗤一声。“那还用说!由于你手下的无能,”他的语气变得越发尖酸刻薄,“只好由我去继续执行任务。我找到了维尔娜公主的墓室,那头斯芬克斯就守在里面。就像古老的故事所说的一样,她要和我猜谜。可惜是她技高一筹,我没能猜对她的谜题。”
“于是她攻击您了?”阿方索问,“我以为您并不擅长战斗……”
“多亏有首席审判官下赐的遗物保命,否则陵墓里就要多一具尸体了。”
阿方索不住地往路茨部长怀里瞟去。他衣服里明显藏着什么东西,难道是……阿方索心头一跳。
“斯芬克斯说,碎星冠冕被人偷走了,那么……”他的目光变得越发热切。
莱曼冷笑一声,将他准备好的假王冠丢给阿方索。
那是一顶由一整块黑曜石打造而成的王冠,造型极尽华丽精致,镶嵌了无数颗璀璨的水晶,犹如群星在夜幕中闪烁。
阿方索不禁屏住了呼吸。众护卫眼睛发直,纷纷倒抽冷气。那就是摩尔塔利亚无数民间传说中被歌颂的碎星冠冕!果然是巧夺天工之作!
就是看起来太新了一点,不像有千年历史,倒像是上周的……
不不不,传说中的宝冠当然自有特殊的能力,不受风霜与时光侵蚀也是理所应当!
戴德里克率先喊道:“恭喜公爵大人可以称王了!”
众护卫齐声呐喊,欢呼声响彻整座山谷。
阿方索的嘴角快要压不住了。他按捺着当场将王冠戴在自己脑袋上的冲动,命令侍从取来一只盒子,小心翼翼地将王冠装了进去,紧紧锁住,钥匙由他贴身放着。
做完这些,他才想起来感谢他的恩人。
“路茨部长,我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谢意!如果不是您,我绝不可能这样顺利地得到这件宝贝!”
莱曼丝毫没有跟他握手的意思,态度极显傲慢:“那您最好让我的付出值得,不要让教廷失望!”
“这是当然,我一直是贵国真诚的朋友,拂晓之神忠实的仆人……”
阿方索还没有正式改信,就开始口呼拂晓之神的尊号了。莱曼暗自冷笑两声,叫阿方索给他准备一顶休息用的帐篷,他要包扎伤口。
莱曼用绷带将路茨身上的伤口紧紧裹住,防止内脏不小心漏出来。卢纳斯特的复制体下手还真是狠。
由于护卫中也有不少人负伤,他们在山谷中逗留了一天。阿方索派了斥候轻装先行,将他“智斗”斯芬克斯、“勇夺”碎星冠冕的消息带回星临城。第二天清早,队伍才正式开拔。
回程比来时轻松许多。阿方索对莱曼的态度热络了不少,一直对他嘘寒问暖。那口吻让莱曼都觉得肉麻。
如莱曼所料,回到星临城的那一日,菲奥雷枢机和宣教长斯特凡诺亲自出城迎接。前者春风满面,后者则一脸生硬的假笑。
宣教长假惺惺地祝贺了阿方索,赞许了莱曼的功绩,许诺一定会将他的奉献上报给教廷进行表彰。但莱曼听得出,他心里就像吃了苍蝇。如果他有机会把自己从悬崖上推下去,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那么做。
他们乘上马车,朝王宫驶去。菲奥雷枢机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我已经在着手准备您的加冕典礼了。”菲奥雷枢机说,“规模参照您外祖父的加冕典礼,想必不会有什么疏漏。此外,典礼最后还加了一个环节:您改信拂晓之神的仪式。”
“那是当然,就由您来安排。”阿方索答得漫不经心,对他来说,前面那些环节更有意义,最后那一步不过是走个过场。
“我不在的时候,星临城一切安好吗?”
“一切都很安稳。”菲奥雷枢机说。
“别的地方可不一定。”宣教长阴阳怪气。
阿方索抬起头:“发生什么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