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柠叶
林寂还想再争辩,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性价比”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笃、笃、笃。”
几声沉稳、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包厢内微妙的僵局。
随即,没等里面的人回应,厚重的包厢门便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那个刚刚在洗手间有过一面之缘的高大身影。
他依旧穿着那件质地柔软的米色开衫毛衣,神情平静,与这间充斥着酒气的包间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再次落在了林寂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悲悯,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决定性的东西。
王总显然认识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真正热情,甚至带点恭敬的笑容,猛地站起身:
“哎呦!徐先生!您怎么过来了?快请进,请进!”
徐若水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几位老板好,打扰了。”徐若水的声音不高,“刚在隔壁谈完事,听说王总在这里,过来打个招呼。”
他的姿态随意,但那种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与分量,让刚才还在谈论“性价比”的几位老板都不自觉地调整了坐姿。
王总连忙招呼服务员加座添餐具,却被徐若水轻轻抬手阻止了。
“不用麻烦,我说两句话就走。”他仿佛才注意到桌上凝滞的气氛和林寂苍白的脸色,状似随意地问道:“几位这是在谈生意?”
王总打了个哈哈:“一点小业务,正在跟小林聊窗户的采购。”
“哦?”徐若水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视线转向林寂,语气平和,“‘明镜’的,对吗?”
林寂猛地抬头,心脏狂跳,他怎么会知道?
徐若水没有等他回答,目光转向王总,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巧了。我上个月刚投了一个高端长租公寓的项目,定位‘十年质保,细节至上’。项目组筛选了几十家供应商,最后定的就是‘明镜’的门窗系统。”
他几句话,信息量巨大。
王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热络:“原来徐先生也看好‘明镜’啊!看来他们的产品确实是过硬的。”
李总和刘总也立刻跟着附和,气氛瞬间逆转。
“林先生,”徐若水开口,望向林寂,“期待与你合作。”
说完,他对着几位老板微微点头:“不打扰各位了,你们继续。”
他如来时一样,从容地转身离开,关上了包厢门。
门内,一片诡异的寂静。
王总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变了味道。
他拿起酒杯,对着依旧有些发懵的林寂示意了一下,语气和之前判若两人:
“小林啊……不,林先生!看来是我们之前了解得不够深入。你认识徐先生,怎么不早说呢?
来,坐下慢慢聊,关于‘明镜’的具体参数和合作细节,你再跟我们好好讲讲?”
酒局的后半场,气氛变得微妙而客气。
那几位老板不再轮番给林寂灌酒,言语间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顾忌。
话题依旧围绕着门窗,但“永固”和那“低一成五”的价格,再未被提及,王总甚至主动和林寂交换了私人微信。
这一切转变,都源于那个穿着米色开衫的男人,短暂的出现。
十二点的钟声仿佛一道赦令。
林寂将三位老板恭送到酒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尾灯汇入城市的车流,消失不见。
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林寂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他太困太累,只想回家睡一觉。
突然,胃部剧痛传来,他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地抵住胃部。
“啪嗒”
手机从林寂的掌心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屏幕那点微弱的光暗了下去。
林寂再也支撑不住,顺着身旁的电线杆,缓缓地、狼狈地蹲了下去,蜷缩成一团。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午夜空旷而稀薄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胃部的剧痛。
冷汗像开了闸,迅速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衬衫后背。
恍惚间,一双鞋踏入了了他低垂的、模糊的视线里。
不是商务皮鞋,是某种质地极佳、设计简约的休闲鞋,鞋很干净。
林寂用尽力气,艰难地、缓慢地抬起头。
视线沿着笔挺的裤管向上,掠过那件熟悉的米色开衫毛衣,最终,再次撞进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徐若水就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看着他。
林寂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是道谢?还是求救?
第3章 他不再是林寂
林寂不知道,胃太疼了,最终,连一丝微弱的气音都没能发出。
林寂看不清徐若水脸上的具体表情,光线太暗,他自己的视线也太模糊。
似乎,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下一秒,林寂感到一只坚实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臂则稳稳地环住了他的后背。
身体骤然失重。
他竟被徐若水毫不费力地拦腰抱了起来。
一瞬间的天旋地转,让他本能地、虚软地伸手抓住了对方胸前的衣襟,指尖触碰到柔软温暖的羊毛织物。
他蜷缩在那个陌生人的怀抱里。
“徐先生……放……放我下来。”
剧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声音微弱得像呢喃细语。
他残存的意识里,还固执地绷着一根弦,不能这样失态,这位徐先生似乎身份很高。
徐若水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那微不足道的抗议,抱着他的手臂甚至更稳了些,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停在路边阴影里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带你去医院,”徐若水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你胃穿孔了。”
“什么?”林寂脑子木木的,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胃穿孔?他怎么给自己确诊的?
胃疼而已,林寂总这样空腹应酬,应酬之后也偶尔会痛,忍一忍,睡一觉,似乎也就过去了。
他没时间去医院,微薄的工资去掉房租和吃饭,几乎所剩无几。
他没有学历,好不容易找到这份能勉强糊口的工作,他不能倒下,更不能失去。
恐慌,甚至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不……不用,我回家睡一觉就……”他试图挣扎,身体却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
徐若水低下头,目光掠过他因忍耐疼痛而咬紧的唇和布满冷汗的额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看穿了他所有隐藏在痛苦背后的、关于生存的恐惧。
他没有再解释,也没有争执。
他只是用一种低沉到近乎催眠的嗓音,在林寂耳边轻声说:
“睡吧,林寂。”
林寂最后模糊的视线里,是徐若水线条清晰的下颌,以及远处不断后退的、模糊的霓虹光影。他抓着对方衣襟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林寂晕过去了。
徐若水将人轻轻放进了汽车,为他系好安全带。
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汽车,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直奔最近的医院。
林寂确确实实会在因为胃穿孔入院,可惜不是此时此刻。
他会在这个初秋的夜晚,独自蜷缩在饭店门口冰冷的阴影里,在剧痛与寒冷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直到明天一早,天色微明。
才被路过的早班环卫工人发现,报了警,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诊断结果:急性胃穿孔。
他躺在惨白的病床上,接到了王总那边单方面取消合作的通知。
他拼命喝酒、舍弃尊严换来的意向,如同一张被水浸透的纸一戳就碎了。
随后,因为他住院无法工作,销售公司以“无法胜任岗位强度”为由,委婉地辞退了他。
出院后,他揣着那张只有高中文凭的简历,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寻找任何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角落。
林寂很努力,很拼命,可惜他的运气总是很不好。
他送过外卖,电瓶车却在送餐高峰时段爆胎,导致超时投诉,一天白干;
他去工地搬过水泥,包工头却卷款跑路,辛苦一个月分文未得;
林寂好不容易在一家餐厅找到服务员的稳定工作,却因为不小心将汤汁洒在一位故意刁难的客人身上,被当场开除并扣光工资;
他熬夜做代驾,攒下一点钱想学门技术,报的培训班却是个骗局,人去楼空。
他仗着年轻,一次次透支着自己,用最廉价的食物填充自己的胃,用最短的睡眠恢复体力。
林寂以为身体是耗不尽的资本。
可惜,身体记得你不爱惜它。
在林寂三十岁那一年,长期的饮食不规律、精神压力和过度劳累,终于累积成了最终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