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所往
子书白终于抬眸看向对方,良久,他缓缓抿紧唇,静默地跟在对方身后。
“去。”
没事的,就算阿策真的看到江幸堕魔也不会发生什么,阿策那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一定会明白他们这么做是有苦衷的。
没什么好担心的。
*
南殿。
燕准将身上最后一张符纸丢出去,咽下一口血,强撑着身子,站在江幸身前。
而在他对面,苏星策漠然地注视着他,提起剑来,“闹够了吧?我说过,老实等死,我会让你们死得轻松些。”
听到他的话,燕准狠狠啐了他一口血沫,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子书白真是看错人了。”
苏星策动作微顿,蹙了下眉。
“他跟我提起过你,他说他羡慕你的聪明,可靠,任何人跟你相处都会喜欢你……”燕准抹去唇角的血,沉沉开口,“他错了,我就不喜欢你,你若真有那么聪明,就该知道子书白绝不会包庇魔修,他会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难言之隐,可你没有求证,也没有疑惑,而是直接动手要把他最重要的人杀了。”
“你疯了,别说了,赶紧离开这跟你没关系!”
一旁的江幸试图上前捂住他的嘴,让他别再挑衅苏星策,却被燕准用力扯开了手。
“别拦我。”燕准冷沉地盯着苏星策,不动声色地把江幸往窗边带。
他憋屈小心地活了一辈子了,有些话不说会憋死。
苏星策眼眸微眯,身上魔气更盛,眸底透着一股若隐若无的森寒之意。
“说实话,其实你是嫉妒他吧,嫉妒他过得比你好,所以才在知道他身边人堕魔之后迫不及待要杀了他们,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毁掉他的一切,我太了解你这种人,你这种自私又心毒的废物……”他一点点挪向窗边,再靠近一点,他就能把江幸推出去,外面兴许会有路过的弟子能救江幸。
啪地一声,燕准整个人猛然被打飞数米,瘫倒在地。
江幸脑袋嗡鸣一声,愣了愣,下意识想跳窗逃走,只要他走了,燕准就能活下来。然而他还没能从窗边跳出去,却被猛地掐住脖颈。
“我随你杀,放过他……”
江幸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我不逃,你让他活下来,就当是看在从前我们好歹也算朋友的份上。”
苏星策安静地看着他,淡声道:“我没有魔修的朋友。”
所有魔修都该死,没有魔修,他便不会沦落成今天这般地步,一切都是他们这些魔修害的。
江幸看出他眼底的决绝恨意,无力地挣扎片刻,眼前渐渐模糊不清。
隐约间,他看到苏星策举起剑来,剑尖正对他的心口。
又要死了。
没想到这回是死在苏星策手里,真是意料之外,她还以为自己至少会活到宗门大比结束。
腮边划过一滴泪,江幸无助地攥住苏星策的手腕。
子书白,救命。
这话我从没对你说过。
求你,救救燕准。
一道凛冽的剑风骤然破开窗子,凝练的剑气瞬间将苏星策击退,身体重重砸在墙上。
房梁震断了半截,灰尘扑簌簌地落下。
苏星策呛出口血,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去,那道熟悉的雪衣身影将江幸稳稳接在怀中。
尘土飞扬,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江幸虚弱地睁开眼,看清对方的面容后,压在心头的重石顿时卸下,脑海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昏死过去。
一片滔然浮尘里,子书白缓慢抬起头来,眸底尽是喷薄欲出的怒意。
“苏星策,你太让我失望了。”
第63章 解释
(六十三)
“阿策, 谁在敲门,去看看。”
正在院落里练剑的小孩抬起头来,轻轻应了一声, 收剑入鞘。
他不紧不慢走到门边, 推开院门。
一个瘦巴巴的小孩立在门外, 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泛起亮光。
见到那张脸, 苏星策沉默片刻, 眼底划过一丝不爽, 抬手便要把门关上, 对方却小声开了口:“爹娘去除魔了,娘说让我来你家吃饭。”
他们家还真是不客气,自己有事要忙就把孩子丢去别人家里, 实在讨厌。
苏星策在心底腹诽着,却还是让开一条路, 盯着对方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有些讨好地对他笑了笑。
“谁来了?”
苏父从屋内走出来, 一边用毛巾擦着手, 一边望向小院里,见到子书白之后立刻眉开眼笑,高声道:“小白来了,快进来,正好赶上吃饭。”
听到这话,苏星策脸色更沉了些, 攥着剑柄的指节用力至泛白。
他爹总是如此, 对待别人的孩子比对他还要好上千百倍。
也难怪, 子书白什么都比他强,无论是剑法还是灵力, 永远高出苏星策一大截。
原本的好心情顿然消散得无影无踪,苏星策沉默地跟在子书白身后进门。
饭桌上,他看着那个狼吞虎咽扒饭的小孩,眸底的嫌恶愈发不加掩饰。
讨厌。
从头到脚都让人讨厌极了。
苏父目光始终落在子书白身上,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道:“下回直接进来就成,想吃什么去灶上拿。”
子书白咽下干粮,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多谢叔父。”
“好孩子。”苏父欣慰地笑起来,又温声问,“最近修炼得怎么样,上回送你的九烨剑本学到哪里了?”
子书白继续扒着饭,头也不抬:“学完了。”
话音落下,苏父和苏星策皆愣住了。
那九烨剑法,足足有十三本,寻常修士苦学一生都未必能学透第一本。
“学完了第一本?”苏父试探着轻声问。
子书白忽然从凳子上爬下去,给自己又盛了一碗堆得高高的米饭,“全都学完了。”
而后他坐回来,继续心无旁骛地往嘴里塞饭。
苏父的视线缓慢移到了一旁的苏星策身上,他的儿子,至今还未能将九烨剑法第一本练完,甚至只练会了两个剑招。
苏星策端着碗,忽然间什么也吃不下去了。
“小白,”苏父勉强笑了笑,温声道,“你慢慢吃,吃完指点一下阿策的剑法可好?”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了苏星策一下,他低垂着眼,搁下饭碗,好像做错了事般沉默着。
子书白点头答应下来,吃饱喝足之后,又规规矩矩地对苏父行礼,便和苏星策一起出门练剑。
两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墙根底下面面相觑。
子书白不擅客套,只朝他友善地笑了笑,然后从武器架上抄起一把木剑来,轻声细语道:“九烨剑法第一式,你先做来我看看。”
闻言,苏星策抬眸看向那张毫无恶意却令人无端厌恶的脸,故意丢下手中的剑,给他难堪。
子书白不明所以地立在原地,半晌,只好轻声道:“那我练一遍给你看。”
那一日,苏星策见识到了一个他修炼到死都绝不可能超越的存在。
他明白了一件事,只要有子书白在,他这辈子都只会被子书白的光芒所掩盖,哪怕他同样天赋异禀。
“学会了么?”子书白收起剑来,轻笑着对他道,“这套剑法其实没有很难,我可以教你一些技巧……”
苏星策低声打断他,“不用了,我根本没那么想学剑。”
子书白怔愣了瞬,好奇地问:“那你想学什么?”
苏星策静默一阵,忽而也笑起来:“我教你做更好玩的事,怎么样?”
他带着子书白下了山,教子书白喝酒,听戏,逗鸟……每次子书白来他家时,他便带着人偷跑出去玩。
渐渐的,苏星策发现自己没那么讨厌这个人了。
因为他发现除了修炼以外,子书白什么都不会,没什么厉害的,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有点笨,很好捉弄,很好欺负。
如果子书白不会修炼,只是个凡人该有多好?
他不止一次这样想过,如果子书白只是个凡人,他们会是世上最要好的兄弟。
苏星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愿让那熊熊燃烧与日俱增的妒忌怒火伤害到子书白,可偶尔还是会冒出这样那样可怕的念头,他总是想,这世上没有子书白就好了。
每每冒出这样的念头,苏星策便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或许不见到这个人,他便不会那么嫉恨,于是他特意暗中打听了子书白日后想去的宗门,选择了离无妄宗最远的玉霄宗。
接下除掉魔尊护法的任务,也是为了证明自己。
他太需要这个机会,倘若能除掉魔尊护法,他便能一跃成为宗主的关门弟子,在宗主的教导下,假以时日,他兴许可以超过子书白,摆脱那份让他无地自容的怨恨。
到时候,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子书白身边,让子书白好好教一教他那套当初半途而废的九烨剑法。
可偏偏世事难料,苏星策被迫堕了魔。
一切全都毁了。
蓬蒿山千百年来从没有一个魔修,爹娘会以他为耻,他再也不可能堂堂正正地追赶上子书白。
磋磨苦痛,无处可诉。
他甚至觉得自己早就应该堕魔了,堕魔之后反而更轻松。
“是么,我让你失望了?”
苏星策拂去唇边的血,安静地看着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