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柠叶
这些年他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活下去,几乎忘了被人认真教导、被人寄予期望是什么感觉。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他慌忙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角的动作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具体问题,徐若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这并非刻意伪装,而是在那些穿越的世界里面养成的习惯。
某个黑暗的都市权谋世界,他曾扮演过冷酷无情的地下霸主,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手上沾满鲜血,脚下踩着无数背叛者的尸骨,用铁腕和恐惧统治着庞大的灰色帝国。
与那种在刀尖上跳舞、动辄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相比,眼前这些商业数据分析、市场波动,在徐若水看来,逻辑清晰,规则明确,实在是……简单得有些乏味。
林寂一直像只受教的鹌鹑,不住地点头,甚至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备忘录,开始逐字逐句地记录徐若水提到的关键点。
徐若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里那点因回忆血腥过往而升起的戾气,不知不觉消散了些。
徐若水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教导,比杀戮难太多了。
他放缓了语速,将复杂的商业逻辑拆解得更加细致。
“不用记那么详细,”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出声提醒,语气算不上温和,但也没有不耐烦,“理解逻辑比记录文字更重要。这些东西,数据库里都有,你随时可以调阅,也可以随时再问我。”
林寂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去的懵懂和认真:“徐老板,您对谁都这么有耐心吗?”
徐若水挑挑眉,有耐心?
那玩意他是真的没有。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带着药材清香的温暖气息从厨房飘了出来。
徐若水抬手看了看腕表,随即站起身。
“我的汤好了。”
林寂一时有些恍惚。
眼前的男人刚刚还像一位执棋的君主,冷静地剖析着商业世界的规则。可就一瞬间,那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压迫感悄然消散了……
这种收放自如的松弛感,是林寂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生命状态。
“我帮您。”林寂站起来,徐若水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腹部:“等你伤口愈合再帮我,今天先坐着等吃吧。”
林寂只好坐了下来,坐立难安的看着徐若水在开放厨房里利落地摆盘。
徐若水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动作间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感。
他将炖得恰到好处的山药排骨分别盛入两个白瓷碗中,汤汁清亮,旁边配上两小碗晶莹的米饭,简单的菜肴被他摆弄得像艺术品。
“吃吧。”
林寂等徐若水先动了筷子,这才跟着小心翼翼地端起饭碗,夹了一小口米饭。
徐若水看了他一眼,用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吃菜。”
林寂低声道谢,目光落在自己碗里的排骨和汤中的山药上,随即,他注意到了汤里几颗圆润饱满、被炖煮得近乎透明的桂圆干。
他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桂圆干炖排骨……
妈妈喜欢这样做排骨。
小时候,每到秋冬,妈妈总会在这道汤里加上一小把桂圆干,说这样能补气血,对身体好。
清甜的果肉吸收了咸鲜的肉汤,会迸发出一种独特又温暖的味道,那是独属于他童年的、关于家和被爱的滋味。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更没有吃过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徐若水。
徐若水正慢条斯理地吃着山药,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神情自若地问:“怎么了?不合胃口?”
“没……没有。”林寂慌忙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为什么……偏偏放了桂圆干?
徐若水知道林寂又在心里胡思乱想,他没有点破,而是主动起了个话头:
“明天你回‘明镜’,具体打算怎么做交接?”
林寂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
“把之前跟进的几个意向客户资料都整理好,跟老板和接手的同事当面交代清楚。特别是我答应过会负责售后跟进的那几家,得确保后面有人接手,不能说话不算数。”
徐若水安静地听着,没有评价。
他抬手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排骨肉,他吃东西的动作很精致,慢条斯理。
接着,徐若水抬起眼皮,看了林寂一眼,目光在他面前那碗没怎么动过的饭菜上停留了一瞬。
林寂好像懂了。
他犹豫了一下,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着桂圆清甜的排骨,小心地送进嘴里。
炖煮到位的肉质软嫩,融合了山药的粉糯和桂圆独特的甘甜,温暖妥帖地落入胃中。
真的……很好吃。
眼看着林寂将食物咽下去,徐若水才开口说话。
“交接不是去认错,是去划句号。把你该拿的拿到,该交的交掉,然后抬头挺胸走进新篇章。”
说完,不等林寂细想,徐若水又极其自然地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炖得粉糯的山药,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样的照顾天经地义。
或许是胃里有了温暖食物的抚慰,林寂感觉自己也跟着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开始一边小口吃着东西,一边跟徐若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话题不再是奉承话,反而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话题。
第10章 留宿
边吃边聊,自然吃得就慢了些。
等徐若水将碗筷都收进嵌入式洗碗机,按下启动键时,窗外夜色已深,时间悄然滑过了晚上十点。
林寂看着窗外沉沉的夜幕,站起身,有些拘谨地开口:“那,徐老板,时间不早了,今天……我先回家了?”
徐若水闻言,擦着手的动作一顿,挑挑眉看向他,语气里带着点诧异:“你拒绝加班?”
“不是!”林寂连忙摇头,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么晚了还在您家里,不太礼貌吧。”
徐若水将毛巾挂好,转过身,倚在中岛台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纠正他:“我的房子有明确的功能区分布。只有卧室算是私人的‘家’,其他地方,包括这个客厅、厨房、书房,都属于我的办公地点范畴。”
他抬手指了指客厅一侧,“那边有客房,里面洗漱用品都是新的。”
林寂被这套听起来逻辑严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的理论给绕住了。
他没给这种级别的老板打过工,隐约觉得这说法有问题,可一时又想不出有力的理由反驳,只好迟疑地问:“那……我今晚还需要做什么工作?”
徐若水哪里是真的想让他加班。
他只是单纯觉得,林寂刚做完胃穿孔手术才几天,身体还病着,不想让他这么晚独自折腾回那个阴冷狭小的出租屋。
那个十平米的小房间很冷,对伤口恢复一点好处都没有。
“今晚的工作,就是好好休息,客房已经准备好了,在走廊尽头右手边。”
他不再给林寂拒绝的机会,转身朝自己的主卧走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早点睡,明天早餐七点半。”
林寂磨磨蹭蹭地走到客房。
房间很大,装修风格延续了外面的简约冷感,但果然如徐若水所说,床品、毛巾、甚至洗漱台上的牙刷,一切都是崭新的,带着未拆封的痕迹。
他坐在柔软得过分的床角,环顾着这个过于宽敞和精致的空间,感觉自从遇见徐若水之后,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 徐若水 三个字。
果然,就像徐若水自己说的那样,他很出名。
搜索结果瞬间跳出来,关联词条充斥着 “顶级豪门”、“巨额遗产”、“最神秘投资人” 这样的字眼。
报道里津津乐道着他父母留下的商业帝国,以及他果断出售核心股份套现的惊人决策。
但林寂滑动屏幕的手指,很快停在了一组略显陈旧的新闻图片上。
那是更多关于徐家,而不仅仅是徐若水个人的报道。
他们全家都长期致力于慈善。其中一组照片记录的是一所偏远地区的孤儿院。
照片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多岁、眉眼已然十分清俊的少年,正穿着干净的白色羽绒服,被一群穿着朴素的孩子们围着,他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给孩子们讲故事。
报道的日期,是很多年前了。
徐若水从这么小就开始做善事了吗?
徐若水……所以,是上善若水的意思吗?
他林寂倒霉一辈子,这是遇上了大善人吗?
第二天一早,林寂基本是被徐老板压着规规矩矩的吃完早饭才放出来。
明镜的办公区依旧弥漫着那种熟悉的、混杂着廉价烟味和焦虑的气息。
他刚踏进去,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立刻黏在了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几分等着看笑话的意味。
“哟,林大经理回来了?听说你前几天喝进医院了,没事吧?”说话的是销售部的老油条王强,他嗓门洪亮,语气里的关心假得刺耳。
他比林寂早来两年,业绩一直不温不火,最擅长的就是抢新人单子、背后捅刀子。
林寂记得很清楚,上次那单差点谈成的学校宿舍楼门窗业务,就是被王强在最后关头用极低的价格和一点见不得光的手段撬走的。
若是以前,林寂大概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声下气地说“没事,谢谢王哥关心”,然后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工位。
但今天,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向王强,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嗯,胃穿孔,做了个小手术。劳王哥挂心了。”
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让王强准备好的后续调侃卡在了喉咙里,一时有些接不上话。
林寂没再理会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