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音子津
金丝眼镜后的眸光沉静依旧,但距离的拉近,让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清晰地笼罩住了程澈。
“怎么?”沈含亭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简单的询问。
这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气息和声音,像一剂强效清醒剂,瞬间让程澈“清醒”了一些。
他迷蒙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抓着衣角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蜷起,隔着昂贵的面料,传递着细微的颤抖。
他努力地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一点,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虚弱和颤抖:“我……我想……谢谢你……”
沈含亭看着他那双努力睁大、却依旧蒙着水汽的桃花眼,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疼痛、脆弱、感激,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虔诚的依赖?
“嗯?”沈含亭的疑问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因为那个试镜的机会吗?”
他指的是让程澈提交表演片段的事。
程澈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动作牵扯到手腕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抓着衣角的手依旧没放。
他喘息着,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执拗和……难以言喻的酸楚:“不是……是……是谢谢你……资助我……我是……‘慈心’福利院的……编号……19……叫程澈……”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我都记得沈先生……你来过好多次……带书……带新衣服……还有……还有那次……你……你蹲下来……问我……想不想……学画画……”
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了程澈的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着额角的冷汗,滑过他苍白脸颊上贴着的创可贴,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哽咽着,身体因为疼痛和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我……我都偷偷看着你……不敢靠近……你那么好像太阳一样……我……我这种……阴沟里的……虫子……怎么配……”
【原主兄弟,对不住了,借你身世一用,还改了一下。】
程澈内心毫无负担,原主确实是沈含亭捐助的其中一个孤儿院的,但是偷看没有,学画画也没有。
【但我说的是真的,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像你这样……不求回报的好人,也谢谢你……在我失去老头子的时候,书里的你成了我唯一的执念……】
【我以为……我的愿望就是看到你……或者……救下你就好了……】
汹涌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程澈所有的演技和伪装,只剩下最真实的悸动和渴望。
【可是我现在……好像……不止这样想了……】
花痴一见钟情还是执念成病他分不清。
巨大的委屈、深切的依赖、难以言喻的渴望……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程澈仰着头,泪水不断滚落,眼神破碎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沈含亭,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和勇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巨大的卑微,提出了一个近乎荒诞又无比脆弱的请求:“沈先生……我……我好疼……全身都疼……你……你能……抱抱我吗……就一下……一下就好……”
他哽咽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也仿佛随时会滑落。
整个人如同濒临破碎的琉璃,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感。
帐篷里死寂一片。
只有程澈压抑的啜泣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沈含亭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如同深潭,凝视着眼前这个瘦弱不堪,卑微乞求一个拥抱的年轻人。
第31章 嘿嘿抱抱
他记得“慈心”福利院。
那是他早年持续资助的众多福利院之一,他偶尔会抽时间去,但从未刻意关注过某个具体的孩子。
他毫无印象。
那些短暂的探访对他而言习以为常,他只是想着在自己的范围内帮助他们,对那个躲在角落偷偷仰望的孩子而言,却是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程澈脸上纵横的泪痕,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卑微的依恋,手腕上刺目的纱布……以及那句“阴沟里的虫子”……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沈含亭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谄媚的、贪婪的、恐惧的、算计的……却很少见到如此直白又如此脆弱绝望的依赖和渴望。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含亭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他欢快的声音,那声音和他如今的样子可真是不一样。
最终,在程澈那近乎绝望的目光中,沈含亭缓缓地地俯下身。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双臂,动作带着僵硬的生疏,却又异常轻柔地将这个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虚虚地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就当谢谢他,让自己有了那么多天安眠吧。
昂贵的大衣面料带着沈含亭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瞬间包裹住了程澈。
那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却异常坚实,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程澈的身体在接触到这个怀抱的瞬间,猛地一僵,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脸深深埋进沈含亭的大衣前襟。
他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心悸的雪松气息,仿佛要将这气息刻入灵魂深处。
他的身体因为哭泣和疼痛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和隐秘的悸动都在这个来之不易的怀抱里宣泄殆尽。
【嘿嘿嘿……】
【好好闻,好暖……】
沈含亭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
他从未这样抱过一个陌生人,尤其是一个哭得如此失控的成年男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颤抖和透过衣料传来的灼热湿意。
程澈的呜咽声像受伤小兽的哀鸣,一声声敲打在他平静的心湖上,泛起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那只原本只是虚拢在程澈背上的手,极其缓慢地轻轻拍了拍程澈因哭泣而微微耸动的肩背。
动作很轻,很克制。
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湿漉漉的流浪狗。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怀里的年轻人宣泄着情绪。
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望向帐篷顶昏暗的灯光,深邃难辨,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叹息和无措。
这个拥抱,无关风月,甚至可能无关怜悯。
它更像是一个上位者,被一份过于沉重、过于卑微、又过于真实的绝望依恋所触动,在理智尚未反应之前身体本能做出的一次打破常规的回应。
程澈将脸深深埋在那片浸染了雪松气息的昂贵衣料里,仿佛要将两世积攒的所有委屈,孤独和对眼前这个人刻入骨髓的执念都冲刷出来。
他哭得浑身颤抖,呜咽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想哭得那么难看的……像个傻X一样……】
【可我好难过……一定会原主的情绪影响我了……等结束得去检查……】
程澈内心的小人一边疯狂唾弃自己失控的情绪,一边又被更汹涌的难过淹没。
【而且一想到,想到书里他最后的样子……冰冷的海水……想到沈渝白和李泽那两个畜生……我就……我就恨不得……】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预兆地窜过心尖,让他埋在沈含亭怀里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
【杀了他们!】
这念头清晰又狰狞,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行!程澈你冷静!】
他立刻死死压住这可怕的念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呜呜呜没有眼泪了,怎么办。】
他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仿佛那是唯一的解药,努力平复着心底翻腾的黑暗浪潮。
哭泣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噎,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偶尔控制不住的细微哽咽。
【不能再哭了!丑死了程澈!】
沈含亭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情绪的巨大起伏,从崩溃的宣泄,到那瞬间令人心悸的紧绷,再到此刻强压下去的脆弱平静。
感觉到程澈似乎终于缓过劲来,沈含亭保持着那个略显生疏的拥抱姿势。
又等了几秒,确定怀里的颤抖基本停止后,他才缓缓松开了手臂。
温暖的怀抱骤然离去,带着凉意的空气重新包裹住程澈,让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心里空落落的。
他抬起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眼神怯怯又不安看向沈含亭,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自责:“沈……沈先生……对……对不起……我……我是不是打扰您休息了?您……您这个时间……不睡觉……是不是……是不是又会头疼了?”
沈含亭正准备直起身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而顿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牢牢锁定了程澈那张狼狈又可怜的脸。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但里面的探究意味却浓得化不开。
这件事,连沈渝白都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从不在意,更不会关心他是否头疼。
他的失眠和伴随的头疼是极为私密的事情,只在一次极为偶然且久远的财经深度访谈中,被主持人追问压力管理时,他极其隐晦地提过一次“偶尔会因过度思虑影响休息”。
那期访谈收视率并不高,而且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第32章 拿到联系方式
程澈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糟,差点露馅!】
他立刻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盖在身上的薄毯边缘。
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慌乱和“不小心说漏嘴”的懊悔:“我……我……在您很久以前的一个访谈里……听……听您提过一次……就……就记住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仿佛为自己的“窥探”感到无比羞愧,“对……对不起……我……我不该提的……”
他慌乱地结束话题,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沈含亭,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只做错了事又极力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沈含亭的目光在他慌乱绞紧的手指和低垂的发顶上停留了片刻,那锐利的审视才缓缓收敛。