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移星转
他觉得可能在书院会少一些尔虞我诈。
做官时,曾跟任大学士交好,他俩曾经是同窗,又一同入朝为官,互相扶持过,算是好友了。
那书院入学的考核题,还是山长请周大学士出的。
周大学士虽非算学出身,但他深谙算学对于国家发展的重要意义。
在他看来,小到日常生活的土地测量、农业生产、商业交易,大到天文历法测算、工程建设(水利工程、造船行业),甚至军事发展,算学无处不在,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周大学士这些年有时间都会钻研算学,可惜年纪大了,哪怕有智慧,也学得慢,但水平好歹在朝中大臣中最优。
内阁大学士,作为辅助皇帝的高级秘书官,是皇帝的参政顾问和最高幕僚。
所以周大学士向皇帝谏言劝策,说尽算学对国家发展的关键性,以及提升算学地位的必要性。
于是,这才有了科举增加算学考核的重大改革。
这会,他神情专注地看着朋友递过来的答卷,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许久,卷面上的符号对他来说有些陌生,尤其是那标注着两支十字箭头的图示,更是让他难以捉摸其背后的玄机。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尽管这些符号与图示难以理解,但所得的结果却与他自己费尽心力计算出的极为接近,甚至可能更为精确。
山长见周大学士看了良久,忍不住开口问道:“他整个演算过程,是否正确?”
“我也参不透,但应该是有什么门道的,不像是胡乱图画而碰巧蒙对的。”周大学士用手捋了捋胡须,放下答卷,沉吟道。
“我当时看他埋头演算非常投入,虽然字迹十分潦草,但也觉得是有些门道。”
山长依然对容铮写在素纸上潦草的字迹耿耿于怀,时刻不忘吐槽。
“此学子名唤……”周大学士发现自己没有留意答卷上的名字,低头又看了一眼,
“哦,是容铮,我明天让郭祭酒跟我一起去听听这个学子对这个解题思路的说法。”
所谓祭酒,就是国子监的最高级主管,相当于国家级教育部长。
“那我明天让容铮到我厅堂来,你们两个装做书院的教谕,如何?”
“甚好。”想起什么,周大士继续道,“这答卷先留在我这,我想晚上再看看。”
这题他想了一个多月,才有思路,勉强做出来,那学子竟然一个时辰不到就解出来了。
容铮第二天去书院找到昨天考核的课室,静静坐在台下,等待分班结果。
大约一炷香后,一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握着一卷书文,缓缓展开:
“入学考核已经出来,你们几人且仔细听着往后的去处。”他展开书文宣布分班结果:
“刘子初,你去一班听学;薛双,你去三班听学.......”
下面坐着的学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后,陆续离开前往对应班级。
容铮见男子念完了,都没听到自己的名字,疑惑了,难道是昨天解题的演算思路太过前沿,导致他们完全看不懂??
想到此,他有点担忧自己没能被教谕选中,甚至可能通过不了入学考核。
眼看人都走光了,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上前拱手,正要开口,那男子便问:“容铮是吧?”
“正是鄙人。”
“随我来吧,山长要见你。”说完,男子抬脚走在了前面。
不一会儿走到了一处屋子前,上面写着“静安斋”。
“你进去见山长吧。”男子交代完就离开了。
容铮走进去,里面已经坐着三位年过半百的老者。
他认得其中一位,就是昨天考核,一直站在旁边看他答题的老者,估计就是山长了吧。
他恭敬地拱手行礼:“容铮见过三位前辈。”
“好,好,容铮呀,这两位是书院的教谕,周教谕,任教谕。”山长微笑介绍完另外两位老者,继续说,
“这次找你来呢,是想听你说说这最后一道题的思路。”他将容铮的试卷递了过去。
容铮接过试卷,看了下,就是那道微积分的题。
他将解题思路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详细地说了一遍,甚至画了辅助图,指着上面的xy坐标,说着原理。
简而言之就是化曲为直,将不规则图形分割成无穷多个小矩形,最后求这些矩形面积之和。
三位老者听得非常入迷,不知不觉容铮讲到口干舌燥,终于给他们讲明白了。
此时,那位“周教谕”叹道:“《庄子.天下篇》中提过,‘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你这个思路跟这个有点类似。”
“是,这话里蕴含着无限可分的思想。”这是最早的极限思想的萌芽。
“周教谕”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当即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一道算学题,递给容铮:“你再试试解这道难题。”
容铮低头破题,花了半刻钟解答出来了。
“周教谕”站在一旁俯身看着,算得一点都没错,而且过程写得特别简洁,旁边的图画得也很规范,让人一目了然,他不禁暗暗点头。
“任教谕”与山长虽在算学上的造诣不及“周教谕”高,但也能感受到题目之难,以及容铮解答之精妙。
这解元厉害呀,这难题都被他完美解出来了。
见容铮思维敏捷,应对自如,“周教谕”的兴致更浓,决定进一步考验他的能力。
于是,他又接连出了几道难度递增的题目,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为复杂。
容铮埋头苦算,神色愈发认真而专注,他能感觉到题目难度逐渐增大,解题步骤越发繁琐,但好歹逐一解答出来了。
他觉得这位“周教谕”对算学有一些钻研,能听懂他一些现代的解题思路。
周大学士看着容铮非常欣慰:文章写得好,算学上也出色,这不正是自己所需要的吗?
眼见就要到晌午,这解算学题很耗神,容铮都饿了,那三位老者终于放过他。
等容铮离开后,周大学士转身对身旁的郭祭酒说道:
“此子于算学之上颇有天赋,不仅能解答诸多难题,且其思维之开阔,答题之简洁,实为难得。我意让他参与算经的修书工作,或许能为算经教材带来新的视角与灵感。”
郭祭酒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大人,您是想让容铮去国子监协助修书?可他目前仅是举人身份,按常理并不符合进入国子监的条件啊。”
“无妨,我们并非要正式授予他官职,只是让他以辅助的身份参与进来。”
郭祭酒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大人言之有理,如此安排倒是可行。”
周大学士补充:“到时给他合适的酬劳吧。”
“可以。”
一旁的山长说道:“容铮可能没时间吧,马上会试了。”
“书院申时左右就下学了,让他下学后去国子监就好。”周大学士觉得时间挤挤就有,若是不能适应高强度的任务,这就算考到进士,也不中用呀。
郭祭酒也觉得没什么,没有九九六的决心,以后怎么进入官场拼杀??
第107章 终相见,泪满裳
几天后,沈允良找了个由头在家中设宴,再次广邀京城中的达官显贵。
宴会前一晚,沈允良对容铮道:“叶云的家人找到了,他们明天会过来。此事我本应早些告知,但受人之托,故而有所隐瞒,还望你能谅解。”
容铮直觉想起那驾长久地停驻于城门外一隅的马车:“城门前我感觉有人注视,那是叶云的家人?”
沈允良有点惊讶,没想到容铮那么敏锐和警惕,在人来人往,车流不息的城门前,都能注意到那辆平常的马车。
他缓缓道来:
“正是他们。他们确认叶云身份后,很早就想认亲,但考虑到你.......”
沈允良详细地说了整个事件,以及武安侯的顾虑。
最后,语气中略带歉意:“作为朋友,该早点跟你说,只是......”
“允良兄,言重了,说起来多亏了你,要不然我夫郎的家人也不能那么快找到他。”容铮拱手行礼,声音恳切,“多谢了!”
出发前,南宫望舒对着铜镜照了好一阵,转身不确定地问道:“我气色看着怎么样?有太过憔悴吗?”
他想让澄儿看到小爹最好的一面。
萧南凯目光柔和,又隐约透着心疼,夫郎的眼角因为长年忧思过度已经长出了皱纹,头上生出了几缕银丝。
他心中微酸,澄儿被抱走时,望舒正值最美好的年华,如今重逢在即,却已近不惑。
那一段分离的漫长岁月,悄然改了他的容颜,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温柔地伸出手,轻轻将南宫望舒耳边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声音温和:“气色很好。”
这是真话,自从找到澄儿,南宫望舒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身体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
“那你说,澄儿会认得我吗?”
“楚离说,澄儿被人捡到的时候,正发高热,醒来后对以前没什么记忆。况且,那会他还小,那么多年过去,也忘了。”
南宫望舒低声道:“是啊,他都不记得我们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钝痛,他的亲生儿子都不记得小爹了。
这种失落与遗憾,带起阵阵酸楚,弥漫在心间,久久不散。
......
沈家大宅所在的街上,停了很多马车,这次宴席办得很大,来了很多贵人。
各式马车络绎不绝,谁也没多留意,一驾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驻于沈家老宅斜对面,车帘轻掀,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人,步入了宅院。
容铮立于正厅门口侧边,怀中抱着令仪,双目注视着相携进去的武安侯爷和他的主君。
“爹爹,那个人跟小爹长得好像。”令仪稚嫩的声音响起。
“那是你的小外祖父,旁边的是你的外祖父。”
“小外祖父?”令仪对这个词感到疑惑。
“就是你小爹的小爹。”
令仪小手搂着容铮的脖子,靠在容铮怀里,小脸认真中透着忐忑:
“那他们会像小爹一样喜欢令仪吗?”
容铮与令仪对视着,将他的不安尽收眼底,柔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